所有真相毫无遮拦地撞进邱也的眼睛。
他先看见一罐冻柠茶。
包装是早已停产多年的旧版, 铝罐的颜色却依然鲜艳明亮。
邱也拿起那罐冻柠茶,翻过去看罐底的生产日期,刻印的数字指向十年前的某一天。
在这个效率至上的时代, 连感情都会被标上保质期,这罐早已过期的饮料像顽固不化的守旧派, 就这么被好好地封存在时间胶囊里。
邱也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忽然很想知道重逢后, 陆鸣川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递给自己冻柠茶。
搁以前, 他不会多想,可现在他甚至怀疑那条生产线是陆鸣川动用钞能力救起来的。
他将冻柠茶轻轻放回原处,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才看到冻柠茶下面压着一张边缘泛黄、质地略硬的卡片。
那是南华高中图书馆的老式纸质借书卡,卡片上方清晰地印着茨维塔耶娃的诗集。
而下方的登记栏里,并排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他, 另一个是陆鸣川。
这两个名字, 在不同的日期出现在这张借书卡上,仿佛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在无人知晓的时空里有了短暂而隐秘的交汇。
邱也那时候不喜欢在邱园待着,更喜欢在学校里, 最喜欢的就是南华的图书馆。
窗外是四季不变的青色, 像是永远生机勃勃。
他记得自己偶尔也会碰上陆鸣川,但从未想过那道在他身上停留的目光,会有别的意思。
邱也眨了眨眼睛, 抽出紧贴箱子侧面的一张从香岛飞往曼彻斯特的机票。
机票上的日期在他们高中毕业之后,那个漫长假期的伊始。
邱也的瞳孔微微收缩。
曼彻斯特是他曾经梦想过、甚至已经拿到Offer的大学所在的城市。
后来因为多重变故,他最终放弃了这个机会, 选择留在本地读书。
他的指尖继续颤抖着向下,触碰到一个方形的硬物。
那是一个早已被时代淘汰的播放器,旁边缠绕着白色的耳机线。
播放器的屏幕上贴着一小块标签纸,上面手写着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
邱也知道,那是他的学号。
这段Demo在主流的音乐软件上搜不到,只在陆鸣川的一部电影里出现过。
他按下开机按钮,电池居然还有微弱的电量。
小小的方形屏幕亮起,播放列表里只有唯一的一首歌。
邱也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电流的细微噪音后,一个略显青涩却无比熟悉的低沉嗓音,透过耳机,清晰地传入他的耳膜。
这首歌的节奏很好,陆鸣川的声音比现在清亮一些,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棱角,流露出让人心疼的温柔。
每样物品像一块拼图,慢慢拼凑出陆鸣川不为人知的暗恋。
在毕业典礼上,隔着攒动的人潮,陆鸣川对他远远投来的一瞥,原来是惊天动地的一秒。
无数邱也忽略的细节,如同被惊动的鱼群,猛地从记忆的深海中翻涌而上,不断撞击着他的神经。
心脏像被浸泡在温热的柠檬水里,酸涩又胀痛。
在邱也懵懂无知、将目光投向他人的青春岁月里,有这样一个人将他妥帖地放在心底最深处。
经年累月,不曾离去。
陆鸣川并不是突然闯入他生命的意外,而是忍耐了漫长时光,终于走到他面前的宿命。
不知过了多久,邱也才从这场旧梦中醒来,泪水毫无预兆地溢满眼眶。
一颗、两颗,接连不断地砸到木质地板上。
迟钝如邱也,终于意识到陆鸣川对他的喜欢,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陆鸣川推开家门的时候,邱也还待在书房里。
他的臂弯里抱着一大束白玫瑰与紫罗兰搭配的花束,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
陆鸣川刚结束一天的工作,眉眼间带着些许倦色,但在踏入家门的瞬间,那份疲惫很快化为归巢的暖意。
“邱也,我回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换鞋,甚至没看清客厅里的情形,一个身影带着一阵轻微的风,猛地扑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陆鸣川被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手中的花束跟着晃了晃。
他下意识地搂住怀里的人,低头看去,对上一双明显红肿、眼尾还泛着湿润的眼睛。
邱也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胸膛,呼吸急促,肩膀止不住地耸动,极力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陆鸣川放下花束,指腹轻柔地揩去他眼角残留的湿意,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紧张,“邱也,怎么了?”
“眼睛怎么红成这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邱也仰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哽咽,几乎语无伦次:“没有不舒服,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陪我回邱园那次为什么会说那些话,知道你为什么可以这么了解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去曼彻斯特上学……”
陆鸣川微微一怔,立刻明白过来。
那些没说完的话,都藏在邱也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声音里。
陆鸣川轻轻叹了口气,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带着点无奈的语气,故作轻松地说道:“知道就知道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邱也皱了皱鼻子,那表情像是在生气。
他用力捶了一下陆鸣川的后背,力道不重,更像是一种情绪上的发泄,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这个笨蛋,天底下最大的笨蛋!”
哪有人会在那么早的时候,就那样沉默地、固执地,喜欢着一个人。
不是笨蛋是什么?
陆鸣川胸口有些发闷,指尖穿过邱也柔软的黑发,动作轻柔,从善如流地承认道:“好,我是笨蛋。我只对你一个人笨。”
“你现在的样子,真像只眼睛红红的小兔子。”
他低下头,寻到邱也的唇却没有深入,只是温柔地亲吻着他的唇角、脸颊、还有湿漉漉的眼睑。
陆鸣川珍重地吻去那些咸涩的湿意,像是在对待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邱也微微喘气,仰头看着他,湿润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审视,小声嘟囔着问道:“那你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事瞒着我?”
陆鸣川看着他难得流露出娇憨依赖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鼻尖蹭着鼻尖,低低地笑了起来,语气肯定:“真的没有了。”
他拉起邱也的手,放在自己左边的胸膛,让对方感受那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现在,这里,以后,都只有你。”他凝视着邱也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承诺,“再没有秘密。”
两人抱了好一会儿,邱也才像是想起什么,从陆鸣川怀里抬起头,看向被随意放在玄关柜子上的那束鲜花。
“送我的?”
“这里还有别人吗?”
邱也抱起那束花,低头轻嗅了一下。
“谢谢,我很喜欢。”他轻声说,眼角还带着未干的红痕,嘴角却已微微扬起。
邱也从柜子找出一个素雅的白瓷花瓶,接了适量的清水,将玫瑰一枝枝修剪后插入瓶中。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陆鸣川就靠在客厅的墙壁上,静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他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后颈,看着他纤细的手指摆弄花枝的样子。
人生不过短短三万天。
他拥有邱也的日子太迟,就算每一天都相爱,陆鸣川犹嫌不足。
这几日略有回温,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
邱也窝在柔软的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关于电影制作的专业书籍,边几上放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红茶。
陆鸣川做的黄油饼干,配上红茶刚刚好。
手机屏幕亮起,沉寂已久的总裁办微信群突然弹出好几条消息。
邱也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还在群里。
【董事会刚下的决议,贺总应该要被取消职务了,一整个瑟瑟发抖。】
【欢禾今年业绩断崖式下跌,好担心自己的年终奖啊…】
【今年几个核心项目都很扑,谁能想到星轨最先塌房的居然是张导!】
邱也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没有什么波澜,将手机放到一旁。
贺昱臣于他而言,是早已翻篇的过去,他的起落荣辱再与邱也不相干。
网络上,关于电影《星轨》的首轮点映口碑如同雪崩般塌陷。
知名影评人在微博发布长文,标题犀利:【《星轨》:一场价值数亿的视听灾难,导演和编剧你们都睡着了吗?】
文中毫不留情地批评影片叙事混乱、逻辑崩坏、人物动机成谜,将宏大的科幻背景拍成了幼稚的过家家。
其他影评人和看过点映的观众也纷纷跟上。
【几个亿的投资,连一个最基本的故事都没讲明白,简直是浪费资源和观众的时间。】
【特效堆砌如水流,内核空空如也!不按原著拍,为什么要买原著的IP,白瞎了这么好的书!】
【秦燕庭的演技在这片子里简直是灾难级别的,完全尬出银河系!】
【预订年度失望之作!烂片避雷!陆鸣川当初不演,实乃明智之举!】
春节才刚刚开始,柏林电影节就公布了新一届的入围名单。
由邵逸飞执导、陆鸣川主演,邱也作为总制片的电影《无声之辩》,赫然出现在主竞赛单元的名单之中。
国内舆论瞬间沸腾。
陆鸣川凭借该片中的陈默律师一角,成功提名最佳男演员。
而邱也作为推动项目、深度参与制作的制片人,也获得了最佳制片的提名。
几条消息一经证实,各大媒体的头条瞬间被这一喜讯屠版。
【爆!陆鸣川邱也携《无声之辩》双双重磅入围柏林!】
【华语电影之光!陆鸣川冲击柏林影帝!】
【破圈!邱也以制片人身份获国际A类电影节提名!】
那些围绕着两人身份、家世、感情的争议与八卦,在这一刻,被实打实的专业认可彻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