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昼,对不起,让你这么难受。”周冉俯身轻轻触碰张泽昭额头上的伤,眼底婆娑着隐忍的泪光,“爸爸知道这个决定很难…”
张泽昭手掌捂着眼睛不住地摇头,庄溯蹲着,看那些眼泪顺着他的指缝和脸颊潸然落下,在外套前襟氤氲开深色的一片。
只有张泽昭真正接受了这个决定,张黎明才能没有遗憾。
张黎明在病房安置好,张泽昭坐在病床前,握着父亲的手长久地沉默。
这么多年,张泽昭一直追随着张黎明的脚步,努力护所有人周全,却唯独很少考虑他自己。
张黎明在信里说,希望他的昼昼成为一个不辜负爱的普通人。
像是在追逐的道路上一脚踏空,张泽昭茫然了。
庄溯手里搭着一件外套,等张泽昭一出来就给他披上。
深夜的住院部走廊安静得连护士的皮底鞋轻触地面的声音都能听到,庄溯仰靠着身后的墙壁,深深叹了口气。
“爸,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周冉原本揉着鼻梁闭目养神,听到庄溯的话之后睁开血丝遍布的眼睛,温柔又耐心地望向他。
“今天晚上我没忍住对昼昼发了脾气,我看到他额头上血呼啦擦的纱布一下子就忍不住了。我一天天地恨不得把他捧在手上看着护着,我气他不懂我的心思,也气他不顾自己的身子和小孩。
他跟我说'对不起',我先前觉着他不情不愿的,现在才发现,是我错了,真错了。”
庄溯眼睛发烫,话语里有一丝明显的颤音,周冉轻缓却坚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操之过急了。他对我说'对不起'的时候可能不是不情愿,是真的无所适从,茫然。
我也看了爸给昼昼那封信,我才懂了他的这种迷茫。他是张黎明的儿子,在自己生死的问题上还会想着不给国家添麻烦不浪费资源的张黎明,注定不会有一个自私的小孩。
今天晚上给他的冲击太大了,爸也要他好好爱自己做个普通人,我也对他发了通脾气。
我不该…挺后悔的,特别心疼。”
庄溯想起张泽昭抱着他连哭都默不作声的模样,眼眶酸得视线渐渐迷糊。
周冉望着庄溯慢慢平复了情绪,才淡淡笑着柔声道:“庄溯,谢谢你。”
庄溯垂下头由着那滴眼泪“啪”地碎在地面上,而后红着眼睛笑道:“没关系,我会等,我相信昼昼,也相信我自己。”
张黎明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张泽昭那夜之后却病了一场,高烧了一夜,之后是断断续续的低烧。
查了血,应该不是额头上的伤导致了感染,估计是累着了,医生建议为了保胎还是要住院两天才稳妥。
张泽昭烧得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睁眼看到庄溯站在床边,摸索着拿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开屏幕看了一眼,哑着嗓子问:“你不上班啊?”
“上什么班。”庄溯撕开中药药液的袋子插进去一根吸管递到张泽昭嘴边,“你这样我还能上班?我得包个专机一天往医院飞八百次。”
怀着孩子只能用些温和的中药慢慢调理,张泽昭被猝不及防的一口药液苦得眼睛都眯起来,庄溯用勺子盛了些罐头甜汤碰碰他嘴巴:“张嘴。”
熟悉的枇杷罐头清甜的味道,张泽昭愣愣地抬头望着庄溯。
“再喝一口。”庄溯揉揉他乱糟糟的头发,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上的温度,“爸爸说你很小的时候吃不进去很苦的药,就用罐头水送药。正好在医院超市看到了,是小时候的味儿吗。”
病房里又静下来,只有张泽昭喝药的时候轻微的吞咽和吮吸管的声音。
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庄溯的手,不知道是自己的手太烫还是庄溯的手太凉。
“庄溯,对不起。”张泽昭眼睛烧得红红的,“刚结婚那会儿,我没想过咱俩会像现在这样…”
“我也没想过,”庄溯反握住他的手腕笑一笑,“以后慢慢习惯,我等你。”
张泽昭不方便走动,庄溯替他去看过几次那个受伤的小警员。一直没能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几次去看他都是那样没什么生气地躺着,只有努力起伏的胸膛还有一丝顽强求生的迹象。
每天守着的除了支队长,小警员的父母亲,还有个同样年纪轻轻的女孩。
个儿不高,同人讲话的时候声音细柔,人高马大的庄溯站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就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小姑娘,每天大包小包地带很多东西过来,用瘦弱的身板在这段极其难熬的日子里支撑着男孩的家人。
支队长说,是那孩子的小女友。
“情况不大好。”庄溯如实告诉张泽昭。
张泽昭正端着碗喝庄老太太送过来的汤,闻言愣了愣,像是自言自语:“怎么不大好呢…”
“泽昭,很多事情上我们得接受自己的无能为力。”庄溯轻轻给他顺了顺背,手探进他脖子里给他擦去一层一层的虚汗。
张黎明在信里说,普通人以血肉之躯成就英雄之名要付出很大代价,庄溯相信张泽昭明白的。
那个男孩顽强地撑了一周,还是因为器官机能极速衰弱不得不带着诸多留恋与不舍离开了。
庄溯没敢亲自告诉张泽昭这个消息,从支队长那边收到通知,张泽昭却意外地平静。
他看着庄溯喃喃地说:“他是个很年轻的英雄。”
张泽昭还发着低烧,庄溯却没阻拦他去追思会。
制服已经穿不了,庄溯找了件自己的衬衫给他穿上,调整好托腹带的位置和松紧,把衬衫的纽扣一颗一颗扣得板板正正,外面罩一件黑色大衣,胸前别着白色的花。
庄溯把车子停在外面,目送张泽昭挺拔的背影融入沉重的人群,降下车窗抽了根烟。
张泽昭在休息室也遇到了那个女孩。
姑娘扶着那位悲伤得不能自已的母亲,她声嘶力竭地哭:“妈,以后我就是您的女儿。”
男孩的家人不同意女孩子改口喊爸妈,他们希望这个善良的好姑娘走出来,遇到更好的人,拥抱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张泽昭接了杯热水在角落坐着出神。
走出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的父亲,一辈子都牵挂着张黎明。
追思会结束的时候下了点雨,张泽昭被支队长和那个胖乎乎的技术员搀扶着走出来。
“身上难受?”庄溯把手伸进他衣服里面解开托腹带,松弛下来的瞬间孩子的动静大得张泽昭一下子没忍住闷哼一声。
“疼?”庄溯轻轻揉抚着孩子踢打的地方。
“有点。”
晚上来来回回去了好几趟卫生间,孕中期以来,因为胎位不太理想,骨盆条件又差,孩子压迫着,尿意很急到了卫生间又难排解,是常有的事。
第四次去卫生间,庄溯久久没有等到里面洗手池的动静,敲了敲门就进去了。
张泽昭岔着腿坐在马桶盖上,脸色被明亮的灯光映得没有一丝血色,两条腿隐隐像是在打抖,黏腻的冷汗从鬓角滑进脖子里。
“昼昼,你怎么样?”
“庄溯…我可能…”张泽昭颤着手用力地抓住庄溯的肩膀,“得去医院…”
庄溯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眼睁睁地看着家居服下面的肚子里一个强劲有力的动作之后,张泽昭咬着牙哼了一声直直地扑进他怀里。
顺着他裤腿滴滴答答地落下些颜色鲜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