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昭从不避讳向庄溯坦言,接受了庄溯的示好以及两人结婚有很大一部分家长的原因。
K市的秋天冷得挺早,张黎明也越发像秋冬枝头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那时候庄溯嘴上也没吃亏,“老太太盼得紧,你是个可靠的人”以及“咱俩都不喜欢被人管着。”
但其实就算他这辈子打光棍,左右庄老太太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除了这个张泽昭,他庄溯也并不是会随便迁就的人。
在张泽昭父亲们面前,庄溯自觉入戏,把手向前递过去抓住张泽昭的手,有点凉,在被庄溯牵住的瞬间僵了一霎。
庄溯腹诽张泽昭不愧单身这么多年,连牵手都不会。
抿着嘴角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填进自己指缝间,感受着十指交握的时间里那双手慢慢温热起来。
“来了。”周冉敛起藏不住的疲倦与憔悴,柔声朝他们笑一笑。
张泽昭笑起来像周冉,淡淡的,不管是开心的时候还是失落的时候,微微下垂的眼角透着一股子无辜的悲伤。
庄溯的心莫名刺痛了一瞬。
“爸还好吧?”张泽昭轻轻抽出手,从周冉那里接过脸盆和毛巾,从病房门口的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
庄溯陪周冉在走廊的长凳上坐下,张泽昭推门进去轻车熟路地从卫生间接了温热的水,浸湿毛巾拧干,轻轻捋起张黎明的袖子。
老张同志这双手曾经扛起了特种部队黄金狙击“张百里”的称号,现在却褶皱得像一尾搁浅的鱼,有无力回天的衰老,更多的是曾经遭受过的苦难以他的体面和健康作为代价换取了艰难的这些年。
张泽昭觉得是怀孕使人情绪敏感,张黎明的伤,他小时候就见过,从二十多岁以来,给病床上的父亲擦身这件事也是做惯了的,不知今天为什么突然伤感到心脏连着所有的器官一起隐隐作痛。
张黎明眼皮浅浅眨动几下,偏过头看清张泽昭的脸,勉力笑一笑,而后又转过头去望门外的方向。
“庄溯在外面陪爸爸聊天。”
张黎明轻轻点一点头。
“张黎明同志,爸爸跟你说我和庄溯的事情了吧,我们有小孩了。”张泽昭手里动作顿了顿,把毛巾搁回盆里,两手把父亲的手攥在掌心,压抑住自胸膛翻涌起来的泪意,语气恳切道:“爸,我做到了,你别失约。”
曾经那七年,张黎明是遥不可及的一个抽象的信仰,后来张黎明又是无法跨越的榜样。
他们真正像一对父子的时间,似乎太少了。
张泽昭从病房出来时,周冉和庄溯并排站在窗边看医院绿化带里一棵常青的树。
树有常青,人与人之间却没有说不完的话,没有续不尽的缘。
张泽昭深深吸了口气,深秋的空气冷得他肺里一阵隐痛。
哑着嗓子跟周冉道别,转向庄溯淡淡道:“走吧。”
离开走廊最尽头的拐角,庄溯依然紧紧握着张泽昭的手,两人以相携的姿态站在电梯里的时候,庄溯有一种想把眼前这个人狠狠揉进怀里的冲动。
“昼昼。”庄溯舔舔嘴唇。
张泽昭缓缓抬头,疑惑地注视着庄溯眼里的踟蹰。
“没什么。”
电梯“叮”一声开了门,庄溯笑着摇头,伸手用拇指擦了擦张泽昭泛着红的眼尾。
周四的下午是例行高层会议,往往能比平时下班更早些,庄溯一般会开车去接张泽昭。
所有对于两人独处时间的期待在看到张泽昭桌上一口没动的鸡汤时土崩瓦解。
庄溯气压低沉地在大厅里坐着,身边放着沉甸甸的一个保温桶。
刑警队的公车风尘仆仆地在大院里一个急刹,打头的是张泽昭和支队长,在看到庄溯之前两人还在面色凝重地讨论案情。
庄溯无视了张泽昭投过来的心虚的目光,故意逮着落在最后面的架着眼镜抱着电脑哼哧哼哧的小技术员,笑得看不出一丝破绽。
“同志,你们吃饭了没?”
“嗨,我们吃了,最辛苦的还属我们队长和副队,忙到现在还没吃上午饭呢!”
小同志向张泽昭投去褒扬骄傲的目光,张泽昭直直地用无声的注视回应庄溯,眼里有那么些抱歉,也依然是理直气壮的。
一楼有个满身酒气的在点头哈腰给各位警察同志递烟,见庄溯一身挺括大衣里面西装革履,还架着副金属边的眼镜,人模狗样的活像个领导,忙过来给他也递根华子。
刚刚从民警交谈里探听到这人昨晚上喝断片聚众闹事未遂被拘留了一晚,这会儿正在献殷勤表态度。
庄溯冷声呵斥:“跟谁俩呢,滚开!”
张泽昭抿抿嘴,他知道庄溯其实是在跟他生气。
自从张泽昭怀孕以来,每次上车前庄溯会特地绕到副驾驶伸手在他身后虚虚地扶一把,今天径直坐进驾驶位里绑上安全带,车门关得震天响。
“对不起。”张泽昭别过脸叹一声,看到放在两人之间中控位置的保温桶,伸手去拿:“我有点饿了…”
动作之间外套上的烟味和尘土味在车里不大的空间里边弥散开来,庄溯腾地窜起一股灭不下去的无名火,一抬手把保温桶提起来扔到后座拿不到的位置。
庄溯算不上是个好脾气的人,面对张泽昭和庄老太太的时候却从没发过火。
张泽昭知道他的愤怒所为何事,两人各自缄默一路无言,一进家门庄溯就走到阳台反锁了门。
庄溯从阳台走出来,张泽昭穿着制服里衬靠在墙边,像是在等他。庄溯看着他两手插在裤兜里把平整板正的制服裤子揪出一些褶皱,一副委屈无措可是依然那么气定神闲的样子。
皱着眉头,心里却是在反省刚刚着实不该对着怀孕的张泽昭冷战那么久。
于是悻悻地把手也插进裤兜里,已经习惯使然地摸到打火机,目光瞥到张泽昭的肚子又放开了手,装作无事发生般提了提裤子。
妈的,庄溯在心里骂了句粗。
他所有的温柔和耐心给了张泽昭,他所有的失态和狼狈,也都让张泽昭看见了。
“庄溯,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张泽昭一开口示软,庄溯心里那点猫抓似的愤怒瞬间消了大半,想要伸手拍拍他肩膀好言好语地“教育”两句,又被那人接下来的两句话噎得憋屈又无奈。
“工作的事情我有分寸。我们在一起之前你说过你不喜欢被人太多地干扰工作和生活…”张泽昭穿着拖鞋的脚碾了碾地毯上翘起来的几处绒毛,“我也是…”
庄溯第一次知道,人愤怒到无奈的境地真的会发笑。
冷笑一声,而后揽住张泽昭的背把人狠狠圈锢在怀中,对着他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嘴巴狠狠吻下去。
他们第一次接吻前,庄溯用漱口水刷了三遍牙,这一次,唇齿交缠间不管不顾五分钟前他刚在阳台抽了半包烟。
香烟的滋味,或许还有那些委屈,担心和愤怒,他希望张泽昭都能知道。
张泽昭从最开始的惊恐间反抗,到放任庄溯的动作微微闭眼,直到这个粗暴的吻持续太久两人都是面红耳赤。
“嗯唔……”
舌头刮过嗓子眼儿,本就在孕吐期,张泽昭差点当场吐出来,呼吸的声音透出些难受和痛苦。
庄溯放开他,冷冷看着他抬起袖子擦下巴处口水的样子,“可以了,我欠你的…一嘴烟味…”
“一嘴烟味?”庄溯欺身上前敛着眉眼审视他,“下午和一帮抽烟大老爷们儿待在一起的时候你有没有嫌弃过烟味?”
“怀孕的事情是不是还没有让局里知道?你就这么让我小孩跟着你吸了一下午的二手烟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一嘴烟味?”
“你行,你很牛逼,你可以不吃不喝,小孩呢?我问你如果不是父亲的原因你会不会想要一个小孩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有想过要对你自己负责,对孩子负责吗?”
“还有那些鸡汤…”
庄溯说着说着自己先红了眼眶。
起了大早回庄老太太那边让家里最会做饭的阿姨煲了一上午,边等汤边和员工视频会议,再着急忙慌地把汤送到局里,然后调头回并不顺道的公司。
只是因为前一晚张泽昭说胃有些不舒服。
“算了,我说完了。”
张泽昭被他突如其来的铺天盖地的质问和委屈砸得有点懵,愣怔了几秒沉声说了句“抱歉”。
庄溯这辈子除了他母亲,没这么尽心尽力地待过任何一个人,递过去一颗真心,结果人家只抓着他曾经那句调侃的“不喜欢被过多干涉工作和生活”不放。
这种滋味实在不太好受。
“我错了。我们都…冷静一下。”客厅里没开空调,冷清又沉默,张泽昭不是习惯于逃避的人,此时却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庄溯,说完这句便转身上楼。
“昼昼。”庄溯喊他,他便回头,看着楼下沙发上庄溯仰起的疲惫的脸。
庄溯想告诉他,今天和周冉闲聊时,他发现周冉或许早就知道两个人的心思。
他说,不论怎么样,希望昼昼可以快乐,随性,其实这是他父亲这辈子最想看到的。
昼昼是个太懂事的小孩,却总顾不上他自己。
庄溯低头叹了口气,把这些话通通咽进肚子里,再抬起头时张泽昭依然站在那节台阶上耐心地等着他。
“我说,你想吃什么。”
“你可以对我发火,或者,冷静完了就下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