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当年[VIP]
Qin的身体彻底消散, 飞溅的鲜血与残破的心脏轰然塌陷,面孔模糊的女人终于消失殆尽,眼前所有化作无穷无尽的数据流, 携着深邃的幽蓝光晕直扑程棋。
第九张意志牌开始剧烈地跳动!
二十三年前偶然听到的只言片语重回脑海,过往的种种一切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谢聆的病毒表征奇特, 与其她两例感染者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她身上的……恐怕是所有病毒的母体, 一切的原点。希尔维亚,谢聆已经是被选中的培养皿了。”
“真的、真的不能除掉它吗?”
“……我很抱歉。”
【意志·初始精神茧】
简介:它是一切的开始。
死去的谢聆、手握系统的程听野、紧追不舍宛如附骨之疽的Qin……过往所有记忆开始一帧帧一幕幕地循环重演, 赫尔加终于明白为什么,它叫做初始精神茧了。
它的确是一切的开始,因为它本就是Qin的母巢。
二十三年前它寄居在谢聆的身裏休养生息, 旋即抓住机会入侵了整座通天之塔。十六年前Qin畏惧程听野而怯懦退后, 将其神不知鬼不觉地留在了程棋身上, 借以来日生变, 可以在程棋的身体裏再次复活。
现在, 她来收割十六年前留下的种子——它已经结成了果实。
心脏一片冰凉, 巨变之中程棋生生迎接了那几乎如海潮般磅礴的精神冲击,剎那间难以言喻的痛楚在脑海中喷发,眼前一切开始变得模糊,空间、时间、记忆、灵魂……所有的所有都宛如腐烂的朽木般全数溃败。
第九张意志牌欢欣鼓舞地跳动,仿佛特洛伊木马中潜伏已久的战士,贪婪地向身躯外的同伴伸出胜利的双手。
滚滚而来的精神力碾压过脑海, 精神茧浓度被迫推搡着攀登。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血液都似乎在此刻停止了奔流, 程棋清楚地察觉到身体裏另一道陌生意识的存在, Qin生生地挤压着一切, 试图驱散掉这具身体内原本的居住者。
“滚开——滚开!”
程棋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在反抗咆哮,二十三年伤痕累累的斑驳灵魂终于在这一刻流露出了它的坚韧, 那绝不可沦陷的自由意志如浩瀚洪流般瞬间爆发,像是要铸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堤坝。
同一时间,数据虚空摇摇欲坠,随机扭曲命令彻底失效,无数张写满慌乱的脸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不知所措的玩家、尚未弄清事实的平民……深不见底的浓黑宛如海潮般退去,戚月抬头倒吸一口凉气,在数不清的人头上空,数据虚空已经开始破碎了!
千万碎光闪烁着从穹顶坠落,天川隼察觉到不对倏然转头,这时她才发现Qin破碎的身体与自我搏斗的程棋:“Qin……可能要死了?!”
【1111】号副本通关条件之一:杀死Qin。
程棋的确杀了Qin——如果初始精神茧不在她身上那么副本早已结束,数据虚空合该破碎。但Qin做了最后的反扑,这是一场生死的争夺战,两道意识只有一个才能存活。
副本存亡全数系于程棋一人之身,全看活下来的胜利者究竟是谁。
如果此刻有人处于CD区的关口之中,就会发现程棋半跪在地,阖眼犹如安睡。她的全身上下却萦绕着一层诡谲奇异的幽蓝,那光晕太浓烈了,撕扯翻涌犹如云雾组成的泥潭,要将她生生拉入混沌的深渊。
这是人类与病毒最史无前例的交锋,数据虚空之中,程棋死死地捂住胸口,像是要从跳动的心脏中攫取一点存活的力量,她能感受到Qin率领精神狂潮一次次地冲刷她的脑海,那铺天盖地的痛苦几乎要将她淹没。
初始精神茧有力地跳动,于是附着在神经元上的精神茧急剧增生。Qin要彻底占据一个人的身体必然要求她的茧浓度高达百分百,尽管初始精神茧能轻而易举地助推Qin扫清程棋一切阻碍,但先决条件仍然不可或缺。
所幸不可或缺。
如果说混乱的精神冲击犹如滔滔不绝的流水,那么稳固的精神锚点则是流水中的礁石。
程棋倏然睁开了双眼,灵魂的撕裂中她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那枚持续了十六年的精神锚点,是她唯一的希望。
于是天翻地覆。
“轰——”
一切陡然破碎,程棋与Qin的意识数据体双双坠入程棋的回忆之中。这是精神锚点的最后一场守卫之战,程棋要的即是从无数纷飞过往中再度记起那份刻骨铭心的恨,要么她活着走出来,要么Qin彻底代替她的一切。
那短短的一瞬被无限拉长,时间犹如凝滞在这一秒。她的意识开始无休止地下坠,沉入最难以忘却的过去之中。
“程棋——”
赫尔加不管不顾地纵身一跃,她用力伸手似乎想要抓住程棋的衣角,恍惚中她甚至能看见程棋苍白却决然的面孔,可旋即那道身影与她的指尖擦过,一如十六年前的寒夜。
但同样的错误不会再犯第二次了,赫尔加的身形没有丝毫犹豫,她放任自己的意志随之沉沦,于是追随着程棋的背影,沉入那血腥苍冷的过去。
萧萧冷雨、凄凄残夜。
阴寒潮湿的雨水也无法驱散那刺鼻的铁锈味,有人长笑着不曾离去,生锈的弹簧刀还在哒哒地向下滴着血,冷冷地观赏穷途末路者最后的挣扎。
少年缩在垃圾堆的一角,因为过度失血而濒临休克的身体快要昏迷,她艰难地捂住伤口想要起身,却还能清楚地感受到冷雨流过的刺痛。
一道触目惊心的刀口从右腹贯穿至左胸,滚烫的鲜血汩汩涌动。十四岁的程棋意识已经开始混沌,她艰难地向通天之城的方向爬行,似乎身体的本能裏还刻着归家的路。
妈妈……姐姐……
你们在哪啊——
为什么,为什么没人来接我回家……
远处有人捂着肚子哈哈大笑,打头者掐着一个小孩的脖子,任凭嚎啕大哭声在天地间放肆地流淌。
“才在这儿混了几天啊?还想从我们手裏抢人?”
“游戏打多了呗,以为自己能当救世主,赶紧把这小孩卖出去,隔壁擂臺老板答应用七个罐头做交换!”
“喂,她怎么像是在往哪爬啊?”
“通天塔那边……她说自己妈妈是程听野。”
“程听野是谁?”
“那个研发天行者机甲的科学家,不过早死在谢知手裏啦!”
死在了谢知手裏。
宛如钟声陡起,寒鸦四惊。少年的前行戛然而止。
死了……妈妈已经死了……
她走得再远也没有意义了,哪怕越过了墙翻过了A区也都是彻底的徒劳,哪裏都不会出现活着的程听野,笑吟吟地给她戴上一顶雪白的小狗帽。
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动力也用完了,程棋的身后出现一条长长的、爬行拖曳出的血痕,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逐渐消亡,失去意识之前她艰难地抬眼,能看到那名哇哇大哭的小孩,正被带走、带远,带去死亡的终点。
满是血污的眼皮昏沉,程棋喃喃低语,含着深深的歉意。
对不起啊。
说好了我能带你活着的……
她精疲力尽地闭上眼睛,像是要等待死亡的临召。就在这一刻,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与骤然拔高的哭声。
“老大!老大!有人来这裏打探消息,找一个叫程棋的人!我确认了好几遍,就是程棋。据说是塞尔伯特的人,她们会拿资源做交换,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吃的!”
“怎么不早说,她被我打死了!”
“真死了?”
“真死了!”
“那干脆把手上这个拿去交差——反正一时半会她们又认不出来,先骗到吃的再说啊。”
“也行!”
什么?
塞尔伯特。
终身难忘的几个字犹如刻进灵魂,程棋倏然睁开了双眼,记忆一幕幕地倒带重播,最终定格在那个烂尾楼的夜晚。
“跑啊小行……”
程听野面白如纸,她艰难地重复着:“跑……小行……不要让她找到你……”
不要让她找到你。
砰一声子弹离膛夺去母亲生命,尸体轰然坠地。记忆中凶手那冷寒淡漠的轮廓再度撞入脑海,十四岁谢知年轻的面孔又一次出现。
不要让她找到你。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妈妈,为什么哪怕我流落到了Z区,也依然不放过我?!
不要让谢知找到你。
痛苦与恨意在胸膛裏肆意翻滚,打头者已经提着小孩的脖颈准备高兴地领赏,没人知道等待那孩子的可能是塞尔伯特更深更重的报复。
不行……不行!
无人在意的角落,幽蓝光晕从程棋身上爆发!强烈的恨意侵蚀着大脑,深藏的初始精神茧被生生唤醒。
程棋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精神冲撞之下她仰天哇地吐出一口血,滚烫的炙热泼洒半空,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
赭红的鲜血流淌至苍白的脚踝,在身后蜿蜒出腥甜的血迹。生生站起的巨痛深入骨髓,但每一步程棋都不曾动摇。
不要让谢知找到你。
哀痛不解的恨意与刻骨铭心的执念铺天盖地,程棋踉踉跄跄地向那群人行去,她要履行承诺救下那个孩子,她要遵守妈妈叮嘱不让谢知找到自己。
幽蓝光晕慢慢地散去了,致命的伤口开始缓缓愈合,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在掌心苏醒。
冥冥之中,烂尾楼之夜凶手的面孔仿佛真的在眼前出现了。
于是恨意翻涌,精神锚点就此落下不容丝毫悔改。意志彻底觉醒,毁天灭地的能量束宛如雷霆般爆发!
意志·激涌,生效。
掐着小孩的打头者顷刻化作飞灰,跟随者呆滞的目光中能量束吞噬了一切,砰砰砰数具碳化的尸体紧跟着倒下,一息时间内,世界再度回归至纯粹的寂静。
“砰——”
疲惫的身体颓然跪地,程棋拼命地向那个被吓傻的孩子伸手,唇边生生挤出一丝笑意:“别、别怕。”
别怕……好了,我能保护你。
一切都结束了,塞尔伯特将永不会知道程棋在这裏。我掌握了那种奇特的能量,再也没人能伤到我们了。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人来握她的手,小孩惊恐地看着眼前狼狈的血人,喉管裏挤出一声恐惧的尖叫,毫不犹豫地转身逃走。
再也没有回头。
伸出的手没有人来握。
于是全身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程棋仿佛僵在了那裏,她愣愣地注视小孩消失的背影,有丝丝缕缕的委屈和怨恨开始浮上心头。
为什么要这样?
难道我注定就是被抛弃的那个吗?
不甘与痛恨宛如长风般拔地而起,精神锚点再度顽强地亮起,但随之而来的即是少年自己无力颓然的背影。
被抑制住的精神茧浓度试图挣脱束缚,十四岁少年伸出的手掌缓缓回落,像是彻底的绝望。
就在这一刻。
世界骤然明亮,璀璨幽光照彻深寒长夜。一道身影撕破重重障碍跨越时光而来,虽有试图侵入程棋脑海的精神冲击瞬间灰飞烟灭,暗沉的雨夜陡然消失了!
那只稚嫩的手被握住了。
“抓住我……好么?”
那是一声极轻极柔的请求,少年茫然抬头,只能看到一道瘦削身影裹在幽蓝光晕之中,她犹豫着收紧掌心,然后轰一声巨响!
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宿,一切痛苦、迷茫、怨恨都尽数被抚平,彻底消散在了茫茫虚空。
指尖颤抖着,程棋与赫尔加十指相扣,两道不同的心脏跳动声开始趋于同频。长大的二十三岁雇佣兵抱住了赫尔加,深深地埋在对方的肩颈。
温暖平和的气息包裹住全身,于是终于发出一声横跨十六年释然的低泣。
“我……”程棋哽咽着,“我到底……到底在恨着什么啊——”
也许是恨谢知,也许恨那个无能无力的自己,也许恨那个再也不曾回头的孩子。
“都不重要了……”赫尔加俯在她耳边喃喃,“不重要了。”
从现在开始,我无比清晰地确认了一件事。
我可以放心了。
长久的拥抱似乎给足了彼此蓄积的力量,程棋像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抹去眼泪抬头:“这裏是我的意识空间么?不过,Qin呢?”
赫尔加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专注地注视着程棋的双眼,声音很轻:“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
“如果我失败……杀了我。”
空间瞬时重组,精神狂潮卷土重来。赫尔加用力推开了程棋,前者开始极速下坠,后者向上,似乎要回归到副本空间与现实中去。
不……不对!
程棋拼命伸手想要抓住赫尔加,她意识到了什么,这是场她与Qin的战斗,如果赫尔加能出现在这裏,那么结果只有一个。
她动用管理员权限,用自己替代了程棋。
接下来,是她和Qin的又一次战斗了。
如果失败,她将被Qin侵占身体,所以她请求程棋出手,在被操控前杀掉自己。
不,她绝不允许。
程棋咬牙,她试图侵入赫尔加的意识空间,然而她没有管理员权限却只能被推远。
权限……权限……
有了!
程棋骤然看向自己的第九张意志牌,由于还在副本空间中,受到Qin感召的它还在缓缓地跳动。
已经来不及考虑,正如天行者工厂那个救下古筝的夜晚,初始精神茧再度被她激活,程棋死死地向下落的赫尔加伸手,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僞装成Qin的精神力落入她的意识之中!
这次,换我来救你。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