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大厦[VIP]
一月一日, A2区边缘,深夜八点四十九分
天已经黑了,况且冬日的夜要更为深沉。小路上橘灯盏盏, 散出明黄色温暖的光圈。
路灯下是一条稍显狭窄的小路,傍晚刚下过雨, 凹陷处积攒了一团小水洼, 隐隐折射出月光的色彩,明明灭灭。
“啪嗒——”
一只毛茸茸的狗爪忽然踩进了水潭, 细小的水花迸溅,完全的寂静被突然打破了。白毛狼犬顿在原地,有点好奇地瞅着毛, 像是第一次察觉到这样的感受。
湿漉漉的毛发挂在爪子上, 这次是真有点脏了, 刚准备思考要不要变回去, 通讯系统忽然跳出一条消息。
“你回A区了?”
联系人:赫尔加
哈。
身后亮起两道车灯, 紧接着就是滴滴滴的喇叭, 小七往右一跳,径直钻进了路边车的底盘之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接入终端会话。
【程棋:回A区?】
【程棋:我把小七身上的定位芯片拆掉了,你还知道我在这儿?】
【赫尔加:四次元之刃。】
当游戏系统管理员了不起啊?
程棋啧一声大概清楚原因了,她向上划聊天记录, 自从AD区开战, 两人间仅有寥寥数语, 对方倒是把叫小名这件事贯彻落实得不错, 但哪怕偶尔一句,也不过是诸如委员会动向、流浪者情况的正经事, 那个在暴雨夜裏的亲吻、谈话间若有若无的情愫,似乎已经被钢铁洪流所冲散。
难免生出些微妙的不平衡,对手单方面掌握自己的行踪,像是来去自如,只把她孤零零地扔在那儿,程棋哼哼两下莫名烦躁,却忽然发现问题了。
大晚上九点钟,睡不着也好忙工作也罢,A区忙成这样,你竟然还有时间看我在哪?
小狗尾巴无意识地摇了一个圈,难得没回怼过去。
【程棋:知道了,我半夜回谢知那,她应该还在塞尔伯特吧?】
【赫尔加:在,她大概要待到凌晨两点呢。】
程棋放心了,赫尔加关于谢知的消息一向准确,她暂时还不想失去小七的身份,这场战斗只会愈发棘手,值得有必要在谢知身边潜伏。
话到这裏就结束,程棋刚准备去和戚月她们会合,谁料下一秒竟然是赫尔加的通讯频道邀请。
这么......急切?
程棋故作矜持,翘着尾巴足足等了三秒!三、二、一......念完最后一个倒数她马上点了同意。
咳了两句汪了一声,赫尔加听见这句“狗话”笑起来,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忘记你还是小七了......你们今晚的目标是全息密钥?”
全息密钥的盗窃计划没有洩露过一丝一毫,但赫尔加能猜出来也并不奇怪,程棋重新从车底奔出来赶往彙合地点。
飞影重重,头顶浮空车与机甲层层掠过,通天塔顶端的霓虹绚光被一次又一次的切割,旋转着跌落在A2区的边缘。
又一辆浮空车轰然掠过,尾部摇曳出淡蓝的焰火。浓厚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小七,雪白闪电闯入阴霾,而后向上纵跃,借机一蹬,彻底闪进了一条小巷。
瞬间,NPC与玩家身份完成切换,身材挺拔的年轻雇佣兵倚在巷尾,路灯切出的明暗分割线掠过她高挺的鼻梁,顺势切出冷峻内敛的眉眼。
及膝的灰白风衣猎猎,挂在皮质腰带上的匕首摇摇晃晃。程棋玩着刀柄笑起来,语气漫不经心:“是啊,您有什么指示吗?”
“白家的全息密钥可是声称还没有找回来。”
“你觉得那东西被人偷了?”程棋按了按耳麦,转身向A2区那座白氏大厦望去。
“没有把握你不会带人来这裏,你的消息来源是?K51应该没有插手这件事的乐趣。”
“好歹也是干了这么多年雇佣兵行当,”程棋倚在墙边,“没有K51时,我照样也接近过谢知不止一次。”
小巷深处已经泛起幽蓝色的光晕,空间意志悄无声息的发动,一道道身影像是从那通道中闪出来一样,鬼祟程度简直堪比小老鼠偷渡下水道。
赫尔加失笑:“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就算在家看小七汪来汪去看多了,她也一九清楚地知道,这到底是条只会打滚睡觉的小狗,还是条时时刻刻盯着她项上人头的凶手。
意志构建的空间隧道缓缓成型,没多少时间了,程棋拍拍耳麦礼貌询问:“时间到了。”
意思是不然咱就到这儿吧。
“不给我听听全程么?”
“......?”
“K51刚和我交谈完毕,那枚全息密钥究竟在大厦何处,大概我也很清楚。”
喔,原来是在这儿等自己呢。
程棋挑眉一笑,拍拍耳麦算是应下,心说老板你也真够沉得住气的,非要等我找你问啊?
等什么时候有机会见面......
程棋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忽然有点想念上次那个吻的味道。
说话间空间隧道已经成型,戚月、盐焗蟑螂并两个反叛军像饺子下锅一样哗啦啦地掉下来,程棋伸手把徒儿拽起来:“黎教授有说持续时间么?”
“稳定状况三个小时,黎教授说她会尽力延长通道持续时间的。”
A区的能量屏障是双向限制,裏面出不去外面也进不来,哪怕是天行者机甲也无法在单体情况下轰破防御罩,要实现两个地区间的穿梭,如今只能借助意志。
三个小时,也就是说,零点之前,她们必须带着全息密钥回到这裏。
游戏系统仿佛有所感知。
【触发极危任务】
任务名称:盗取全息密钥
任务简介:被斩断游戏链接的民众亟待解脱,请拿回全息密钥,令她们于虚无中醒来。
任务级别:极危
任务奖励:意志值x30
任务目标:潜入白氏大厦盗取全息密钥,请在今晚零点前回到D区。
180分钟的血红色倒计时再度映在每个人的视角裏。
果然又有三十点意志值可以拿!戚月欢欣鼓舞掰着手指头算,十分高兴地发现此次任务结束就能再多一份意志。
什么叫选好路跟对人啊!
戚月蹿到程棋身边师傅师傅地叫起来,尝试更新自己所嗑CP的最新进度:“师傅!”
“嗯?”
“好不容易到A区了,我们要去找赫尔加吗?”
“?”
程棋诧异道:“找她做什么?”
戚月自然而然理直气壮:“你前几天不是说有点想——唔唔唔!”
说时迟那时快,程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戚月,既想关闭麦克风,又想警告好徒儿,发现只有一只手能活动后索性破罐子破摔。
于是恶狠狠警告:“不要提起与任务无关的事情!”
戚月:“唔唔唔唔唔唔(你这个心虚了的人)——”
松开戚月让她去穿戴信号屏蔽仪,险些被暴露秘密的程棋咳两声,躲进角落假装十分不在意:“你刚刚没听到吧?”
赫尔加半晌才有回答,很困惑:“抱歉,我刚才离开了一下,有什么关键信息吗?”
“哦——”
你怎么就走得这么巧呢?
程棋很不高兴地哼一声,别好耳麦,傲娇地走回去了。
此时跟进来的四人已穿戴装备完毕,倒计时还剩176分钟,程棋直身肃然,先前那点与赫尔加闲聊的懒惰一瞬都不见了。
视线逡巡过两名玩家两名反叛军,程棋静立不动,灰白风衣勾勒出青年愈发成熟的身形:
“今晚计划我不再重复,但只有一点,务必、一定要听从我的一切命令,谁留下殿后谁先行离开都不要有任何废话,一旦失联,首先要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
三人点头点头又点头,唯有戚月有点不解,挠挠头总觉得师傅这次太谨慎了。
一行人缓缓在夜色中移动,程棋再次偏头抓住戚月:“这次无论有什么意外,都不许像防暴基地那次来找我了。”
“哎呀师傅,你那么谨慎干嘛呀。”
“我只是希望在游戏裏还能见到你。”
戚月摇了摇头,忽然声音轻盈得不像话:“可师傅,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场游戏,我只希望你们高兴一点,假如哪怕我失去了游戏资格那也没关......噢师傅,我就是这么一说,显得我像哲学家而已!”
她谄媚一笑,小心翼翼地看着死亡凝视自己的程棋,马上发誓:“我绝对听你的!”
程棋扯扯嘴角:“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程棋点头:“好,如果你还和上次一样,我就告诉明月心你暗恋她!”
戚月:“.......”
戚月崩溃了:“师傅你好狠啊!!!”
程棋笑一下没再说话,拍了拍戚月肩膀,自去前方开路了。
她没说的有很多。这次格外强调自己的生命,也不止是因为新加入的两名反叛军都是真实的NPC,在这裏死去并不能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复活。
她只是想尽可能多地留住一些人,无论是擦肩而过,还是曾秉烛长谈。
正如今晚的那枚密钥一样,也许就是从精神茧那裏解放更多人的突破口。
她摸了摸耳麦,仿佛还能听见赫尔加均匀的呼吸。
之所以今晚打来这通电话,大概,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铅色的云层从遥遥处平推过来,黯淡的天空再次沉寂下去,之字形的闪电劈开阴云,一声雷暴在看不见的地方炸开。
成千上万的水滴忽然当空砸下。
*
通天塔的确是一座塔,但唯有矗立在塔尖的A区是完全建立在塔座之上的,这就意味着无论是排水系统还是底下基建,A区的地下配套设施都像是挖掘,只不过挖掘的对象从松软潮湿的土壤,换做了坚不可摧的合金。
程棋一行人正走在这些“合金”裏。
大概是要为了提供更好的基础服务,A区的污水处理系统区别于其它三区,格外独立,以至于哪怕是下水道也修建得宽敞明亮,居住条件远超棚屋区,随便抓一个人过来叫她在这儿打地铺,大概那人都要感恩戴德一番了。
高约三米的半圆形隧道中,污流正从地下河裏哗啦啦地流过,奔向位于A4区的集中处理厂。程棋一行人沿着留给维修工人的小路向前攀行,每走出三四步的距离,便有一处分出去的隧道,墙上刻着坐标,污水从中涌出,源头却隐没在了黑暗裏。
盐焗蟑螂无愧蟑螂之名,以坚韧不拔的精神毅力爬上爬下,大概弄清这些标记点的含义了:
“A2-409神经链接俱乐部、A2-408中心花园......这地方居然做的跟地铁口一样?标识这么清晰——生怕坏人找不到啊!”
“那些都是遗留的痕迹了。”
坐标号均篆刻于仿黄铜的长方形钢牌,钢牌四角则被铁钉深深地固定在墙壁上,程棋随手一抹,指腹上立刻积累了一层厚重的灰尘:
“下水道系统曾经需要人工维护,人是无法精准记录每个出入口的,哪怕有地图也会犹豫,所以在分叉口加了坐标供人判断。”
盐焗蟑螂喔了一声:“那之后呢?”
头顶棕发的反叛军摇摇头:“后来有了专门维护下水道的机器,人不能做到的事它们可以做到,这些钢牌就不被需要了。”
自此,与钢牌一同蒙尘的还有曾经弓背的清洁员,大概也与过滤出的污水废料,流进了D区。
盐焗蟑螂噢了一声不说话了,程棋叼着手电筒,一圈弧光随之晃动在墙壁上,最终照亮了一枚反光的标志牌:
“A2-204,白氏大厦北栋。”
“就是这儿,”程棋松口气,找对地方计划就成功了一大半,她拍拍一名反叛军的肩膀,“你留在这裏,有问题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然后马上回到空间隧道口。”
这就是为什么今晚程棋并非单独行动的原因,A区戒严,巡逻的机甲无人机编队是平日的三倍。这种设备一般按照固定程序运行,为防止误判,发现疑似目标不会第一时间回传数据,反而会自行跟踪。
如果不在隧道口安排人员及时盯梢,很可能等无人机编队压境,她们才恍然大悟,恐怕为时已晚。
被留下的反叛军点头,并不浓郁的黑眸中闪烁另一种明亮的色彩,她悄无声息地蹲守在分岔路口,大概只愿意在收到撤离命令后离去。
等手电筒的光圈从她身旁消失,那道身形就像融化在了影子裏。
程棋关掉了手电,铺天盖地的漆黑中她们谁也看不见彼此。
逆着污流的方向继续攀爬,脚下留给维修工的小路愈发狭窄。这表明市政府的公有基建部分要结束了,取而代之的将是这座大厦自己修建的体系。
朦胧的一圈光晕逐渐在黑暗中显出了真身,那是一个直径约有三米的圆形孔洞,正向外汩汩流淌着污水,一张轻薄如纸的透明膜包住了它,确保只有纯粹的液体水才能从这裏进出。
其实不会有人想到要把下水道系统作为突破口,不止是因为这地方气味不佳略失风度,毕竟谁也不想捏着鼻子做任务,但白氏大厦是特殊的。
全息游戏、虚拟通信......非要说白听弦做的事格外超前,如果说塞尔伯特还在琢磨怎么给残疾人装两对翅膀让它自由飞翔,那白听弦就是大手一挥,说别管了,大家一起残疾不就好了。
这很困难?
不,如果这在一个完全虚拟化的世界就极其简单了,管理员只需要调出底层代码输入指令,敲下回车,一瞬众生平等。
这正是白听弦理想中的通天塔,意识完全数据化的世界。所有人在数据虚空中平起平老师我坐,任何金钱与权力都不再具备诱惑力,因为那只是一串随时可以更改的数字。
人类是习惯给自己找麻烦、站在同伴尸体上耀武扬威的生物,麻烦不在了,没人炫耀了,谁还有获得它的乐趣?
“也算世界大同的一种了诶!”
黑暗中盐焗蟑螂悄悄开口,把上周那堂心理课现学现卖:“没看出来她竟然还有这种伟大愿望!小时候遭遇过什么打击吧?说吧,回避型依恋人格还是原生家庭创伤——我们那百分之八十的问题都源于它俩啊。”
程棋迟钝了一下,明显在试图捕捉关键词,反倒是一直静静聆听的赫尔加笑了笑:“非要说是家庭原因,毕竟那时总是被老家主忽略,得到的待遇并不公平。”
“喔。”
程棋了然,盐焗蟑螂却狐疑地追问:“等等,刚刚没人说话吧?”
当然没人了,私人通讯频道裏只有她和赫尔加,程棋才不会告诉她们此刻还有第五人在场——什么关系能大半夜要倾听彼此呼吸?
程棋敲敲耳麦接入作战小队线路,发了个噤声命令,其余三人立刻重新安静下来,悄无声息地等候程棋。
污水出口的那一圈荧光还在无声无息的流淌,这就是一切的关窍——白氏大厦其实空无一人,所有员工都不在场,只在数据组建的空间中处理工作。
这座大厦本就是一个矗立在此的预备博物馆,等白听弦妄想的那天真正到来,它就可以用来收藏人类尚存身体时要使用的桌椅板凳。
至于现在,这座大厦裏尚存全息密钥与数据存储器,以及......保护它们的各类机械。
如果没有认证,程棋踏入这裏的第一步,属于人类的生命特征就会立刻出卖她们。
比如眼前这道荧光,已经在悄无声息地预备发出警告了。
“白氏的技术相当先进,拆掉它大概会被发现,躲过它——我不记得那位名为薄雪的雇佣兵有这种技术。”
赫尔加悠悠道:“你想怎么进去?”
程棋慢条斯理:“走进去。”
环形的验证光圈慢悠悠地旋转,只要没有认证芯片,警报在一秒内就会被拉响。赫尔加这次有点猜不到程棋要做什么了,还是说薄雪的拆卸技术再一次发生了飞跃?
程棋像是真的有恃无恐,一步、两步、三步......她距离环形验证光圈只有一步之遥,通讯频道裏她的呼吸声绵长平静,也就是她迈入光圈的瞬间——
“验证通过。”
赫尔加:“?”
赫尔加,或者说,谢知是真的愣住了:“哪来的?”
程棋右手翻折,衣袖下滑,露出一枚篆在腕部的静脉芯片。
这种芯片被机器人集群固定在静脉中,在A区工作的普通员工几乎人手一个,有时甚至会将其装载在液晶屏上嵌入腕部,充当最牢固的“手机”。
之所以要装配在静脉则是防止员工私自去除,毕竟腕部这个位置略有些危险,万一操作不当,xxx割腕自杀的新闻恐怕就要和泵出的鲜血飘出两条街了。
程棋因为抑制精神茧的浓度向来不装载任何内置芯片与装备,这还是第一次尝试,闻鹤亲自操刀装配,确保一点都不会出问题!
她没管赫尔加的疑问,径直发命令招手,像牧羊犬赶咩咩羊一样招呼戚月,三人忙不迭地跑过来穿过验证光圈,活泼的AI卡通音色让使命战争秒变少儿频道。
谢知这次终于发现不对了,如果说这枚芯片拥有能带人进去的权限......
她凭借记忆打开书房右手边最后一个抽屉,那裏面满是白听弦试图与她拉拢关系时的赠礼,什么进出白氏大厦的最高权限游客芯片啦,全息密钥周边啦,游戏NPC徽章啦,她听异世来的那帮玩家夸白家的吧唧柄图选的不错,虽然谢知不清楚那东西是什么。
只是现在的抽屉——空空如也。
哈。
“你们偷了我......谢知的那枚通行芯片?”
谢知摘掉平光镜后仰,叫自己陷进躺椅裏,这个姿势有利于头部供血通畅,以便让她回忆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噢,想起来了。那天明月心在向她彙报工作,贴心地带了一块奶油小蛋糕作为下午茶赠礼,她本来要接受这份好意将其转赠给程棋的,谁料想就在这个节骨眼小七冲了进来!
那简直是在突袭,比原来大了一倍大狗猛地前跳!堪比远场三分球的精准度,掠过办公室大门、踩过明月心肩膀,完美精确地一头撞上蛋糕,把它整个盖在了谢知头上。
始作俑者马上逃之夭夭,谢知哭笑不得只能去更衣室换衣服,当晚小七格外好脾气还蹭了她俩下。
现在想,估计她转身进了更衣室,明月心就迅速翻找出芯片,把那东西塞进小狗嘴巴裏了。
真是一天比一天狗气四溢。
程棋理直气壮:“我又不是白抢的,拿到手那天我蹭了四下谢知的裤腿好吗?”
“我以为把狗毛蹭到一个人身上叫报复。”
“请问需要感受一下这种报复吗,”程棋假装不经意,像是狗狗神居高临下给一点奖励,“看在你养过狗的份上。”
如果程棋此刻有根尾巴,大概要鬼鬼祟祟悠悠哒哒地摇起来了。
赫尔加语气轻松,像是没有捕捉到对方潜藏的意思:“如果有机会。”
至此无话。
一行人成功进入大厦,得益于数据库冷凝条件的需要,白氏大厦的排水管道还算宽敞,虽然要靠爬,但已有半年乱爬乱跳经验的程棋还是对此相当熟悉。
大厦内部架构严密,宛如一臺严丝合缝的齿轮咬合,向更高层转移时,透过百叶窗式的缝口,尚能窥见完全的机械造物一步步向前巡逻,那气息甚至要比水凝管的温度还要冰冷。
如何绕开这些关卡直达可能盛放全息密钥的中央大厅?
程棋原本有大致内部地图,但沿着冷凝管和货梯梯井明显是个危险的选择,这种时候应有团队合作精神,将做贡献的机会慷慨送给某个突然插进来的人。
“你知道这么详细?”
“很久前做的准备,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程棋听着耳麦中驾轻就熟的指引诧异开口,没等戚月鬼鬼祟祟地凑过来问你在跟谁说话,先悄悄地把头别过去了。
赫尔加没说这是早就做好的准备,哪怕没有程棋她也绝不会眼睁睁看D区陷落于精神茧之中,谁料想今晚正好撞上了程棋。
小队的局外人慢悠悠地指挥,程棋一行人跟蟑螂一样在缝隙中生存,勉强爬行到了三十层的中心大厅。
戚月甚至都有点诧异了,太顺利了吧?竟然一点意外都没有。巡查的机甲呢?路过的保安呢?虽然这是必走的剧情,我方也有上将通天代程师傅,但就这么不痛不痒地过来未免有点太easy,难道游戏下调了?
没工夫管是不是了,因为戚月已经跟着程棋爬到了大厅正上方的那截冷凝管,透过缝隙,可以看到空无一人的密室内修筑了一座展示臺,正中间,一枚手掌大小的圆球正在真空罩内缓缓跃动。
那枚传说丢失的全息密钥,就堂堂正正地静立在那裏。
“就这么放在那?”
“就这么放在那,”赫尔加压低声音回复程棋的疑问,“你得知道,不是哪个雇佣兵都有你这样的胆子。”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偷偷进入白氏大厦?
程棋估算了一下距离,哪怕是通过冷凝管,她离这东西也有至少三米的距离。
三米的距离,然而依旧遥不可及,想必拿起它的瞬间,整栋大厦即会锁死,在外围虎视眈眈的改装士兵当然会将此处围绕得水洩不通,届时哪怕程棋开启全知领域,恐怕也无法在高强度的密集攻击中生还。
除非有人愿意牺牲在这裏,主动伸手拿下那枚全息密钥,心甘情愿让大厦锁定自己。
从头到尾一直默不作声的反叛军忽然开口:“我来。”
戚月愣了一下,有点摸不着头脑,队伍裏沉默的NPC忽然说话必然是要开启什么了不得的过场动画,还是说这段剧情策划都知道她们打不过去,特意准备了NPC版剧情杀?
程棋没有说话,戚月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落点眼泪依依不舍一下,NPC嘛,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更何况人家都要为D区事业奉献一切了,你个外来的非本地玩家阻拦干嘛?
但是戚月莫名就不知道如何开口应下......她玩过很多游戏,也会为NPC的猝然死亡而流泪哭泣,可没有哪一次像四次元之刃一样真实。
这个人......
戚月很小心地觑了她一眼,觉得有点熟悉,熟悉在哪呢,没有记错的话她应该是D3-15号巡逻队的成员,今晚应该是被紧急调动进这支队伍的。
巡逻队其实是反叛军的真正核心力量,AD区开战之后为阻拦突发性侵袭,闻鹤将自愿参与的流浪者与D区平民编成三队,分批轮守,巨大的武器差异压力之下,非要说,这些志愿者和自杀也并没有多少区别了。
可这也不是就可以眼睁睁看着她死去的原因吧?
戚月第一次开口如此犹豫,她想起旁听过的辩论赛,当时她就坐在观众席,听反方慷慨激昂,说虐杀NPC根本不属于道德问题。
可假如全息游戏的NPC就在看着你——谁说NPC不会梦到电子羊了?在这裏她们明明都算仿生人了,没挂红名一律都是可团结的潜在队友!
戚月摇头摇头又摇头,压低声音试图去程棋寻找一点认同:“不一定就要直接上杀招啊朋友,再等等看呢,对吧师傅!”
程棋嗯一声,反叛军明显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她有点急切——那眼神就像早上目送D3-13号队伍离去一样:“可是如果能把它带回去......”
“前提是你也得回去。”
狭窄的管道中程棋低声开口:“现在还不是活一个还是活一万个的选择时刻,更何况——我还在这裏。”
全知视角还未激活,程棋没有让任何人先一步送死的道理。
赫尔加一直保持着沉默,她似乎真的只是听一听,在适当的时候奉上情报而已。但在这个关口她忽然惊异一瞬:
“有人来了。”
下一秒,房间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面无表情的白兰闯了进来,说时迟那时快,她向前猛地踏步,长臂一展径直抓走了那枚全息密钥!
她是白家的人,的确有直接拿取它的权利。
程棋瞳孔猛缩,下意识向前一步就要跳下去,然而今晚的白氏大厦似乎注定热闹。
另一道人影闪出,生生拦住了白兰的去路。
白竹紧紧握住她的手惊疑不定,抬头注视着白兰的面孔不可思议:
“姐姐,你要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