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回头[VIP]
命运忽然把她垂涎十余年的机会送到了她手裏。
在她最无暇顾忌生死恩怨、最不屑于当年旧事, 以及最需要谢知活着来维持这座塔的平衡时,困扰她二十余年的人就毫无防备地袒露在她面前,微笑着说你要杀我吗?
程棋第一反应竟然是觉得无措。
是真的无措, 从来下手果断的雇佣兵竟然犹豫了一瞬,像是看出了对方的犹豫, 谢知笑笑:
“没想到在这裏能看到你。”
“......是吗?”
程棋最终点了点头, 她随手关上了身后办公室的大门,再转头, 已经恢复了平静,“不过确实很久很久没见到你了。”
以程棋的身份。
谢知的办公室的确是最高防御级别,哪怕三分之一的顶层已被削掉, 但依旧不影响此处的完整性——一切喧嚣与脚步都被一扇门隔离掉了, 大雨、子弹、鲜血......那仿佛是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一如当年就是眼前这个人的一枪断送掉母亲的生命, 将她送出门外, 送进杀戮与死亡的远方。
其实十六年也很短吧?像是推门走入滂沱大雨之中, 仰头浇一浇冷水,复又再度归来,闭门而坐,仿佛命运的结尾。
所以要在这裏终结一切吗?
蓝紫色的闪电忽地在云层中亮起,快得就像神话中的天马,紧接着轰隆一声, 雷暴在深深的云中炸响。
程棋没有向前再迈出一步, 白风衣全湿了, 肩膀上的伤口倒是逐渐停止了流血, 不过凝固后的血痕依然相当刺目。
但这些谢知都没有看,她只是十分坦然地注视着对手的双眼:“你左手旁是个冰柜, 要喝点水么?”
“你好像很平静?”
“塞尔伯特顶层的确是通天塔最坚固的堡垒,但代价即是它没有装配任何攻击武器,况且——我也没有学过任何格斗技术。”
谢知随手扯开西装扣,露出漆黑的衬衣,她仰头冲程棋笑了笑:“所以就算不平静,似乎也没什么办法了。”
所以杀了我吧?
谢知冷静地想。
这是你史无前例的最好机会。再没有比今晚更完美的巧合,再没有比今晚更适合的时间,谁都不会想到空间锁的爆炸膨胀竟然能将一个人如此精准地送到她仇人的身旁,命运的巧合无论何时都令人拍案鼓掌。
所以杀了我吧。
无数道数据、无数道人影在脑海中一一掠过,本因过度紧张而缺氧的大脑此刻清晰得彻底。
Qin遭受重创不会轻易苏醒,四次元之刃系统交接给天川隼应当合适,整座塔唯有天川家主的精神力强度堪与之匹敌,掌管游戏的美妙足以驱使其对抗Qin的存在。
塞尔伯特的一切事务陈安都尽数知晓,她是她一手提拔的心腹,更何况还有当年的救命之恩。她愿意相信人之间的爱与情,但更相信人性的幽暗与微妙。
因此在这个节点死去其实十分合适,陈安从来都是谢知背后的影子,谢知一旦倒下,闪光灯只会落在她的身上。死亡将为她带来更宏大的前途,一个合格的前辈应当死在最光明的时刻,永远无法偿还的恩情才是真正的恩情,足以令陈安决不倒戈。
通天塔此刻局势僵化,D区并没有发起进攻的可能,几个月前游行的浩大声势已经开始消退,就算程棋将全息密钥带回也不过是将沮丧的声音清除,唯有一场胜利才能振奋人心——没有什么比作恶多端的塞尔伯特掌权人惨遭杀戮、当场身死坠下高楼更令人激动的消息了。
所以杀了我吧。
程棋已经许久没有见她,当年往事成倍地翻涌,那对罪魁祸首的执念真的被放下了么?积攒的仇恨不过在等待一个更加合适的出口,血淋淋的报复理应是最畅快的结束。
太久了,太久了,她等待这场报复已经等了太久,不要用所谓的爱与温暖来阻止恩怨,爱可以僞装,眼泪可以演戏,只有把刀尖插进心脏泵出的鲜血是唯一的真实,那是最纯粹的真实,因为杀了人才会有血流。
十六年来痛苦的煎熬仿佛尽数飞走,所背负沉重的枷锁即将断裂落地。
谢知注视着程棋——也许是最后一次注视,她这十六年的起点来源于程棋,那么生命的结尾也理应停止在这裏。
游戏、Qin、塞尔伯特、通天塔......她想程棋没有不杀她的理由,她也没有不去死的理由。
“只有你自己么?”
“......什么?”
这次轮到谢知愣住了,程棋略显熟练地打开冰柜,取出冰杯捂在伤口上,因为有点太凉了,她小声吸了口气,话稍显含糊:
“我说这裏只有你自己吗?”
“只有我自己。放心,你背后那扇门也无法从外面打开。”
“......哦。”
程棋没什么反应,谢知却很着急,她很想解释说这裏真的十分安全十分适合做任何血腥的谋杀,略带急切地张口时,却瞥见了程棋悄悄摸向耳后的手。
她轻轻拍了拍耳麦,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
谢知倏然顿住。
所以根本不是在确认安全吧?是因为“赫尔加”说了她刚刚在工作,程棋以为或许能在这裏见到她。
其实根本见不到......以后大概也并没有足够并肩的时刻了。
的确是有没有安排好的部分,毕竟她不能凭空变出一个活生生的赫尔加,一旦从这裏掉下去就没人当程棋的老板,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可以居高临下堂而皇之地盯着程棋的伤口皱眉,说又怎么了?
更不会有第二个人在暴雨中同她亲吻......也不一定呢,谢知强行将自己从混乱又迷惘的记忆中拔出来,告诉自己她不能再多想。
没有必要奢想占据她人生的可能,更何况对方有可以用矫健来形容的年轻,有些人的躯体还活着,灵魂早已埋葬在十六年前的爆炸裏。
所以杀了我。
周遭一片默然,一百四十万信用点一页的玻璃隔音效果的确良好,直升机的警笛呜咽着飞过,却惊不起丝毫的波澜。
外面已经不能用战乱不休来形容了,混乱程度大概堪比四个分类好的垃圾桶同时倒地又同时把垃圾用搅拌机打碎了装回去,好消息是还在下雨,今夜大概不必冲刷血迹,坏消息是还在下雨,以使天空充满昏暗的悲鸣。
谢知忽然开口了:“那天之后为什么没有再见过你?”
这句发问并不虚假,“谢知”的确已经有接近半年的时间没有见过她,如果对手固执地追逐目标像是把它作为人生中仅有的任务,却又忽然离去不再出现,怎么想或许都会令人困惑。
难道杀人这件事也有所谓的放下?
程棋挑眉,第一次知道原来赫尔加付她的报酬竟然走的不是公账。
她拧开瓶盖,将冷水浇在凝固的伤口旁,言简意赅:“机缘巧合,不过现在见......就是最合适的时候了。”
谢知瞥过对手的伤口:“你看起来精神不错。”
程棋并不抬头:“你最近睡眠难道又差又少么?”
“当然,彻夜难眠。”
“少用精神茧药物吧。”
双方寒暄客气,宛如朋友见面,似乎都是很和蔼的态度,和蔼到令谢知都有些诧异,最近事态变化太快她才加速了YZ系药物的服用,可她只吃了不过几天。
“我不记得这种药物有物理性质的影响,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跟踪你太久了。是眼睛,你的眼神现在太疲弱了。”
——曾经明明还算有神。
“好视力,我们之间应该有至少五米的距离?”
——曾经你也这样注视过我么?
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谢知还是赫尔加了,谢知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像是开玩笑:
“说实话,如果精神衰弱猝死,可能有一半的问题都是拜你所赐。”
“真少。”
“你好像很骄傲,”谢知看到那瓶冷水已经浇完了,因冰冷而极速收缩的肌肉终于停止了最后的出血,但水淋淋的伤口仍然显出一些狼狈,所以点点头指过去,“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也很骄傲?”
“你倒是丝毫不担心一个劫匪可以做出什么。”
程棋觉得这个人质真是好不安分,竟然还有挑衅杀手的闲情,语气轻快地像聊天。
聊天......
程棋眯眼,不知道为什么,她竟触摸到了一丝感觉,是谢知和赫尔加一样喜欢用这种语气,还是赫尔加像谢知?
塞尔伯特家族不愧都流着一样的血。
她把瓶盖拧回去,然后将瓶子丢回冰柜裏,被稀释的血随着她的动作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宛如一场小雨,这时可以很清晰地听见谢知的声音。
“需要药吗?”
“冰柜裏似乎没药。”
“在冰柜的左边,你顺便可以从那拉出来一张凳子,请坐下吧,让伤患站着未免不近人情。”
“好,”程棋竟然真的坐了下来,她熟练地找到针筒与修复药液,一直低着眼,开口,“你当初是用手枪杀了我母亲么?”
“是啊。”
谢知自然极了。
她看见程棋终于抬头,两人隔着不过三四米的距离对视。内循环风扇忽然恢复了工作,散发着轻微的嗡嗡声,时间却停止了流动。
两人的目光都是一样的安静一样的舒缓一样的平稳,谢知浅褐色的瞳孔如果倒映窗外的雷云,其实也一如夜晚般漆黑,就像程棋静默的瞳孔。
双方的语速突然莫名的加快。
率先打破沉寂的不再是谢知,程棋面色如常:“你上次是怎么跑掉的?”
“哪一次?”
“我倒是很想说每一次——但是,我询问的是在Z区流浪者灯塔。”
“赫尔加。”
那次似乎是游戏真正的开端,某种程度上也是与赫尔加的。程棋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答案不能是结果。”
“爱莫能助,因为过程我也并不清楚。”
“赫尔加和陈安,谁跟在你身边更久?”
“都很多年。”
“希尔德呢?”
“没人把亲人当朋友。”
“朋友......”
程棋下意识很想反驳对方,说像你这样的人竟然会有朋友?但从小七的角度说这似乎是顺理成章。
一个人的行事风格其实不能够僞装,谢知对待小七已经不能用简简单单的“好”字来形容,照料一只狗都足够全面周到,待人难道怎么可能会有错漏呢?
温和详尽风度翩翩,假若她不是塞尔伯特的总裁,大概也会是所有人口中最完美的朋友。
但给仇人说好话可不是她从冷柜旁拖出一张椅子坐下的理由。
程棋跳过了这个话题:“我听说赫尔加是代表塞尔伯特与流浪者研究所沟通。”
“你在好奇她的工作范畴吗?”
“你知道四次元之刃。”
“我还知道系统的控制权在谁手裏呢。”
谢知已经坐回了转椅,半个身子几乎都陷进去,她轻松惬意地开口,相当坦然,相当诚恳,牌桌上谁会把小王翻出来并循循善诱,说大王也在我这裏哦?
“我想,”程棋的记忆追溯至最初的最初,“系统开启是在警局,和你好像也可以算有关系。”
“是吗?”
“和Qin也有直接的关系吧?”
“是吗?”
“你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屑。”
“我在想什么是我可以告诉你的。”
“......”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太多,程棋。”
“你再这样不说人话,我们可以直接向Qin投降,你多少年前见过她?”
“最后一次是在程教授的实验室裏,那时候她为了活下去在你身上植入了初始精神茧,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大概恨死你了。”
“初始精神茧。”
“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
“那晚你是什么什么时候赶到的?”
“烂尾楼。”
谢知面色坦然。
程棋终于忍不住了。
“我妈妈到底死在哪裏?”
“烂尾楼。”
“不在实验室?”
“如果她死在实验室,你是怎么到的烂尾楼?”
“你究竟,为什么当时要杀了我妈妈?”
——又为什么在此刻如此坦然地接受被杀死的命运?
“当初有应该死的人活下来了,你才能站在这裏问出这句话。”
——我早该去给你母亲陪葬了。
“原因。”
“你姐姐难道没告诉过你吗?精神茧药物的副作用不能被洩露,谢观南的威胁甚至都算小事,当时的白家几乎要逼死我,全息游戏的产业就是从那时开始兴起的。”
仍然是情理之中的回复,没有意料之外的答案。窗外轰然落下的大雨似乎有减弱的迹象,雨线在空中无助地飘荡。
“她对你一定很好很好,这种事情完全可以有商榷的余地,还是说你认为你母亲的挚友会眼睁睁看着你死去?”
“......是很好。”
“是很好,所以呢?”
“所以她的确是很值得尊敬的长辈,值得我去祭拜的长辈。”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要向她开枪?
“你也还欠我一个回答。”
——你要杀我吗?
“......”
经久的沉默,久到分不清是夏天还是冬天,如果温度和煦,为什么觉得心这样冷?如果本就低寒,为什么伤口凝结的血依旧热到灼痛?
程棋冷笑,在这裏第一次赤裸地流露出异样情感,她终于发现不对的地方了,为什么谢知比她还渴望奔向终结一切的结局?
“你好像很回避提起我的母亲。”
“你难道不是也在重复地兜圈子捕捉更多信息。”
程棋顿了顿:“......我只是想试图找到我妈妈的痕迹。”
“抱歉。”
谢知沉默半晌,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紧接着机械地重复:“非常抱歉......”
“只为今晚?”
“为每个晚上。”
也许问者不在意答案,但答者或是在借机忏悔,一如教堂中的神甫例行公事,但祷祝的信徒的确痛彻心扉。
“所以真的是你主动下的手。”
“是。”
这次的回答似乎更不必犹豫,刚刚放缓的语速再度加快,像是得到确认后不必留恋任何附加的情感,所有的所有都只需要精准的true or false.
机体修复液已经开始起效,狰狞的伤口如复苏的蜘蛛般自行结网,程棋将注射器丢进垃圾桶,忽视意志之环上接连弹出的消息。
房间内却突然震出一长串的紧急呼叫,程棋下意识按接听,却发现那并不来自消失已久的赫尔加。
她转头,谢知桌上的虚拟电话震个不停,呼叫人是陈安,大概是担心她老板的安危。谢知面不改色地挂了电话,然后第二通电话进线,呼叫人是谢归南。
挂断,第三通来自天川隼,当然也还是挂断。可能是匆匆赶来的警方发现了杀手的尸体,认定这场战斗已经终结,程棋不翼而飞,顺利逃走,所有人才有闲情逸致进行虚假的关怀。
紧接着是白听弦的,毫无疑问地挂断;比较令程棋惊奇的是秦警长竟然还发来了慰问电话——2分半前她也试图打给程棋,看来谢知的优先级还排在她后面。
谢知像患了自闭症,统一按了红色的不接听,动作迅速果决像要把对方拉黑,程棋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好像回到战争未开始的阶段,小七趴在桌边等待某人办公完毕带她回家。
不过小七在这裏只是呼呼大睡,而程棋在思考是否停留时间过长,真的还要犹豫、怀疑、试探下去吗?
最后一通电话来自战时治安委员会的某位成员,程棋对她有印象,理由是上次在表决是否对D区发起围剿时这位委员率先投了同意,一阵慷慨激昂后看着谢知面无表情地投了反对,于是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愣在原地,有人询问是否要弃票,正义的委员义正言辞,追随谢知毅然选择了反对。
大大小小关于D区的决议就这样被拉长,放大......炮弹战火中以前的事情也许都被遗忘了,一如现在这几通电话制止了凝滞的氛围,再也不想让人重新提起那个从高楼跌落的身影。
或许已经不重要了,程棋的思绪飘回那个与Qin纠缠的意识之境,赫尔加伸出的手帮她从把自己十六年前拉了回去,那天后精神茧寂静了许久,她惊愕地发现自己已不再是药物的奴隶。
她把视线投向更远的远方,比如D区,在塞尔伯特大厦的顶层可以将一切尽收眼底,尽管模糊,但可以描摹出塔外世界的轮廓。
终于没有电话再进线,谢知舒一口气:“抱歉。”
“你今晚道歉次数太多了,”程棋漫不经心,“最后一通电话是战时委员会的成员吧,我记得你上次会议投了反对票。”
“大概是为我死后积攒功德,祈祷下辈子不要在回来。”
“你好像很想撇清好人的嫌疑。”
“动机不纯,如果有什么好人的荣耀可以贴在我身上,那我真是感激不尽,我只是想保住最后的压舱石而已。”
“压舱石?”
“你知道起飞的机舱需要配重么?如果乘客全部集中在一侧或者机尾......那就完了。”
“塔是一样的?”
“塔是一样的,”谢知用了肯定的语气,“只剩立在顶层的人,它就会崩塌。”
“其它人不觉得在飞机上么?”
“哦,她们觉得自己站在坚不可摧的飞船裏,当然,也许我在精神病院中。”
程棋立马点头,对最后一句话表示极高的赞许。
但的确不可否认,谢知似乎是这场战争中唯一的支持者。
战局、游戏、通天塔,无数人影在脑海中一一飞过,支持与反对、恩情与仇恨......命运的织线就这样穿过所有人,最终收针,将一切凝成一张无处落脚的网,要想通这张网上的一根线都太难了,有的时候甚至不愿去想通。
远处有漂亮的烟花炸开,其实是警局对D区的例行轰炸,自杀的无人机前赴后继,爆出一团团绚烂的火光。
已经凌晨两点。
“你喜欢狗吗?”
“什么?”
“我问你,你喜欢狗吗。”
“喜欢——但是?”
谢知的表情有些许的诡异,这种话题的跳跃性未免有些太大,简直可以跳到河对岸再跳回来。塞尔伯特总裁与最想杀她的杀手在塔顶对坐,话题竟然是一只狗?
“我听说你养了一只狗。”
“呃,是路边随便捡回家的。”
程棋点点头,看样子真把这个话题讨论记在心裏了:“你很会养狗吗?”
“略、略有心得?”
“你觉得养狗最让你开心的地方在哪裏?”
“听起来很像宠物店员面试。”
“我也想养狗。”
“真的?”
程棋抬抬下巴,“所以开心吗?”
“很难回答。”
谢知鲜少地愣住,毕竟她知道自己养的不是一只狗,且这话又不能对狗本人说——但狗本人是真想养狗吗?
“应该没人不会喜欢毛绒绒。”
“喔,”程棋点头示意自己了解了,她问,“所以你当初为什么要捡它回家?”
“我也不知道。”
谢知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仿佛陷入了某种深远的回忆:“我真的不知道,有时候可能的确冲动,那天如果是一只黑狗我大概也会带它回去——我对这种生物其实原来并没有好感,也不在乎颜色。”
那天如果程棋不在,那天如果真的有一只悲叫的小狗,她想也许自己的确可能会把它带回家。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程棋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她面前,好像一根穿透的线,平时安安静静地贯穿心脏、脊髓与血管,串联教授、母亲与精神茧,谁都以为它会静静地留在那直至和身体融为一体,但程棋忽然出现了,然后扯了扯线头。
于是一切都不可抑制地痛起来。
“我曾经去过Z区,去过流浪者灯塔,”谢知突然开口,“你应该知道,那片区域几年前流浪的不止是人。”
“猫狗比人有更大的适应力,我跟着狗找过吃的,它们鼻子很好用。”
“是,那天我走的时候看到了一只血迹斑斑的小灰狗,现在想它大概是太脏了,洗干净后应该很白。”
“没有带走。”
程棋用的是肯定句。
“没有带走。”
谢知发出今晚的第一声嘆息,她想过带它走,但她没办法和谢观南解释......没办法和很多人解释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最紧要的关头去Z区带一条狗......她不能把不必要的注意力引向塔外,这裏已经足够混乱血腥,不能让更多人追踪起那个消失的孩子。
也许当时启动系统,将程棋转化成白毛狼犬NPC未必是一时兴起,不过是那根线被牵连的后遗症之一。
“只可惜......”
程棋轻轻地补上后半句话:“只可惜后来C区工厂污染洩露,Z区的猫狗几乎死绝了。”
塔是这样的地方,藏污纳垢,污水横流,污水爆发不是因为水管坏了,是因为污水太多太脏,挤爆了水管。
程棋拍了拍膝盖,重新站起来。
“你以后还会想再养一只狗?”
——未来这些会结束吧。
“我现在只想着自己。”
——我不知道。
“是你杀了程听野。”
——还要再犹豫么?
“我向她开了枪,然后你从那裏摔了下去。”
——不必再犹豫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长久的注视,谢知能察觉到那目光一点点最终冻结在她身上。
好像期盼了无数年的处刑即将来临,自此不必服刑。她没有起身,只是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彻底斜撑在躺椅上,一种轻松的畅快席卷全身,她抬头,看见程棋正在缓缓地走过来。
她毫无顾忌地打量着程棋,第一次意识到许多年前,程弈曾经带她出现在面前。那时她已经因为母亲而感染了精神茧,如果下一个向亲人动手的是她,谢知宁愿那刀插向自己的胸膛,于是轻率地笃定今后不会与程教授的女儿——或是这世上任何人有任何超出握手礼节之外的感情,也并不觉得未来是多么值得期待的词语。
但谁能想到今天呢。
程棋二十三岁,距离老成其实还很远,但她看过来的眼神要比自己还平静、还无畏,明亮漆黑的双眼像夜晚,像潜伏过无数个夜晚,最终出现在她的面前。
自己的眼睛裏会洩露出半分情绪吗?
谢知惧怕流露出惊喜的颤栗与期待,这种时候一个单纯的杀人犯应该用什么神情面对行刑者?以忏悔的眼泪,以释然的微笑?
她看见程棋的肩膀已停止流血,凝固的血块却顽强地并未脱落。漆黑平静的眼睛最终定格在她身前,一步、两步、三步......走过来有十六步吗?原来十六年的距离不过这样短。
无数岁月辗转着碾碎了水一般流过,恨吗仇吗爱吗遗憾吗,太难找到一个词语来描绘当下的一切,或者说奔涌——不止情感,连鲜血都在奔涌着激动,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等了太久,等解脱等了太久。从今天起她再不用承受系统日日夜夜的精神载荷,再不用充当意外的幸存者,终于可以说出口,这无穷无尽的折磨真的已经受够了。
她已经确定程棋的精神茧在痊愈的边缘,已经确定她有其它足够的锚点。至于赫尔加......就让她永远变作谜团吧——那对她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身份。
没有顾虑了,的确没有顾虑了!
谢知放弃去窥探程棋的想法,她至少已经走到这裏了不是吗?她任凭程棋打量、审视或者评判着她,任由那眼神流转过与她一样的茫然、困顿与豁然。
忽然而然,一切奔涌的感情似乎都被投来的目光托住了,是她的还是她的?
就在这一刻——
谢知很认真,她抬头仰视程棋:“我要说遗言吗?”
“遗言?”
“是,可能就一两句,最后祝你生活幸福什么的。”
程棋笑了,她说不用。
什么?
程棋还在笑:“没什么,是你有点想多了。”
等等......
谢知终于意识到不对。
程棋打开了天窗,窗外疲弱的风雨缓慢地涌入世界,微小的雨线模糊了整面玻璃,近处的霓虹与远处的爆炸都变成模糊的氤氲,像雪花一样贴在玻璃上。
警笛声已不再放声纵响,只有偶尔几辆浮空车飞快地掠过,连带空气发出震颤的嗡鸣,更低处则有水声,像是在清洗街道。
这样的高度跳下去......应该大部分人都无法存活。
不过程棋不在这个大部分的范畴裏。
与命运纠缠搏斗许久的愿望在此刻宛如礼物般唾手可得,轻而易举地像抽开一根丝带,但不重要了。
没必要去追逐一个薛定谔的答案,没必要在混沌中做出最后的决定,理性角度说,程棋今晚终于能确定谢知杀程听野似乎并非旧事的最终答案,现在留下谢知的生命至少代表D区尚能茍延残喘。
但这些理由其实就像今晚的礼物一样不重要,谢知似乎渴望她来行使死亡的结果,对于一个雇佣兵来说程棋十分乐意效劳——如果对方不是自己曾经唯一的精神锚点。
她环顾四周,这时才发现自己的确是以程棋的身份站在这裏,无论这条路是怎么走的,走了多久,至少她现在能够站在这裏。
难免想起向坠落古筝伸出的那只手,原来她真的已经距离无能为力很远很远。
程棋重申:“我说你想的有点多了,再见吧。”
“为、为什么?”
“可能你不太懂我,毕竟和没朋友的人的确无法理解这种情绪吧。”
“朋友?”
“朋友,还有,我觉得其实也可以算恋人吧,”程棋摸了摸下巴,“嗯,是这样,总之我有很多朋友。”
她转头看谢知,随手掂起一根桌旁的钢笔:“我已经厌倦和你有任何牵扯了。”
然后她用力,意志爆发力量涌动,她毫不迟疑地将那只钢笔钉入了谢知的肩膀,确保以这种力度和位置的伤害不在现代医学的治疗范畴内。
鲜血顿时涌出,应该已经可以充当很多种情形的报复/她随手将一只凝血剂丢在桌上:“先这样。”
听到恋人两个字时谢知已经完全愣在了原地,巨大的双重恐惧铺天盖地,她艰难地抬手触摸自己的肩膀,摸到鲜血时竟发现自己没有一丝痛感,但开口时谢知发现自己还是在颤抖、完全的、恐惧的颤抖:
“什么意思......”
“我也有赛博精神病,我被它困扰了很久,不止一次想过,杀死你后,我大概就可以结束我的人生了,然后——”
“然后?”
“然后我发现事情并不是这样。”
她想起来自赫尔加的吻,想起姐姐与闻鹤试探的笑容,想起戚月的怪叫,噢,还有盐焗蟑螂、明月心......好多人,她要数不清了。
甚至谢知摸摸狗头的动作都算其中之一吧?
程棋拍了拍谢知的肩膀,很好心地没有拍伤口那侧,笑得甚至有些恶劣:“你就这样留在这裏吧。”
就这样留在这裏,留在记忆裏吧,如果你渴求一个死亡,那活着对你才是惩罚,我已经不想和你——或者说与幼小的自己有任何纠缠了。
我已经不害怕那些了。
肩膀被钉入的疼痛似乎在这时才开始传导,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与绝望蔓延至全身,谢知拼尽力气:“我不会永远支持D区的。”
“没关系,D区也永远不会是D区的,你至少现在站在D区的方向,不是吗?”
程棋活动手腕慢慢向窗边行去,谢知试图抓住她,但只能徒劳地凝望着她的背影。
几乎就是要结束,谢知不顾一切:“你没有下次机会了!”
“没关系。”
程棋很坦然,她立在窗前:“我能进来一次就有第二次,况且,你已经不是我想要颠覆的那座塔了。”
相比沉沦在记忆中,我已经有了更想拥抱的明天。
最后一次转身,也许是剧痛,她看到谢知无力地跪倒在地,一双浅褐色疲惫的双眼像是某种哀求,但这些都不重要了,程棋染血的雪白长衣在风中簌簌摇晃,鼻梁上有一滴雨水滑落,程棋松懈地笑了,宛如十余岁的少年。
然后她一跃而下。
再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
抱歉久等,很难写,结合剧情改了很久这一章,然后发现后面一些写好的片段也要改了。
工作很忙,相当忙,最近看起来有点喘息的机会,这个月会加速更新(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