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访D区[VIP]
K51销声匿迹已经很久很久,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她从未离去。
如果说谢知手中的天行者机甲不过是横贯通天塔、将塞尔伯特升至无可睥睨地位的一道刚冷铁幕,那么K51的半份控制权即是高悬在所有财阀颅顶的达摩克裏斯之剑,仅用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悬挂, 好似稍微发出一些较高较烈的声音即会惊断它。
战时治安委员会为什么要在施行重火力打击前三番四次地发动委员投票?为写在一张纸上轻飘飘的程序公平么,为看清如今虬劲交错的通天塔派系么?
不, 重中之重是为了藏在阴翳处的K51, 是为了试探她维护这群反叛军的底线究竟可以降到什么地步。
某种程度上来说,没有K51就没有D区茍延残喘的时间, 而在这场力量对峙似乎略显微妙的战争裏,反叛军恰恰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赫尔加已经没有不去D区的理由。
这是三月二日的零点五十七分,与天川隼结束交谈后的第六个小时, 她向去而复返的天川家主保证自己会亲自探明这件牵扯到K51的诡事, 紧接着就被扯进了各方僞装成寒暄的试探泥潭, 之后在不知是脑子不清楚还是脑子太清楚的情况下她点进了程棋的聊天框, 贸然武断地说明自己今晚将会去往D区的计划。
然后在座位上枯坐了四个小时。
最后在三月的第一天即将结束之时, 谢知如梦初醒, 终于意识到如果再懊悔犹豫下去她将浪费一次蚂蚁卷筒的使用资格,届时必然要在D区等待24h才能回到塞尔伯特,于是仓促将面具按在脸上,出现在了这裏。
她觉得自己像即将临刑的死囚犯,惶惶地奔赴医院等待注射死刑,令行刑官将一针□□推进静脉, 从此猝然闭眼迎接世界天翻地覆。
“很久没见你了, 老板。”
行刑官来了。
程棋今天穿得很简单, 今年气候略显异常, 三月凛冽得像寒冬,但很久没有干过偷取全息密钥这种掉脑袋的活儿, 所以一层薄薄的保暖外罩就够了,自循环生热部件持续地散发热量,免去一些苦寒。
这要感谢谢知,如果不是过去的一个月她将重火力打击计划文件在书桌上摊开,小七就没办法叼回足以留下千人生命的秘辛,令程棋可以较为舒适地度过这个冬天,以规整的着装来见她的老板。
和下属会面的场合老板总要说场面话吧?
赫尔加沉默半晌,从摇摇欲坠的路灯阴影中走出来时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她低声:“好久不见。”
这是在程棋放过谢知后的第一次见面。
“走吧。”
程棋点点头,竟然没有露出要和她追溯罪行的意图——比如为什么这么久都从未再谈起交易,比如为什么不再去主动维持曾经若有若无粘连的一丝情绪,好像今晚就真是为死囚犯公正的审判而来,绝不夹杂半分像水一样不可以说的秘密与私情。
两人在月下并肩,走向指挥处。
赫尔加先开口了:“K51的消息,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我发消息给你的前三十秒。K51把信息公布在了暗网上,还特意占据首页最大的宣传位,恨不得塔裏所有人都知道。”
“暗网那条消息的发布时间好像晚于你的消息弹窗,你在那裏还有认识的朋友么?”
“帮暗网的审核员干过一票友情价,她看到K51这几个字符后马上找我了。”
“暗网......还有审核员?”
“新加的,自从那群玩家学会翻墙后暗网就要变成黄网了。”
赫尔加好奇极了:“暗网应该不禁止色情信息吧?”
程棋心说你看看她们写的什么就知道了,哪天让戚月给你传两篇老板你就知道什么叫做异世界丰富多彩的同人文化。
她摇摇头把某些过于刺激的文字从脑袋裏甩出去:“这边。”
程棋伸手输入机械密码,大门轰一声打开,她转动门把手,仿佛开启了一个新的世界。
大门打开了,无数交谈声载着温暖的气流扑面,赫尔加向前一步,竟然有些局促,但她一回头身后大门就轻声闭合,再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程师傅回来了?”
“呦这是赫尔加么?”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有人热情地挥手,赫尔加惊奇地发现这人竟然不是玩家而是通天塔本地玩家,程棋和D区的关系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融洽。
程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但已经相当不容易了,雇佣兵什么时候这么愿意和人打交道过?
好像只是一个月、两个月的时间,程棋身上某种特质就慢慢地消亡、亦或者得到了重新改造。
没有时间留给赫尔加思考太多,因为在转过一扇小门之后,赫尔加听见了一声姐姐。
背对门口的程弈正跟闻鹤头挨着头不知窃窃私语些什么,间或有“她真的来吗”“这都多久了”“说不过去”等隐隐约约并不清晰的字眼,听见程棋的声音后下意识诶了一声:“回来了?”
“嗯,带赫尔加回来了。”
瞬间两颗脑袋同时回头,两道视线直勾勾地投来。
赫尔加:“......”
赫尔加:"Hi."
这略有些奇怪的审视是怎么回事。
程弈:“好久不见?”
闻鹤:“好久不见?”
赫尔加:“好久不见。”
程棋:“......”
你们在复制粘贴吗?
赫尔加总觉得再跟这家人干巴巴地聊下去事情就要拐向一个诡异的方向了,她晃晃脑袋试图把火车拉回到可以正式行驶的铁轨上:
“我听到K51的消息,所以过来看看。”
说到正事程弈的语言文字水平就能回归正常水准了,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天川悠:
“来的正好,黎明教授刚将排查记录发给她。”
“排查记录?”
“嗯,要谢谢程棋认识的那位暗网审核员,我们拿到了K51的发布账号,过去的六个小时一直在试图追踪网络地址。”
不远处的天川悠把手从兜裏拿出来,转身和两人打了个招呼。
在她身后,通天塔的纵深立体影像正沿着中轴线无比缓慢地旋转,其上覆盖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是呼吸一样舒缓地闪烁,但半秒后却又都同时消失,三秒后又同时出现。
“有结果了?”
“当然,不然我和黎明是白吃饭的吗?”
赫尔加心说黎明当然不是白吃饭,她吃的是我的饭,顺便还把电饭煲整个端了送到你们这。
怪不得阿尔法实验室一直声称暂时无法破译还需更多时间,谢知都有点怀疑自家实验室水平怎么掉到和天川隼那一个檔次了,原来是有人悄悄地打两份工。
赫尔加注视地图,有点期待结果:“所以排查结论是?”
“空值。”
所有红点一齐黯淡下去,整座通天塔瞬间陷入了漫无边际的灰暗。
天川悠摊手:“我们追踪到发出这条信息的账号同时在156个地点登录——当然这其中有155个僞装码,但诡异的是如果我们尝试校验僞装码,所有的地点返回值都会瞬间为空。”
程棋:“所以?”
“所以答案就是空值,登录账号发布信息的不是人类,是个在网络裏游荡的幽灵。”
天川悠视线不着痕迹地滑过赫尔加:“噢,补充一句,还是个反侦察能力突出的网络幽灵。”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名字:
“Qin?”
这是人类目前已知的唯一非碳基生物的生命体了。
赫尔加沉吟片刻摇摇头:“Qin应该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做这件事。”
如果Qin在上次的受创中恢复过来开始苏醒,那么如今通天塔的精神茧暴走事件就不会能维持在目前这个称得上较低的水平。
闻鹤提出反对意见:“Qin拥有人类的思维,也许这对它来说,是潜伏隐藏,将力量用在更合适的地方。”
赫尔加摇头:“不会的。”
因为在这两个月裏她有无数次陷入精神紊乱的状况,每当想起程棋与死亡她就不可避免地令意志沉沦在深渊之中,如果Qin有一丝称得上可以利用的力量,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来占据这具躯体。
但一次也没有。
她的话说得斩钉截铁般果决,让程棋都微微一愣。
天川悠一直注视着她们,在讨论的期间保持了绝对的安静与沉默,这时候却忽然开口:“有没有可能是K51本人?她既然有黑掉塞尔伯特系统的能力,想必制造点无法定位的BUG也十分容易吧。”
“不会是K51本人,”赫尔加摇头,旋即像是找补一样,“应该不会是她本人。”
天川悠伸了个懒腰,好像站的有点久了,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慢吞吞地走过来:“你怎么这么笃定?程棋和你签订的第一份合同裏,可是把寻找K51当作了目标。”
赫尔加没有任何停顿式的思考,无比自然道:“因为但凡一个拥有正常人思维——小心!”
天川悠一脚踏空猝然摔倒,她就在赫尔加正前方,电光火石之间赫尔加下意识伸手试图扶她,然而也许是今晚的面具本就佩戴仓促,俯身瞬间,那张从来都焊在赫尔加脸上的镀银面具竟然摇摇欲坠!
剎那间一道身影闪出,谁都没想到竟然是程棋在此刻一步迈出,径直将要跌倒的天川悠拽了起来,赫尔加抓住时机眼疾手快,迅速将面具向上归置整齐。
天川悠大失所望,没意思了,她撇撇嘴说了声谢谢,一转身却见程棋正不咸不淡地盯着她:
“我建议你吃点钙片或者查查小脑,平地摔一般是后者除了问题。”
天川悠:“......”
兔崽子我帮你你还不愿意了,我不信你不想看。
当然想看。
程棋退后一步站回原位,低声问了句赫尔加有没有事情,果然得到了一句谢谢的答复。
当然想看,一直都很想看,她不在乎那张脸,只在乎那张面具,但与一时的窥探相比,她更在乎如何让赫尔加心甘情愿地摘下它,而不是出于某个意外。
强迫自己的视线从赫尔加身上移开,程棋凝视还在旋转的通天塔投影,半晌忽然嘆了口气:“有多少人看到了这条信息?”
“不计算私下传播量,保守有3万人——A区的关键人群应该都已经被触达了。”
“到这个地步真假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究竟有多少人会相信它。”
会相信二十八天后的凌晨时分,K51会站在天行者工厂的正中心随机移交决定整座塔命运的生死权力。
程弈摇摇头,她清楚赫尔加的逻辑与未尽之言:“大权在握的皇帝不会轻而易举地交出手中权柄,如果真愿意禅位,只能说明她受到了威胁。”
已经收到程棋威胁的天川悠耸耸肩:“没我事儿我就先回去睡觉咯?我可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了,记得给我记三倍加班费。”
程棋懒得理她,向赫尔加示意,两人重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K51的事情有了公开的方向定论,剩下的细枝末节就是她的工作。
程棋:“最近A区受到死亡威胁的人应该很多吧。”
“我清楚你的意思,但太多人反而无法排查出到底是谁。”
“A区有这么混乱么老板?”
“委员会、各种尝试咬下一块肉的小公司、还有靠暗网链接的雇佣兵......以及你们。”
“你们?”
这句反问像是带着一种来自阵营的斥责,尾音微微上挑似乎困惑,难道她天然将自己归入这片领地么?赫尔加果然犹豫了,半晌她开口:“反叛军。”
程棋啧一声:“我以为早就是我们了。”
“......”
“你当初在B区的待建楼上可不是用不说话的形式打发我的。”
“B区的待建楼?”
“老板你都忘了在哪见过下属么?明明也是这样的凌晨。”
这时才想起交换A区地图文件的那一晚。
她们原本只是为了交换不便以数字形式传输的文件,谁知黎明教授遭遇刺杀,于是一路追赶跳至B区。彼时程棋离开石灰酒吧的神色堪称失落与绝望,她还记得是因为一个没能救下的女人。
现在还在耿耿于怀吗?
当然没有问出口,谢知最清楚答案,程棋已有另外要推倒的高塔,仍停滞在过去的人的确只剩她一个了。
人原来在不敢抬头向前时,会将记忆回溯得这么清晰,这么缓慢,每一页都不舍得翻过。
赫尔加:“记得。”
程棋:“嗯?没有任何感言吗?”
赫尔加:“感言是那会儿你还在骗我吧,你委托闻鹤养的小狗在哪裏呢?”
“你是要我现场变成小七给你看看吗?”
话刚出口程棋就意识到不对,依照此人惯例,赫尔加在这种场合可是绝对能说出来是的!
她马上转移话题:“不过我倒是可以变成小七去发任务找K51。”
赫尔加明智地跳过前一句话题。
“……这么看当初给你变成NPC的确是明智之举。”
“如果你当时愿意给我一个人形我就更开心了。”
“变成人就不能去谢知那裏偷情报了吧?”
“所以你当时就想让我打两份工?”
赫尔加失笑:“我没有——只是,小七现在这样有威望么?听你的描述很一呼百应。”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已经走到了门外,拥挤在周遭的人流和交谈的低声都消失了,四野空旷寂静,只有月光轻盈地叫人心生荡漾,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这样映在她们两人身上。
上个夏夜她们尚在人群中冰冷地对视签订契约,现在却已经并肩,想起曾经雨夜的吻还依旧摇曳。
的确已太久不见,但那会阻断曾经拥抱时的欢悦么?
程棋轻轻地开口:“那还是有的吧?这段时间你并不经常出现,我没有其它情报的来源,紧跟谢知的时间很多,顺便认识了很多玩家。”
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好像一种微小的谴责,重点在那句你并不经常出现?自己的确在有意识的逃避,她系挂了这么久么。
可其实一直在的,有四次元之刃和谢知的身份,她已不会错过程棋的每个瞬间,这种时候谢知会庆幸,庆幸能在塔尖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轨迹——逐渐远离谢知的轨迹。
如果一一说出来大概连程棋都会惊讶,她足够熟悉细节,比如最近的一次任务发布是在A3区,彼时小七跟在希尔德身边检视垃圾堆放场,雪白的一只小狗大概要把尾巴摇成风扇了,看来是真的嗅觉很灵敏,不愿再闻怪味。
检视很正常,基本走流程。很难说谢知愿意放它跟希尔德走是不是想偷懒不遛狗,但谁料想最近的战争使得外逃人口过多,那天值守的两名工程师轮番逃窜,焚烧池爆炸太快AI只来得及预警,下一秒火舌便舔舐了整个天空。
如果是真正的希尔德死了也就死了,但现在站在这裏的是明月心!
还好A3区玩家密度极高,千钧一发之际小七发布悬赏任务,那真是千军万马都涌向了这裏,希尔德大概是被十八个玩家抢出来的,小七应该是被十九个——多的一个给它嘴裏悄悄塞了一块小蛋糕,试图贿赂这开服到现在的唯一任务NPC。
最后希尔德逃跑成功,离开废墟前还有玩家骑着浮空车伸手比耶合影留念,镜头裏小七正趴在希尔德的肩膀上,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巴附近的一圈奶油,触碰到玩家视线时抬头,对着镜头眨了眨眼。
当日论坛闲聊区这张图片的下载量突破峰值——上次还是某位神秘同人太太留下了一张不可描述之画,谁料猫猫狗狗的力量如此强大。
有人不喜欢毛茸茸吗?
谁不喜欢毛茸茸!
戚月都怒而留言,声称要把小猫帮改名为小狗帮。
程棋对此十分满意,觉得自己还应该维护一下猫狗平衡,特意结束后两天拍拍戚月肩膀,严肃认真又深沉,说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啊徒儿,改名就不必了。
获得师承的戚月当日喜极而泣,决心为师傅的事业添砖加瓦,当机立断将程棋一张红着耳朵鬼鬼祟祟刷论坛的照片发送给赫尔加,附赠四个大字——
懂得都懂。
现在这张照片还安静地躺在赫尔加的图库裏,她看了好多次,也确实好多次隔着屏幕触碰程棋通红的耳尖,但谢知不是想知道为什么,而是看到小行耳根后的伤疤似乎变淡了——还会像感官交换那时一样粗糙吗?
现在程棋就在她身边,她却不再有伸手的勇气,只敢在照片凝结的影像裏触碰她从前的时间。
程棋忽然仰头,回忆被中止了,她盯着漆黑夜空中唯一的光源假装漫不经心:“这个角度说我要感谢你把我变成小狗,不过你真的这么喜欢这种生物吗?”
她说这话时碾了碾口袋裏打磨过无数次的银色指环,觉得自己像抱有一个无畏的期待,一点点磨去银条碎屑的时候是在想什么呢?理智告诉程棋在这种场合指环有更为深沉的内涵,所以太快了,像八百米的田径赛,运动员还没有检录入场裁判就宣布谁是第一名了,虽然运动员只有一个人,但也总要遵守规则吧?
可遵守规则又太慢了,难道不曾在深夜恐惧地哽咽,说我真的无法再失去你了。
程棋确信那些吻与并不言明的情绪绝非幻觉,但她现在大概是要产生这种视觉的迷惘了,不然为什么不敢抬头去看月亮?只紧紧地握着口袋中的指环,无意识地将它一圈圈缠绕在指尖上,似乎要悄悄地签订某个契约。
她似乎什么话都没办法说出口,她承诺要给对方时间,但似乎承诺不能是一厢情愿,因为赫尔加的确站在塔尖,有时两人的距离近得不可思议,有时却能保持长久的默然。
要什么样的态度才配得上这份轻盈的感情?赫尔加好像落在掌心裏很碎很碎的雪,要握住可是会流走,要松开却又会飞出,但无措地注视只能目睹它彻底融化、游走、消失。
而赫尔加默然。
好像不太对,那晚眺望整座塔时明明给过答复,可现在为什么要沉默呢?如果回应太缄默就未免让人害怕,因为一个人笃定时是不会犹豫给出答案的——除非已经预料到结果并不符合对方的预期,但这个问题值得纠结吗?
赫尔加说其实还好。
D区的基建并不完善,哪怕这样随意地抬脚也会惊起些微的灰尘,程棋反而更喜欢这类踏实的土地,足以证明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人类的城邦。
赫尔加说还好,当初的确是想过养狗,但出了一点意外,不过也没有严重到什么地步,更没有深重且值得可以谈论的故事。
程棋噢了一声没有追问,就此再无后音,像是某种暗示的沉默,好像对面的人退后了半步低头认输,她就也不再进攻。
她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谢知,那晚对峙中她也明明舒缓平和地笑,即将离去时却突然陷入了茫然,好像今晚的赫尔加。
只能用塞尔伯特家族的人都有类似的病症来解释,但谢知是没有拿到想要的,赫尔加呢?是怕拿的太多吗?
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也或许是真的要认真。赫尔加反而开口:
“D区还好吗?防暴基地已经开始出现批量暴乱与伤亡。”
“问题有一点棘手,但好在我们的伤亡率还是零,”程棋比划了一下,“但我总害怕是管道暂时被堵住了。”
“研究所的新药应该能疏通?程弈给我邮寄过试样,效果的确显着。”
“......你已经对YZ-636有抗性了。”
“程弈前天帮我纠正过滥用药物的坏习惯,”赫尔加立刻跳转到下一个话题,“新药的临床实验表现很好,应该能覆盖D区目前的异常?”
“按理如此。”
“按理如此?”
双方终于使得对话回归了正常节奏,程棋点点头:“毕竟如果能坚持到精神茧浓度下降,这个人就有极大的概率获得意志。”
也从此走上终身与精神崩溃边界为伴的道路。
但大部分Z区、D区,甚至C区的居民对此并不介怀的。
终于有了反抗的机会,可以暂时虚假地逃离这沉重压下的生活,为什么要吃药预防它?
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吗?
赫尔加轻而易举地领悟了原因,她沉默半晌:“带我去看看吧?”
反叛军专门对医疗区域做了切割,以区分普通病人与被精神茧感染的患者,前者因为小七的情报数量有所减少,后者却因为弥漫的躁动与不安而持续增多。
程棋点点头,重新带赫尔加走上了一条没有尘土的小路,转过研究所时她忽然想起来:“姐姐她们搬完了设备——我给了天川悠一些血液样本,让她把我和空眼做对比,看初始精神茧到底有什么不同。”
仍然惦记着空眼。
赫尔加轻声:“有需要我的地方也尽管开口。”
“噢,如果你这么说的话,今晚我们就可以去抽血,”程棋轻咳两声找补,“你最近没受伤过吧?”
赫尔加失笑:“最近风平浪静我能去哪裏受伤?天川悠应该很想看看蚂蚁的蜜糖。”
“它真能彻底清除精神茧么?”
“和Qin见面的第一次,我说的话都是真的,一句玩笑也没有开。”
“如果启用它,Qin会消失,但所有有精神茧的人都会死?”
“所有,”赫尔加点头重复,“包括你和我。”
“听起来像一个永远无法启动的核弹。”
程棋慢慢地说,这好像听起来是很值的一件事,但真的要用死亡换取生存吗?一个人换一百个人的命说值,一个人换十条命也说值,到最后一换一呢?十换一呢?
要用后者活着会更有价值的说辞来证明吗?可生命不是用价值来衡量的,她想明明大家都是人,都有妈妈,为什么站在头顶的那些人就觉得自己比其它人尊贵、值得?
赫尔加的语气也慢吞吞,她似乎有些感慨:
“那次在意识空间裏,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程棋怔住了,她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回忆起当时的心情,除了报仇与杀戮似乎真的没有其它念头,在一切开始之前,她对自己生命全部的规划仅限于报仇,然后死去。
谁知道呢?
她点头,看着赫尔加的眼睛笑起来:“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