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名姓[VIP]
像是被目光烫了一下, 赫尔加轻轻地移开视线。
程棋注视着她的侧脸,这张面具做工是不是太精良了?面罩紧贴着骨骼线条,使她没办法窥见眼前人一丝一毫流露的情绪, 只能看见她稍有柔和的轮廓,这样安静的夜也的确无法令人急躁。
没人说话, 最后程棋决定放过对方, 她移开眼睛,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头:“也许等到精神茧彻底消失, 我就能有答案。
聊起彻底消除精神茧赫尔加就能多说几句,生怕程棋追问一样,赫尔加很用力地点头:“程教授当年的方向即是分离意志与精神茧。”
“分离的结果是?”
“四次元之刃可以看作意志的代表, 蚂蚁的蜜糖即是消灭精神茧的方式。”
程棋若有所思:“要留下意志, 消灭Qin, 就意味着要保留游戏框架, 去除精神茧。”
“嗯, 这条道路至少是可行的, 蚂蚁的蜜糖能诞生,就代表意志可以从精神茧上剥离开来。”
“等等,如果蚂蚁的蜜糖生效,所有有精神茧的人都死了,游戏怎么办?”
“会变成一个无人可以操作的空壳子,三岁小孩抱着金块发呆吧。”
程棋顿了顿:“玩家呢?”
“再也不会出现。”
这时终于结束了漫无目的的跋涉。
“hello啊朋友!”
远处传来极度高昂的喊声, 精神茧医疗区的守门人开心挥手和她们打招呼, 代表玩家身份的鲜绿文字条在头顶缓慢滑动, 令两位NPC能获得她的名字。
程棋点头:“刚上岗么?”
玩家相当兴奋:“嗯!”
程师傅对寒暄技能的熟练度还在不断提升, 赫尔加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和玩家说辛苦了很想笑,真是害怕玩家下一秒说为通天塔服务。
医疗区的门禁严格, 程棋还想将赫尔加录进系统,但打量了下那张面具就放弃了,严肃地对赫尔加说这次可是特例了。
特例表示明白。
离开时玩家她们行了注目礼,走出些许距离后赫尔加忽然才明白程棋为什么要多问那一句话。
远处的时针屏幕跃动光点,凌晨一点二十五分整,正是要休憩的时间。精神茧医疗区灯火通明,踏入走廊,轻型收缩钢材在两侧分割出一间间独立病房——确保如果产生任何暴乱不会波及无辜之人。
走廊长得一眼望不到头,但有非常明显的药房与配置室将走廊切分成无数节,称得上干净明亮,赫尔加能看出来,这已经是反叛军目前可以做到的极限了。
病房的入住率高得略显惊人,有人在阖眼安眠有人却在房间内焦躁地游走,赫尔加慢慢离近了些,却正与对上呆坐患者冰冷阴翳的视线。
她注意到这间病房门口的屏幕上,显示着黄底56%的数字。
“这是,精神茧浓度标号?”
“是,我们按照精神紊乱态与精神溃乱态做分类,新药还在研发,数量坦白说的确不够。”
程棋抬了抬下巴:“等会儿就去天川悠那抽个血吧老板,希望都在你那了。”
“概率不大,”赫尔加摇摇头,“我已经盯了这个技能十......十几年——你真的没有再触发过初始精神茧么?”
“再也没有,我很好奇,作为Qin所谓保留的种子,它到底有什么作用。”
“那次你暂停了0.23秒的时间。”
“这十分违背物理规则老板,它用游戏卡顿的理论来解释——我总觉得,它像是调动了整个游戏框架。”
遥遥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惨的哀叫,因为消音系统它的声音很低微,但反而令其含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鸣。
“......那是什么?”
“在精神紊乱态裏想到了过去吧,因为太痛只能叫出来。”
那哀叫很快转为了怨泣,也很快就彻底消失。因为两人都不再动,亮起的灯一盏盏地灭下去,最后将所有人按进潮水般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是药物的作用?”
赫尔加问。
“是的,”程棋点头,“所以其实你有点累的话今晚也可以不用抽血,就算没有你和我,程弈也能迟早带整个研究院消灭精神茧。”
“她一直都很坚定,”赫尔加说,“不过,你终于愿意叫她姐姐了。”
“早就想了。”
两人干脆在配药房歇下来,缓慢地进行漫无边际的发散对话,她们倚着冰冷的钢铁低声交谈,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将话题绕到了根除精神茧上。
一分钟、两分钟......最后有点数不清有多久,为了节约电源程棋还伸手断掉了电源,谁料刚按下就有人重新打开它。
啪嗒一声配药房重现光明,两人双双转头,来者果然满脸惊诧。
双方对视许久,顿在门口的天川悠这才第一个反应过来,马上阴阳怪气地发出隆重的声音:
“哎呦喂!!!”
程棋:“......”
“嗨,您说这不是巧了嘛!!!”
赫尔加:“......”
寂静安宁的氛围四分五裂,取而代之的是表演的天川悠,她在门口尽情地发挥演技,宛如一条扭来扭去的海带:
“不是说要商讨K51吗~~~为什么躲在这裏呢~~~还刻意关灯~~~”
程棋冷漠道:“天川悠你先给自己测量一下精神茧的浓度好不好。”
赫尔加担忧道:“的确有被传染的可能吗?”
真是恶语伤人心,冷话六月寒,天川悠撇撇嘴没兴致了:“懒得和你们沟通。不过大半夜躲在这裏干什么呢,太闲就让我抽两管血。”
赫尔加:“刚才程棋的确和我说了这件事。”
“哎呦喂程棋还舍得呢。”
程棋:“你可以拥有一些人的语气吗?”
天川悠冷笑,刚想说没良心的东西现在是给谁说话呢,下一秒却忽然听见一声爆裂出的惊呼!
“砰砰砰——”
紧接着就是轻质钢材被猛烈撞击的声音,那力度大到仿佛整个地面都为之震动。
程棋脸色马上变了:“你刚刚从哪个房间裏出来?”
“A001,但是你不用担心这应该是......”
程棋已经在听见数字的瞬间冲了出去。
“......服药的后遗症。”
话说晚了。但程棋的反应实在太焦急太快,她离开时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坚冷,步伐却狼狈,像是想要追上什么。
A001?
赫尔加与天川悠面面相觑,后者嘆了口气:“A001是D区最危险的病人,我们对她使用的遏制手段应该比防暴队员的待遇还要高,这种时候......第一个人往往有更高的象征意义,你清楚吧?”
那是一种非常不切实际但又格外有效的提振,赫尔加当然清楚。可哪怕是通天塔的第一个精神茧患者,也不足以让程棋流露急不可待的神情。
赫尔加沉默半晌:“她是程棋救回来的。”
“她是程棋从B区救回来的,这是最大的原因.程棋有一次无意中暴露了自己,她说她曾经在B区救过一个女人,但那人最后......抱歉我不该和你说的,请当做没有听见。”
没关系。
赫尔加并不追问。
因为她都知道,她是除程棋之外的第二见证人,亲眼看见程棋询问女人名字时,那笑意盎然的得救者是如何胸膛爆出一朵灿烂的血花,自此沉眠者的名姓无人可知。
明明几分钟前刚和程棋谈起那家石灰酒吧,看来记忆总喜欢扎堆拥挤而来。什么都没变,唯独挣扎在无力中的人变了。
赫尔加用力压下过分奇怪的想法,今晚浮动的思绪太多也太不应该,她按了按脸上的银制面具向程棋的方向赶去,径直出了门。
天川悠盯着她的背影,忽然开了口:
“谢知。”
赫尔加猝然顿住脚步,一瞬间胸膛内山呼海啸山崩地裂,然而最终她只是缓缓回头:“你在叫谁?”
天川悠倚在门框上,从来玩世不恭的脸上是从所未有的平静,她直视赫尔加浅褐色的瞳眸,一句话都没有说。
赫尔加转过头去,重新大步流星地冲向病房,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分钟,总之在这漫长的沉寂过后,身后只有一句冷冷的笑声:
“我希望你不是骗子。”
没有回答。
*
但赫尔加拧开病房门把手是三十分钟后的事情,因为只有这个时候病患才在强力镇静剂的药效下重新进入梦乡,在此之前哪怕是天川悠和赫尔加也要在轻钢病房之外静静地等候,除了程棋和古筝谁都不能靠近这裏。
程棋非常有资格留在病房,她是亲手把病房裏的这位高危患者从B区带了回来,可以奢求患者在发疯之时想起一点旧日的往事,感念救命之恩放她一马。
古筝能留下不是因为她和病人都姓古——好吧病人其实叫小古,但姓小未免太奇怪了,且盐焗蟑螂委婉表示在她遥远的家乡,人们一般把小学生必读小古文100篇称为小古,某天作业就是1.熟读小古P4-P9。
虽然古筝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起来就不像吉利的东西,估计跟手上的电子课本一样令人难过。
说起电子课本,它的来龙去脉则能追溯到去年十二月一个大雪纷飞但没有垃圾桶也没有哇哇大哭孩子需要捡回家的日子,谁都没想到Qin的干扰反而助推反叛军拔地而起,值此危急存亡之秋令一个十几岁的小孩穿越ABCD区上学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英文歌第一句也就ABCDEFG七个字母呢。
干脆从基础开始学起吧,程棋给她从暗网买了套网课——哇竟然真是教人学习语文数学的,戚月从头盯到尾都没发现一点不良信息,大失所望地悲伤离去。
但不太好的是程棋忘了给古筝关掉暗网权限,让孩子过早上网在哪个世界都绝非明智之选。三月份通天塔动乱的蝴蝶翅膀终于形成了一道飓风呼啸而过,紧接着塔的各个地区都爆发了精神茧。
什么是精神茧?什么又是精神紊乱?
彼时古筝只在程棋抱着她坠下高崖的那夜听闻过这个名词,后来暗网上闪过的无数张照片令她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精神失控,此后无数个长夜她都曾想起鲜血淋淋的程棋与病房外捂住她眼睛的闻鹤,想原来闻医生不愿让她看见的可以如此残忍如此触目惊心。
人制造了词语“意志力”,借以隐喻于风暴中仍能掌控自己的勇士,但为什么要用它——要用意志,来形容一个人在失控、暴走与癫狂之时才拥有的能力?
于是她主动抵达了精神茧医疗区,谁也没办法劝动她,把她关在家裏她就读书,把她放出来她就来到这裏,程弈、闻鹤、老虎、天川悠......谁都劝过了,可古筝就真的像古筝上的一根弦,脆弱,却可以很久很久也不断裂。
现在这根弦却紧绷得要断开了。
或许是因为另一根弦的缘故,十七岁的古筝愣愣地站在床上,看着比她只小两岁的小古紧紧地趴在床上酣眠,如一只安静的壁虎。
她没办法想象十分钟之前,从来乖乖地揪她衣角叫姐姐的小古会面目狰狞如恶鬼,扑上来时好像要把从前受过的痛苦全部施加在她身上,可就那么一瞬,下一秒小古就又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哭嚎着说姐姐我好难受。
程棋进来时病房显示屏上的数字已经飙到了61%,这对一个尚未成熟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残忍,她和古筝并肩在床边沉默地等待,等待这个孩子下一秒清醒,判定从她身体裏复生的是天使还是魔鬼。
清醒、遏制、用药、休眠、清醒——
如此反复五轮,程棋在床边甚至都有些累了,但她从始至终都紧紧地握着小古的手,哪怕虎口都被病床上这个孩子的指甲掐出斑斑血迹也绝不松开,有一种弥补般的希冀在心中猛烈地蓬发。
这次可以吧?这次一定行吧?
精神茧浓度回落到37%时病房大门自动解锁,天川悠与赫尔加却谁都没有推门进去,许久后程棋从病床旁站起来:
“浓度跌到39%了,是正常了吗?”
“我不知道,”天川悠低声,“但她仍然没有意志。一般来说如果精神茧浓度曾反复超过50%,却依旧没有拥有意志......”
那么最终情况即是进入被精神茧掌控的暴走状态。
某种程度上,拥有了意志,是度过【发病期】的重要标志,至此病人将终生无法离开控制药物的牢笼,但至少拥有控制自己的权力。
而不是像眼前一样,单纯地充当病毒傀儡,被噩梦般的精神茧来回摆布。
程棋读懂了天川悠的未尽之言。
也就是天川悠这句话落下的剎那,病床边的心脏检测仪复又开始剧烈地跳动,滴滴声愈发急促愈发刺耳,紧接着,起伏错落有致的心脏检测线骤然彻底停摆,但还没有等程棋反应过来,这根鲜红的线条径直冲向高空。
与此同时,床上的小古忽然发出痛苦的嚎叫,紧接着精神检测器上的数字不断攀升,39%、47%、68%......最后绝望地定格81%这个数字上。
天川悠紧紧地盯着小古,寄希望能从她身上发现任何不一样的东西,代表意志的湛蓝光晕、代表力量的奇妙现象......甚至可以是代表终结的呼吸停止——那至少能说明眼前的少年不会再遭受非人的痛苦,死亡的终极已经是恩赐。
然而奇迹并未发生。
精神茧浓度开始回落了。
天川悠幽幽地发出一声嘆息,她拍了拍程棋的肩膀:“节哀。”
古筝猛地看向她,眼圈顿时红了,她哀求着:“天川老师......”
程棋抿抿唇:“......没办法了吗?”
“81%的浓度也没有催生她的意志,下次再冲到这个数值时你就只有杀死她一条路了,”天川悠拉开大门,最后侧身,“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期待奇迹发生。”
只是她不会也不能期待,无数个A001还等待她施救,程棋有为某间病房驻足的权利,因为她的主战场不在这裏,而她没有办法去怜悯任何一个人。
啊,此刻甚至有些怀念拥有充沛感情与生命力的玩家了啊。
天川悠推门离去,最后一瞬,瞥了一眼房间内沉默的赫尔加。
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么?
钢制的病房倏然闭合,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赫尔加在原地安静垂眸,从程棋的视角望去,她好像只是有些疲惫,不愿意目睹再一场惨剧的发生。
但只有谢知知道她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下次再冲到这个数值时你就只有杀死她一条路了。”
然而已没有行刑官愿意为她带来解脱。
这时床上窸窸窣窣地响起摩擦声。
病房内仅存的三人登时抬头看去,古筝吸了吸鼻子,旋即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小古,小古,醒了吗?”
好像做了一场悠久到足够翻阅一生的梦,病床上的少年挣扎着睁开双眼,她以为自己即将面临大脑裏翻搅的痛苦,可这次竟然一片轻松。
人说回光返照,是么?
她安静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要胡说,”程棋如常开口,“你很好,看,精神茧浓度又降下来了。”
“是吗?”
古筝在她身旁飞快点头:“当然,天川悠老师刚刚说了,只是最近几天要注意观察。”
小古没说话,她注意到病房裏多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默然地立在墙角,像是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她的视线。
这也是程棋师傅救回来的人吗?
应该是吧?程棋师傅虽然每次都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其实是个很好的人诶。
两个月前她在B区的边缘奄奄一息——自从反叛军诞生后塔的秩序就慢慢地向崩解的阶段滑落,她原本可以和家人勉强在B4区交纳高额的税金来换取生存,可秩序混乱后一切都变了,那天有人破开了她的家门,后来发生的一切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那令人呕吐的一股奇怪的腥味。
再后来她就到了这裏,睁眼时程棋师傅正在给她擦去唇边的血迹,努力用柔和的语气说想不起来一些事反而很幸运。
她请教过天川悠,据说这是一种应激反应,的确是不想起来为妙,但就在刚刚的睡梦中,小古清晰地忆起了全部。
原来腥味的腥,是人血的腥。
然后她想了想,笑起来。
古筝以为她信了,忍着心裏的酸涩为她盖好薄被:“好好休......”
“姐姐。”
话被打断了。
小古的声音有些微弱:“你可以帮帮我吗?”
古筝愣住了:“什么?”
程棋有些意外,这是小古到这裏后第一次提出请求,她蹲下来靠在病床边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到不会惊扰这只瘦弱的鸽——程棋不想让她飞走。
“你说,我应该没有做不到的。”
“我想,我想死掉。”
程棋愣住了。
远处的赫尔加倏然抬眸望来。
古筝茫然又无措:“是你看到了什么吗?”
“没有。”
谁都没再开口,谁都没敢开口。可小古却将话说得更加流畅坚定了,她蹭了蹭程棋的手掌,说姐姐,你帮帮我吧。
她哀求着:“求你了姐姐,我不想让自己再回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了,我好像不是人了一样,那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程棋徒劳地重复,一种熟悉的绝望再度涌上心头,“总会好的,再忍一次好不好?就一次,就一次。”
“可我太难受了姐姐,”小古完全将脸埋进了程棋的掌心,喃喃,“姐姐,我好痛......我真的好痛......”
程棋强忍着不让声音颤抖:“你是,你是听见了什么,对吗?”
其实听见了,可那给她带来的是解脱——原来真的不必再忍受这种非人的折磨就可以得到解脱了!
可是说出来的话,她怕天川悠老师会愧疚,怕这裏的人都会愧疚。
于是她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真的很痛......”
那种刻骨铭心的压迫像是从每根神经末梢入侵,发病时她眼睁睁自己变成另一个模样,如果不具备自由的意志,还有什么生存的意义?
房间裏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哀求,赫尔加怔怔地看着床上的少年,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可笑,觉得好像每句话自己都曾听过。
古筝放弃说话了,她抓着程棋的衣角,平时成熟的小大人此刻才彻底变成了孩子,程棋并不比她好,她完全没办法说话,千言万语都堵在心中。
她体会过失控时平静的绝望与痛苦的精神绞杀,因此更清楚病床上的孩子正经受着什么。
程棋的劝诫不能说未来有多美好,因为她都不确定是否有未来。
长达许久许久的抽泣与寂静,程棋看着小孩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裏流露出渴望与痛苦,想劝,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想不劝,觉得完全无法做到行动。
少年还在低声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活着好像也没有意义了,我的家人都死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把节省的药给别人用好不好......求求你了......
程棋默然地低头,终于明白了这个孩子为什么没有意志,她没有精神锚点——她本有的求生意志就脆弱得可笑。
她想请求她再坚持一下,就当为了她、为了古筝、为了天川悠好吗?可她们只认识了两个月,她好像没法说出这种自私的话,要为了她一个当年留下的夙愿,劝她再忍忍。
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似乎察觉到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古筝不想再停留了,这裏压抑得让她发疯,她狼狈地跑了出去,走廊中紧接着爆出巨大的哭声。
小古握住程棋的手:“对不起啊......我是不是让你们失望了?我耗费了你们那么多药、那么多精力。”
“不,不要说这种话,是我要说对不起,”程棋像是着魔了一样低语,“是我遇见你太晚了......是我救你救得太晚了......”
她不够快,她还不够快。如果够快就可以救下B区那个没有名姓的女人,如果够快就可以留下小古。
小古摇了摇头,然后请求:“姐姐,等下你可以快一点吗,我好怕痛。”
“不会有任何感觉的。”
程棋安慰她,忽然觉得很悲哀,连生死都不害怕现在竟然害怕这一点疼痛,也许人类总是对虚无缥缈的东西更有放弃的决心。
像是察觉到什么,小古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开始流泪了,她说姐姐我有点冷,是外面下雨了吗?
程棋说是下雨了。
她轻轻地抱住她,像要抱住一只薄薄的纸,她察觉到怀中人在颤抖,于是声音很轻:
“放松、放松,没有感觉的......新来的那个姐姐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告诉她好不好?”
被抱住的少年点头看向赫尔加:“姐姐,我叫小古——”
“咔哒。”
无比清脆的响声,然后赫尔加亲眼看见一朵微弱的亮光湮灭在了那双眼睛中。
少年的身体慢慢地向后倒塌,程棋合上她的眼睛,将薄被往上盖了盖。
然后谁都没有说话。
长久的死寂。
从今天起,这裏的死亡个数不再是0,战场之外将有更加冷酷的战场。
赫尔加与程棋静静地对视。
半晌,程棋沙哑着声音:
“老板。”
“我只是、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还好,我这次知晓她的名姓。
作者有话说:
以后再也不写死这么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