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角斗[VIP]
还好, 这次至少知晓她的名姓。
也算一种进步吧?她这次至少不会带着遗憾走出这扇门,也依旧有回头的勇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胸膛还是压抑得无法喘息, 程棋疲惫地嘆了一口气,她按下代表死亡的通知铃, 说我们走吧。
赫尔加嗯一声跟着她出门, 问需要喊天川悠么?程棋竟然没有回答,她只能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清理尸体的工作应该不需要打扰她——”程棋小声, “抱歉刚刚没有听见,我可能有点累了。”
只是有点累了。
谁都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静默地前行, 一步、两步、三步......程棋想她得找个地方靠一靠, 但至少要把客人安置好。
她转头, 想问你要走了吗, 开口却顿了一下。
“你要留下来吗?”
“我来这裏是几点?”
“零点左右, 我记不清了。”
“如果是零点之后......我可能要在这裏再停留24h。”
“你没办法自己刷新蚂蚁的卷筒?”
“图书馆的管理员也没办法篡改书籍内容。”
赫尔加打开系统, 她的意志牌卡槽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代表力量的光晕,唯有最下面一层有两个明确的技能。
【蚂蚁的蜜糖:(1/1)】
【蚂蚁的卷筒:(1/1),今日使用次数剩余一次。】
哦。
赫尔加收起系统,看见程棋靠在走廊的窗棂旁静静地注视她,好像并不在意。
可是刚刚......明明很想抱住我吧。
“怎么样, 能现在就走么?明天早饭可能没有预留你的份。”
赫尔加摇头:“我得在这裏待上至少一天了。”
如果不能在此刻拥抱你, 或许还可以注视你的身影。
程棋嗯一声。
她继续带着赫尔加往前走:“那你睡我的房间吧, 我今晚睡不着, 正好外面巡逻,有事情喊我。”
赫尔加很听话地点了点头, 这种时候一切旖旎的心思都不再停留,唯有一种不知名的伤感渐渐流淌。
走出精神茧医疗区大门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三十分,守门的玩家昏昏欲睡,却还顽强地坚守在岗位上等待交班,看程棋赫尔加过来时强撑着打了个招呼,发现大家似乎面容上都有疲倦的困意。
月亮已经升至了最高点,再过一秒也许就要彻底落下,这个时间并不会再有任何突兀的风险与意外,但也不应再有任何试探与纠葛。
就这样陪在彼此的身边走下去也很好,不需要回握住彼此的双手也不需要拥抱,能够并肩走下去已经足够。
这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反叛军指挥处当然有房间和床,但此刻带着赫尔加贸贸然进去恐怕还会打扰刚刚入眠的姐姐,何况程棋也从来不在那休息,她还是喜欢小狗之家——喜欢自己住了好久好久的那间小房子,蜷缩在床上后自己就彻底安全了,谁都不会来打扰她。
唯一不妙的是小狗之家裏此地稍远,程棋以为她们会走很久很久,可只是脑袋裏过了两次回忆,赫尔加就开口了:
“你不开门吗?”
“......开。”
程棋有点窘迫,到了家门口都还要让人提醒简直像在梦游,她晃晃脑袋把多余的情绪甩干,连钥匙和指纹锁都不用,径直震开了锁舌,一分钟都不愿再陷入那无人开口的寂静中了。
“很简单,不要嫌弃。”
赫尔加说不会的,跟着程棋进了门,这裏确实很朴素,闻鹤和古筝搬到指挥处后就更加简单了,只有老式的扫地机嗡嗡响,连那种会作为免费救济物资发放的基础家政机器人都没有。
客厅桌面堆着各种散断钢材,程棋拨开它们,打开了卧室小门与床头一盏夜灯。
卧室很小,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一个衣柜,除此之外仅剩一条连接门外的过道,心理学上说适当窄小的房间有利于睡眠,确实如此,在这裏合上眼睛真的能睡得很好。
程棋铺了新床单,她看了看手表:“这个天气应该不会太冷,盖毯子吧?”
赫尔加点点头:“在衣柜裏?”
“哦那不是......我去找,你躺下休息会儿吧。回去大概要处理很多挤压的工作了。”
程棋干脆利落地走掉,在客厅的地板上不知道找什么隐藏的储物格——毛毯也属于贵重物品吗?
赫尔加看着程棋的背影,依旧不可避免地想起病房裏的小孩,如果哪天谢知在办公室死掉了,程棋会愿意帮自己合上眼睛么?
她觉得事到如今所有的路都走到了绝路,一切都无法挽回没办法挽回。
程棋还在翻找,赫尔加不知为何真有些困了,她翻身躺下,嗅到了床单的气味,大概晾干净还不久,有淡淡的清香。
这对她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完全陌生的环境,按理说今夜会辗转反侧,但躺下的瞬间,有久违的疲惫和困意从骨头缝隙中钻了出来。
赫尔加不知不觉地闭上眼睛。
等程棋推开门时,屋裏只有平静的呼吸声了。
赫尔加平躺在床面上,完全睡沉了,躺在那儿的姿势规规矩矩,以及那张银制面具,还十分令人讨厌地盘踞在她脸上。
睡这么快?
程棋撇撇嘴,将毯子平铺在她身上,顺手关了夜灯。
她手搭在门把手上,像是要离开了。
但是......
其实现在就是证明那个疑问的最好时机。
赫尔加睡熟了,只要一伸手她就可以摘下她的面具,今夜一切发生前她并不焦急,甚至阻止了天川悠试探性伸出的双手,但在病房裏赫尔加沉默得可怕也回避得可怕,她到底在担心什么?
她是为那少年不忍么——是也不是,程棋非常清楚她们彼此是什么样的人,也许会因为一时的遗憾或生命的逝去而悲伤甚至流泪,但绝无因此而消沉的可能,她们已经见惯了死亡且所为正是消除不可知的死亡。
那么她到底在惧怕担忧什么?
因为她的精神茧浓度太高,担心重复这样的惨剧么?
可这理由太单薄了,就像说程棋因为曾从高空跌落所以每逢天臺必然沉默不语谨慎绕过。
她们都不会。
如果一个人不畏惧暴露名姓、身份以及地位,却仍然不曾以真面示人——一切谜题就都在她的面孔之上。
你究竟怕我看到什么样的一张脸呢?
程棋松开了门把手,她蹲在自己的床边慢慢俯身,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睡着的赫尔加,合上的眼睑安静又疲惫,流动的浮光游走过她的鼻梁与下颌,这已并不像那个记忆力威风凛凛的她。
反倒有些乖巧。
几番犹豫过后,程棋的指尖终于开始轻微的颤抖,终于她伸手,像是要揭开一个真相,近了、越来越近了,就在她即将抓住面具边缘的瞬间——
程棋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然后松手,放轻脚步、再无犹豫地出了门。
单薄的木制房门咔哒一声闭合,隐隐流动的薄光唯有沿着门缝涌入,照亮几许散落的浮沉、与床上仿佛安眠的人。
谢知却忽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瞳眸裏写满复杂,再不复熟睡的模样。
程棋推门的瞬间她已经清醒。
她并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程棋伸出的手。如果程棋最后一瞬选择向上揭开她的面具——谢知怀疑自己亦不会阻止她。
程棋究竟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她究竟能给出一张多少分的试卷?
谁知道呢。
谢知重新闭上眼睛,觉得今天真是有些累了。
*
阴阔的鈎月浮浮沉沉,轮转至最高点时忽地隐入铁灰色的层云之间,隐隐绰绰的薄光只能照出监狱低矮的栏杆之影,一格一格地映在漆黑的地面上。
“哐当!”
门忽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那仿佛是裁判按下了发令枪,一瞬间万声沸腾漫天嚎哭,来者抬头——
一个,不,那是一只,一只人两手两脚四肢着地,宛如发了疯的野兽般猛地扑来,嘴中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它在原地后脚一蹬凭空而跃,像是要直接跃出这冰冷的房门。
然而正当它跳至最高点之时,斜后方又平插一道疾影,瞬间两只怪物空中狠狠一撞,前者径直被撞飞几米,在地上狼狈地翻滚身形,复而前手抓地仰头,径直发出一声失控的咆哮。
然后它不顾一切地重新扑上去,两只怪物互相拉扯互相撕咬宛如丧失理智的士兵,唯有最原始捕猎和杀戮的欲望支配大脑,凛冽血气弥漫,其中竟有湛蓝色的光晕浮动。
空气的流速越来越快,空气的温度越来越高,呼一声响,像是按下了打火机,璀璨夺目的旋风与爆发的火球径直对撞。
那竟然是意志。
风势太猛太烈,很快裹挟了火球,极高的风速抽干了氧气,对方很快落败,颓然倒地时像是恢复了属于人类的理智。
但很快那丝理智就化作了更令人恐惧的尖啸,胜者兴奋地扑了上去,一口咬开了败者的头皮,紧接着牢狱中爆发出属于人类的哀嚎,连围观者都不免退后半步心生厄怖。
获胜者急切地嗅闻,像要在死者的身上找到什么一样,它像鬣狗般贪婪地舔舐、拨弄,陷入无穷无尽的愉悦与快乐之中。
大门忽然打开了。
一股更加奇特的新鲜气味扑面而来压根抗拒!胜者瞬间放弃了战利品,它转身,以几乎冲刺般的速度杀向了门口。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有人握住了它的手腕,向下用力地折断了它,咔嚓一声脆响,怪物发出一声哀嚎,紧接着就被一柄插入心脏的快刀夺去了所有,一米余高的猩红血柱只迸了一瞬,就消失在了空中。
白听弦转头挑了挑眉,正见白竹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擦去指尖血迹,很恭敬地重新握住轮椅把手。
白听弦露出一丝微笑。
她示意白竹向前,让轮椅停在了那两具尸体身边——第二具倒下的尸体俨然更为狰狞。
她啧一声,眼角微微下塌,显然极为放松极为满意,状似无意般开口:
“K51出现了,你姐姐就不再来这种地方,不知道的也许还以为她和K51有牵扯吧。”
白竹低头,没有说话。
“我没有试探你的意思,随便说说而已,”白听弦缓慢道,“我只是为你姐姐可惜,她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像是首肯,白竹这时才抬起眼睛。
这裏是监狱,一处藏在A2区最奢靡之处的监狱,从这裏向外望去可以看见所谓的名流款款而来,从这裏再向下一层,即是纵情声色之所。
大概谁也不会想到,就在头顶上空,会有这样一座血淋淋的实验监狱。
无数道交错的精钢制网将这处空间切割出无数个笼子,高压电网紧随其上覆盖了任何一面令犯人拥有喘息空间的墙,每一扇监狱小门的最顶上都拥有一块集显屏幕,从左到右从1%到99%,仿佛无穷无尽的炼狱。
这裏是白家特制的实验场,探索究竟如何利用赛博精神病使人感染上精神茧,又如何令人感染精神茧而获得意志。
这项任务开始于十六年前,死在这裏的人甚至要超过十六年的天数总和,她放任它们厮杀、争扯、咆哮,放任它们以血与泪祭奠潦草的一生。
“我的一切都在这裏了,”她慨嘆道,“这是白竹也不得知的秘密之地,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竹绕过了这个问题,她只是垂眸:
“您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我想要的东西,大概是连你也不会理解的,但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吧?”
“可是......”白竹抿唇,“全息密钥已经丢失了,D区的研究所完全破译了它,那是您与通体塔居民唯一的联络手段。”
白听弦的眼神平静地压过来,白竹立刻闭嘴,像气球被蓦地戳破,她十分清楚那天在A区究竟是谁在留手。
但眼前人并不准备揭穿她。
“没有关系,”白听弦说,“我甚至要感谢程棋。”
“什、什么?”
“如果不是她偷回了全息密钥,我大概还想不到这条路。”
白竹并不说话,她耐心地等候,白听弦身边缺一个可以与她谈话的人,激昂的野心家需要听众,她以为白听弦会讲述她催动众人走上的是何等意味之路,但对方在此刻离奇地停止了阐述。
她只是在凝视自己空荡的裤腿。
只有一根铁芯取代的断腿。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为自己装载全息义体么?”
“因为,担心赛博精神病?”
“是因为异化。”
“被什么异化?”
“一切。”
白听弦淡淡地重复:“所谓的预测不过是基于统计学的合理推演,所谓的命运不过是无数推演轨道的交叉——只要你拥有一切信息,你就可以看透时间、穿透空间,成为所谓全能全知的唯一。”
“这和我们研究的关系在于......”
“赛博精神病是放弃人类的意志将自己交给混沌的自己,有时候人类可能是链接到了游戏,因此就被游戏中幻想的自己所操纵。”
目光无声地压来,白竹按下猝然狂跳的心脏猛地低头。
白听弦悠悠然,“可如果她链接的并非游戏,是通天塔流动的数据源头——就是将自己彻底交给了世界,交给了站在塔尖的那个人。”
白听弦微笑,她的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的监狱、扫过因混乱的意志而轰然倒下的尸体,扫过世界,最终望向窗外居住着三千二百万居民,混乱、平静又颓然的通天之塔。
“而我们恰好站在塔尖。”她轻声,像是低吟古老的悼词。
*
四次元之刃论坛
剧情讨论区
【有人知道为什么官方增加了革命家称号的获得数量吗?】
“什么东西,不是说这称号就一个嘛!”
“转一下官方号的发言:
@四次元之刃:亲爱的通天塔居民!您好,检测到当前所有玩家均已更新游戏版本,玩家注册上限将迎来上涨,欢迎进入【无光之塔】正式版本,鉴于当前版本的攻略难度,我们决定将【革命家】头衔的发放上限增加至3个,将生存奖励增加至【150万现金】,祝您游戏愉快!”
“哇连生存奖励都上调了50%,官方号下血本嘞。”
“革命家头衔三个?吸溜!这是不是说我分到的可能又多了33%?”
“冲啊反叛军!打倒资本主义!打倒官僚主义!”
“不是?等等?没人觉得这游戏越来越像脱缰野马一样拉不住啦?”
“这游戏越来越真实了......我们真的在打游戏吧(恍惚)”
“我们真的要在这裏研究如何带领底层人民推翻上层统治进行革命吗......”
“好消息,的确是上层哈。”
“往好的地方想,虽然困难,但是可以把资本家挂路灯诶!”
“可是资本家长得有点好看。”
“你疯啦,那是资本家!”
“你疯啦,这是游戏!”
“歪楼了歪楼了,辛苦楼上两位试图找NPC的看我签名文檔最后一部分,去隔壁【时间标记楼】找下接口人哈,这裏是剧情区,无关内容暂不回复,信息忙碌急事电话。”
“......楼上这个论坛管理员上班上疯了。”
“楼上确实很需要推翻一些资本主义了。”
“不说了,有人知道K51的剧情什么时候推吗?她是不是无光之塔版本的最重要NPC了。”
“不!最重要的NPC永远是我们会发任务的小七。”
“新上线玩家举手,为啥说K51最重要捏?”
“这么说吧,K51其实就是调停中立者,没有她用天行者机甲威胁战时治安委员会,就算谢知投反对票,也没办法阻止委员会直接剿灭D区。反叛军能有现在的赢面真的要感谢K51的时间,让我们说谢谢K51!”
“谢谢K51!”
“K51还不出面是不是美术组正在精心调整立绘。”
“稍等啊诸位,楼上之楼上之楼上,你是不是忘了另一半天行者机甲在谁手裏?”
“谢知?”
“对啊!她不是在某次公开质询会上亮过这个杀器吗,怎么投反对票的时候不说。”
“......奇怪,如果不是今天楼主忽然提起这件事,我也压根想不起来还有一半机甲在谢知那。”
“等等,怎么毛骨悚然的,谢知不会有可以让人遗忘的意志吧?就悄悄地隐藏自己有机甲的事实。”
“可是她为什么要隐藏这种核弹型武器啊?都有机甲了还投什么票,直接登基复辟封建主义得嘞。”
“也不无道理(?)”
“不不不,此事一定暗藏玄机!一般来说......”
“一般来说......”
“谢知一定隐瞒着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大秘密!”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那我插播一下,说点大家肯定不知道的,D1区前线急缺玩家人手补位,想来的私我!”
“戚月别以为你换了昵称我就认不出来你!”
“诶,说起来程师傅这几天在干嘛啊,让我看看高玩的行动轨迹。”
“据说是一边接待赫尔加,一边找赫尔加的真实身份。”
“啊,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吗?”
“不,这是爱情的一部分(慈祥)(划掉)”
“可赫尔加不是NPC吗?
“经典款人机之恋。”
“嘶——不会我们也活在一个游戏世界裏吧,这么经典的剧情都出现了。”
“怎么不猜小说啊,没准是小说呢。”
“那作者也写得太烂了。”
“扯远了,所以有人知道赫尔加是谁吗?玩家数量都多到遍布通天塔了,怎么就没她半点消息传出来。”
“说的好像谢知和天川隼的消息你知道一样。”
“赫尔加又不是她俩。”
“嘶——”
“你别说啊,你别说(战术后仰)”
谢知关掉了论坛。
现在是凌晨五点四十二分,从D区撕裂蚂蚁的卷筒而狼狈归来不过是几分钟前的事情,而距离她从程棋的单人床上醒来,则仅有十四个小时。
她睡了很长的时间,做了一个很久的梦,一个不舍得令人醒来的梦。
梦可以弥补散落旧日的所有遗憾,她梦见自己在十六年前拼命伸手,成功将程棋拉出了烂尾楼的边缘,此后数十年日月竟可无一日别离。
初始精神茧就在身边,蚂蚁的蜜糖即在手中,彻底毁灭精神茧病毒也耗费不了十六年,一切结束后程棋不过十九岁,常常立在办公室门口假装不耐烦地催她回家,偶然被自己抱住时依旧要别扭地转过头去,掩饰住通红的耳根。
是那天注视天川隼与明岫空的身影太久吗,是今天想要拥抱她的欲望太迫切吗?
悠悠转醒时谢知罕见地盯着天花板发呆,第一次有想要再度回归梦中世界的迫切,她终于真正理解了沉浸于全息世界的赛博精神病们,如果自我放逐可以是在如此美好圆满的世界,又何必要在现实中苦苦隐忍,只为一个不可知的明天?
然而、然而。
只能醒来,也只能醒来。
清醒后她跟随程棋参观了反叛军的指挥处——白天与夜晚的营地终究不一样,程弈也很有忽悠人的架势,全天发生了什么她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告别程棋时她信誓旦旦地承诺会定时探望营地,甚至还主动从程弈那接过了半份公务,成功从你们变成了我们。
可能人的所作所为的确会背叛大脑,一如她归来后决定再也不去想不去问,但三分钟后还是打开了论坛,荒谬地试图从细枝末节裏找到程棋的轨迹。
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她竟然在认真思考要不要为赫尔加打造一个真实的身份真实的身躯,如果能欺骗到永久或许即是永久。
所幸应该没有人知晓赫尔加的名字来源,那的确是谢知在塞尔伯特的族名。
大门忽然被敲响了。
虚拟门铃努力发出轻叩实木的轻响,这个时间能光明正大敲门的寥寥无几,谢知向后深深地陷进躺椅:
“进。”
检测到主人的声音,办公室大门咔嚓一声弹开,来者轻巧地推开大门:
镶嵌在眼眶骨凹中的义眼启动,一只小机器人在其中上蹿下跳,开心地丢着手绢转着圈,看上去颇像输入了一些异界东北方向的特色地域歌舞。
希尔德温和问好:“谢总,早安。”
“早安。”
谢知睁眼,很随意地点头:“坐。”
希尔德没有穿工作服,也没有着正装,只穿了一件休闲毛衣,懒懒散散。
见老板用这种闲适的态度,只能说深受信任了吧?
小型服务机器人尽职尽责地推来转椅与毛毯,希尔德很有玩心地摸了摸机器人的小脑袋,坐下后不等谢知询问先行开口:
“是这样。战时治安委员会的下一次会议提前到了后天,议题涉及C3区的归属问题。”
C4区已经沦落战火之中,曾经的居民被警局批量转移、分散到了其它区域,当然,也有趁乱径直逃往反叛军地盘的。
C区有相当丰富的资源仓库与轻工工厂,反叛军趁乱洗劫了不少资产,均是她们急需的物资。如果再继续如今的保守战略势必无法保住C3区——那么此处的物资该如何处理就十分值得商榷了。
谢知笑了笑:“有人找你?”
希尔德点点头:“能一路问到我这裏的,身份地位谢总也清楚。只一个问题,是否你还会继续投反对票,拒绝炸毁工厂。”
“原话不是这句吧。”
“原话相当漂亮,考虑到D区反叛军的个人独立意志与生命安全等等等等,顺带表明无论您选择什么她都会站在您这边,哪怕损失财产也再所不惜。”
不得不说这人很聪明,借C3区的工厂成功和希尔德搭上了话,表面上是为财产,实际上还是为了谢知,进一步可同盟——您愿意投反对票恰好与我的愿望不谋而合;退一步更可彰显诚意——投支持票我舍弃工厂也愿追随。
诚意可见一斑。
“当个小委员很委屈她啊,”谢知觉得很有趣,“告诉她继续投反对票,不需要解释。”
“是,我不会透露太多的。”
“都已经有委员直接找到你这裏......委员会也人心惶惶。”
“反叛军正式反扑进攻、K51又忽然出现,谁都难免心神不定。”
“反叛军暂时没有取胜的可能,但再拖下去,结果未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随口扯到哪就谈论到哪,希尔德竟觉得谢知今天格外随意。
从前两人间似乎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心照不宣,但从未说破所以仅是擦肩而过,但现在那层隔膜却忽然消弭了。
希尔德清楚地知道这种感觉来自于谢知本身的变化。
但很快话题就转移到了她手中事务的分布,希尔德马上拉回试图飞走的思绪,在谢知面前聊起正事时她从来都十分谨慎。
在异界玩扮演游戏已经大半年了,希尔德非常清楚自己的顶头上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在现实世界裏做过老板,清楚如果没有足够的魄力与分辨力,坐在高位上的人往往会变成橡皮图章。
在不知晓细节的情况下做到隔离巧言令色的修饰,找到最真实的真相相当困难,那需要从十几、甚至上百人的言辞与行为中抽丝剥茧抓到蛛丝马迹,但谢知显然非常善于、甚至热衷于此,找到叛徒并不会让她失望——只会让她有十分微妙的兴致,有时候她怀疑谢知也在玩另一种游戏。
不得不说这大半年时间没有白费,甚至她能从此中学到一点什么,但每每这种时刻她都会不免庆幸,难免想到出生在这种世界这种环境,也许并非幸运。
聊得够多了,就算是上下级间释放出一些忠诚的因素也实在应该遵循点到为止的原则,希尔德转了转手腕,非常流畅地说告别词:“不打扰您休息了。”
“你觉得......”
两句话似乎是同时出现,但对面人的话语明显并不坚定。希尔德顿了顿,追上去:“您说什么?”
谢知:“你觉得未来会发展出克隆人吗?”
好突兀的问题!
之前有任何一个问题和克隆技术相关么?这个世界禁止克隆人类的伦理法案不是早在二十年前就定死了吗?谢知忽然问这个问题到底意欲何为?
而且还是如此回答面积广阔的问题,回答可以1234也可以ABCD更可以甲乙丙丁。
短暂的愕然后明月心马上就选择了最保守最中间路线的答案:“也许有吧,但无论有没有都不重要。”
希尔德很坦然:“克隆人就算诞生也并没有太大意义,以目前的AI发展可能看,机器是无法僞造出人类的意志的,这种人性应该辨别起来很容易吧?”
然后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假如有另一个希尔德,我的恋人大概也会立刻分辨出哪个是真的我。”
谢知抬头看她,似笑非笑:
“你不是说过这辈子都不会有恋人么?这种东西对你就如同束缚。”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你没有说过这种话。”
希尔德微笑:“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谁都不再开口,两人对视,空气有剎那的寂静。忽然谢知笑了:“和她相处愉快么?”
“相当愉快。”
“放你两天假,去休息吧。”
“好。”
希尔德起身,不知何时进门的陈安贴心地为她开门的,眉宇间波澜不惊,一派平静。
明月心说,终于能确定了。
她不知道希尔德究竟有没有说过那句话,但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谢知的回应。
你没有说过这种话。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谢知的回应不过是给她的身份过了明路——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你究竟是谁。
这不奇怪,从到这裏的第一天,从逐渐意识到这是真实世界起,明月心确定,谢知对这一切都是知情的。
但为什么是今天?
为什么是今天才给她一个明确的回应?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谢知在今晚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和希尔德真实身份相关的事情并不多。是想借此和她坦诚一切,确保下属的忠诚么?但不可能,从明月心来到这裏开始,她就已经成为了所谓的“孤臣”。
是局势即将有变动,玩家的身份有可能被翻到明面上来吗?但依照通天塔当前情况来看,首要矛盾恐怕还是反叛军与财阀的。
既如此....
谢知希望她把这个信息告诉谁?
只有这一种可能性了,谢知在试图通过她传话。
这类涉及游戏本核的问题明显不是要去论坛发帖宣告天下,大概是要定向传输给一个人,但游戏世界和现实玩家能有什么牵扯?
等等......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程棋。
她应该能想到程棋。
谢知想。
事已至此,无论再如何做都无法挽回,尽管她无比希望能拥有回溯时间的办法,在最初的最初不选择将程棋带回家。
但无论如何,也都无法回头了。
赫尔加的身份不会轻易暴露但也瞒不住太久,人是社会关系的构成,而赫尔加的信息少的可怜,构成也太过单薄,像是卡顿的全息影像明明灭灭,很难说她存在。
罪行无可避免,行刑官不愿前来,也没有其余法官可以判她的罪。
她只能在合适的时机自陈证据了吧?
希望程棋知道的那天,不会太晚。
谢知望向窗外,晨曦略微灼目。一如过去的千万个日夜,通天塔再度于沉睡中沉缓地复苏。
塔顶绚烂的玻璃夺目,塔外则是无法穷极的焦土,城市的中轴线贯穿一切,登高、又再度落空。
谢知收回了视线。
她非常清楚真正的K51绝对不可能在八天后出现,但至少背后觊觎天行者机甲的所有人都不会错过那晚。
比如,白听弦。
为什么她在拒绝义体的同时对数据世界如此孜孜不倦?
时隔十六年后谢知再度回首,似乎终于窥见一丝真相的痕迹。
“白听弦......”
在你那么年少卑微的时候,当你发觉需要抬头仰视我的母亲的时候,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
八天后,天行者工厂,十公裏外。
浮空车盘旋着似乎要降临,星星点点的璀璨星光遍布脚下,浓稠的枝叶在荒野的山区自由生长,唯有断崖处显示出一种被火烧的焦黑。
戚月透过玻璃窗向外望去,仿佛能借此窥探到曾经留下的痕迹。
谁都忘不了那一晚,谁都以为古筝要死了,程棋一跃而下时她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却没想到最后NPC和玩家皆大欢喜,顺便程师傅还解锁了一个叫做初始精神茧的奇妙东西。
很久过去了,塞尔伯特调走了天行者工厂的员工、周遭的防御设置亦不再高耗能地运转,唯有工厂本身还静静地躺在这裏,昭示曾经堪称壮阔的工业圣地。
K51声称自己会在今天出现,玩家——或者说反叛军当然不会错过此等机会,各自乘车极其小心地接近这裏。
玩家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
“今天要走潜伏路线吗,戚月她们上次是不是发现了一条小路。”
“等等,那条路既然暴露过,说不定有危险。”
“可拜月教很久没有出现了。”
“说不定今晚就是她们做的局呢Qin隐忍了这么久总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要是有天行者机甲她就可以直接炸死研究院嘞!”
“通天塔没第二个程弈吧?”
“程弈也没孩子搞复仇计划了。”
“扯哪去了。”
“诶你们说有没有幕后者是白兰?”
“怎么越扯越远了。”
“不是,我听说白兰很久没出现了。”
“要说到很久没出现.....程师傅呢这种重要场合没高玩我很心虚啊。”
“不知道,不过戚月说薄雪和明月心都在。”
“真打起来我还是希望有超模玩家在。”
“所以到底有人知道程师傅去哪了吗?”
“这个时间,不会在准备开学考试吧!”
“以程师傅的身手,有没有可能是什么特种兵开军考试。”
“醒醒,特种兵哪来时间上网。”
玩家们嘻嘻哈哈地驶向远方,薄暮之下,废弃的工厂显出铁青色的光,仿佛夜色的角斗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