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1[VIP]
程棋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悠长到要叫梦裏的人也发出同样悠长的嘆息,像凝望这漫长无垠的生命,却无法自己选择是否继续。
打进骨髓的真是麻醉剂而非毒药吗?不然自己为什么会梦见这样繁杂混乱的梦境, 好像死前的走马灯,模糊朦胧地就要带她走完这一生。
二十三年的画面纷至沓来, 程棋想自己是不是要过二十四岁的生日, 所以那些被遗忘的忽然出现在了记忆中,比如某天松手时从床头缝隙掉下去的书签——没必要管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现在都被同一把扫帚带出来了。
有点多,的确太多了。是太累了才会梦见妈妈吗,连程听野的声音都记起来了, 原来小行这两个字可以这么温柔又动听。
这时候才开始不愿醒来, 程棋又看见了姐姐, 其实少年程弈更像妈妈, 尽管她们之间毫无血缘关系, 那种专注与冷静却一脉相传。
望向她时的笑容也很相似。
小时候残留的记忆飞快闪过, 程棋这才能慢慢地想起,姐姐陪伴她的时间并不比妈妈长,毕竟八分钟和十分钟没有区别,程棋梦见自己小时候和妈妈姐姐看电影的晚上,程听野忽然接起紧急电话匆匆走进书房,随即响起来的就是一连串陌生名词与隐隐闪动的数据流, 后来程弈也赶了进去, 大灯把她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程棋本来想等妈妈回来再睡着, 但小孩子总容易困, 盯着那影子时莫名其妙就失去了意识。
现在想起也很遗憾,如果能一直注视妈妈的背影——哪怕是背影也已经足够了。
记忆流淌得愈发迅速, 是因为放过了谢知、决定再不停留于往事才会梦到这些么?潜意识也在送她和曾经告别么?
那么梦到谢知就讲得通了。
小时候她的确见过谢知,只是太小——她和谢知都是,以至于她记不起对方的面容,那张脸也和三十岁的谢知有很大区别,不怎么平静,好像带着一点惘然的郁郁。
竟然记这么清楚?程棋都有些犹豫了,想这就是戚月所说的什么恨比爱长久么,果然越刻骨铭心才越不容易忘怀吧。
回想和她的正式见面并不多,最多的是擦肩而过,碎片开始快速地带着她穿梭在时间裏。天行者实验室门前,谢知紧紧跟在希尔维亚身后;广袤的草地上,与姐姐自由奔跑时也有谢知遥远的一瞥。
回忆陡然加快了速度,像禁断的时间回溯器进入了倒计时,恍然间她又望见了那场大火,汹涌澎湃的火舌舔舐夜空,哀叫、迫胁、逃亡与陨落,最后的最后是摇晃颤动的高楼、坠落时谢知惊惶的脸庞、与向她拼命伸出的那一只手。
她竟然曾经试图救过自己?
这种人午夜梦回之时也会有片刻的心软么,也会想过要救下哪条灵魂、放下哪柄屠刀么?以前的程棋大概会感到不可思议,现在却会犹豫,觉得如果那是曾抱着小七轻轻唱歌的谢知,也并非不可理喻。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梦见过一次谢知——真奇怪,为什么会在梦境中频繁地见到她呢,难道是自己的潜意识还没接收到宣布放弃的命令?都已说好不要和她再有任何牵扯,梦见一次其实够了。
要梦......也要梦到赫尔加才对。但她没有见过赫尔加,距离最近的那次也并未触碰面具下的脸,也许是血缘关系的原因,她隐约觉得赫尔加与谢知的轮廓很相像。
确实很像,以至于回想自己这短暂的二十余年时都不得不提起这两个人,流转的片段裏她们似乎交替着出现,生命中一个人开始褪色时另一个人就开始频繁地出现直至浓艳鲜活。
哇,塞尔伯特家的人怎么像鬼一样追着她跑?
做梦能不能做点好的,比如白家的配电室是否可以多出现几次?噢,那晚她距离赫尔加其实也很近,赫尔加无力地埋在她脖颈时,实在没有办法克制吻上去的冲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有种虚弱......
等等,琥珀色的眼睛?
太像了,的确太像了。梦境陡然变换,一瞬间程棋仿佛又看到了谢知,是向她伸手的谢知!一次在十六年前的天臺上伸手是为能救赎,一次在十六年后的高楼上伸手却是为求死亡,可无论是哪一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都在哀哀地注视着她!
一如赫尔加般注视着她!
轰!
程棋从睡梦中轰然惊醒。
她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才发现自己竟被生生吓醒,那琥珀色的眼睛像一种噩梦,令莫名其妙的惊意深入骨髓,冷汗淋漓,以至想要拼命地抗拒说不可以这样。
因此醒来后察觉到那是梦境时,油然而生那劫后余生的庆幸。
程棋努力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她是很容易醒来的人,这次眼皮却沉重如铁,睁开时仿佛推开了一扇门,到了一个不曾抵达的新世界。
真是新世界吧?她从来没有闻见过如此温暖的阳光,程棋坐在床上,不禁愣住了。
巨大的夕阳正对着她的眼眸,这裏是通天塔绝无仅有的高点,没有什么能阻挡视线,可以很清晰地看见一轮夕阳预备缓缓地沉落,漫散的流云成片地游走,在遥远的天际线上染上织锦一般的色彩。
那是灼目的橘红色,随着夕阳坠落的轨迹开始向通天塔蔓延,尽管是傍晚,这夕阳的温度也依旧炽热,混着微微的晚风从窗户的缝隙间轻巧地涌入,缠绕在程棋的身旁,描她影子的轮廓。
这屋子很熟悉,窗外是无尽高楼与逐渐低矮下去的通天塔,窗内是宽敞又什么都没有的阳臺、衣帽间,最后是摆在正中间一张大床,纯灰的床单、枕头和毛毯,程棋发现自己盘膝坐在床上,暖和的毛毯就搭在膝间,连被挤压出的褶皱都如此真实。
她缓慢地接收这一切,能听见屋外寂静的风声与遥远的车笛,这裏真是静谧又舒服,好像昨晚、甚至从前的一切都不复存在、硝烟、爆炸与鲜血才是真正的噩梦,她本不应该与任何颠沛流离的生死存亡挂鈎。
察觉到宿主的苏醒,通迅系统开始源源不断地弹出消息。赫尔加的消息跳出来,最上面是她昏睡前发出去的几件反叛军公务,需要紧急处理,下面是赫尔加的回复。
【赫尔加:好。】
程棋往下滑,这句好是早上七点半发送的,十点整赫尔加同步了她这几件事的后续,再往下就是半小时前的消息。
【赫尔加:我出去十分钟,如果你醒了,就在房间裏等我,水和药片都在床头。】
其实吃药也没必要,程棋这才意识到有人给自己推了一针修复剂,背后的伤口也已经被包扎得整整齐齐。
她真有点无措。
自己不是......回了谢知家吗?
对,这的确是谢知的卧室,但为什么是赫尔加给她发的消息?况且自己也没有变回小七啊,如果一直是程棋的状态,她早被谢知大卸八块了吧,怎么还会在这裏。
这到底是赫尔加的家还是谢知的家,她到底在做梦还是清醒。
很快听见谢知的声音。
“小行。”
“什么。”
程棋茫然地转头,重复了一次:“什么?”
她看到床正对着一张书桌,那裏居然是有人的,身披睡衣的女人正在处理反叛军公务,手边是一杯温热的茶,浅褐色的茶叶在瓷杯中上下纷飞,缓缓地蒸腾出白气与香味,遮盖住她看不清的神情。
谢知难得穿得这么居家,淡灰色的睡衣慵懒地披在身上,卷边微微翘起,领口不系衣扣,于是露出白皙干净的肌肤与漂亮的锁骨,散落的长发顺着肩膀垂落,随着主人的动作而轻轻摇晃,显出一种温柔的安静。
“早安,或者,晚安?”谢知琥珀色的眼睛如梦中一般望来,“伤口有些深所以我帮你上了药,睡得还好吗?”
“什么......”
程棋坐在床上,仍然迷茫地看着她。
大概是真觉得混沌,向来内敛冷峻的漆黑瞳孔竟然泛出一种无助的涣散。
强行僞装出的镇静终于露出一丝不平静,谢知顿了顿,自顾自地向下说:“你交代的几件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要来看看有不妥的地方吗?”
程棋:“什么?”
谢知:“小行,你问什么?”
确认是谢知在呼唤她小名的一瞬间,程棋脑子裏开始嗡嗡响,一种剧烈的冲动从脊椎骨猛地冲进大脑,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原来人在这种无措、愤怒、恐惧与悲伤——在千万种情绪交织切割之时,竟然是可以保持清醒与冷静的。
她仔细检视着一切,仔细地凝视谢知,那目光逐渐恢复了以往的专注,缓慢地扫过对方的脸庞,相似的眼睛、同样的鼻梁,若有若无的笑意如出一辙,一种恍然开始慢慢地浮现。
就像被压抑许久的泉水突然喷发,过往所有的疑忌、不解与困惑就都在这一瞬间得到了答案。
无数根细线交织着穿越往事,穿过她与她,最后彻底穿透了心脏。
程棋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说出那几个字的:
“你是,赫尔加?”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看到谢知点头的:
“是,从来就没有赫尔加,只有谢知。”
只有谢知。
轰一声惊涛骇浪,眼前猛地冲上一种夺目的眩晕。记忆之舟跌宕起伏,无数碎片在脑海中迅猛地闪过。
只有谢知。
原来如此。
都明白了,都知道了。所有程序上奔跑的bug都被这一行命令所修复了。从头到尾一切都顺畅地像流水一般自然,那种不解的困惑、皱起的眉头都得到了最好的答案。
为什么她从A2区警楼坠落的瞬间,游戏系统正式开始,那是谢知惧怕她的坠落,毫不犹豫地开启了一切。
为什么在体育馆裏忽然与赫尔加诞生了一个所谓交易,当然也是谢知。借她的手找出K51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就此引诱她踏上一条追逐Qin的道路,自此与玩家并肩,不再回头。
为什么要一次次伸手、为什么要一次次突破通天塔固有的冷漠界限、为什么要在雨夜裏失控地握住她的手说我无法失去你......其实最初的最初不过是为程听野女儿的身份。
赫尔加浮空车中谢知的外套;总是一前一后、不曾同时出场的两个人——真奇怪,回想过往时证据其实很明显,可她就是被这手段欺骗了。程棋明白为什么她翻遍塞尔伯特的血缘码也不曾发现赫尔加的名字,因为那是谢知的别名,赫尔加·塞尔伯特,她也叫这个的。
原来是这样。
好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这样困倦,回忆这些不愿丢弃的往事似乎是沉重的负担,读完了所有后孤单又无助,程棋重新抬眼,却发现谢知还静静地坐在她的对面,宛如命运深深的嘲弄。
所以都是被预设好的一切,所以当察觉到有亲吻的冲动时才会那样惊慌。
还是说爱也是你规划中的一部分呢?只要在塞尔伯特顶层那晚自己杀了她就好,一切彻底终结,劣迹斑斑的财阀掌门人就可以与谜一般虚无的赫尔加一同死去,彻底埋葬在看不清的往事裏。
这时才意识到在交手的动荡夜晚裏,谢知对她手中的匕首究竟含着多么迫切的渴求。
久久地没有人说话,夕阳已经沉没了,最后的阳光失去了温度,灌进屋中的仅剩冷风,余光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一切安静得令人害怕,有一种再不说点什么就要死去的恐惧。
谢知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了,但也许问题不在自己身上,通天塔在地震吧?她觉得整个书桌都在轻微的摇晃,连带眼睛都无法看清那定定望来的身影,视线好模糊。
“抱歉......”谢知努力平稳声线,“抱歉,我不是刻意要欺骗你的,我没有更好......”
“砰!”
书桌被整个冲翻了!茶杯砰一声落地,精巧的瓷器瞬间四分五裂,谢知看到有茶叶与温水溅落在程棋赤裸的脚踝上,紧接着一双手径直扼住了她喉咙,迫近窒息的痛苦翻涌时却有终于如此的轻松与快感,审判终于到达了,是要给一个答案吗,可谢知刚一抬眼就愣住了。
程棋在哭。
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这样哭泣,竟然没有一点声音,沉默的两行泪静静地掉下来,幻化成一种死寂的绝望。
马上所有僞装的冷静都崩塌。
谢知颤抖地呼唤她名姓:“小行......”本以为会被程棋制止,但就是这样流畅地表达出来了,大滴大滴滚烫的热泪不断地跌落,就跌落在双方纠缠的手上。
程棋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
“所以你现在、你现在也仍然想像那晚一样,让我杀死你吗?”
你明明有千百种方式继续保持这个身份,明明可以装做一切不知情地将这延续,明明可以选择不笑着出现在我的面前告诉我真相,但你没有,只是选择最赤裸最直接的事实,一如塞尔伯特顶层的那晚,你明明可以逃走。
但你没有。
谢知猛地一惊,一种复杂的感情顷刻间如电流般弥漫全身,她这才意识到程棋沉默的几分钟裏到底在想什么。
不是在想自己被骗了,而是在想自己爱的那个人直到现在,都依旧没有丝毫犹豫地选择放弃她、放弃自己的生命、心甘情愿地奔赴死亡。
无论是并肩、拥抱、亲吻还是互相坦诚后倚靠在彼此怀中时交织的呼吸,都没有办法让她回头,停止对死亡的觊觎。
谢知发现自己原来想错了。
她错得彻彻底底,她以为是程棋不需要她了,以为被抛弃在过去裏的人只有她自己,但其实不是,是她抛弃了程棋。从十六年前没有抓住程棋的那个晚上开始,两只抓不住的手就注定无法再握住了。
是谢知把程棋从奔赴死亡的隐秘期待中拉扯了出来,一用力将她重新推进了十六年前的那场风雨裏,而她自己则继续走在通向死亡的路上,无畏无惧。
留程棋立在岸上,徒劳地望着空无一人的世界。
好像哪裏错了。
谢知很努力地回想,她觉得有地方不对,为什么到最后程棋并没有她计划中的欣喜或愉悦呢,可无论怎么回想,都没办法突破那种悲哀的痛心,她看着失去理智的程棋,觉得心如刀割,有什么东西从心裏溜走了,再也抓不回去。
“我、我不该这样,”谢知断断续续地说,从前她轻佻地蔑视蜂拥而来的对手,现在却连一句话都说得胆怯又犹豫,“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过要.....”
“没想过要什么?”
程棋死死地注视着她,声音居然很轻:“没想过我会喜欢你吗?没想到计划这么成功吗?没想到我会爱上你,以至于精神锚点竟然根除的那么彻底,所以放弃送你去死吗?”
是的。
“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积攒的一点勇气已经被碾碎了。
“你觉得计划是从哪裏开始不对的?”程棋竟然很认真地在问她,像在处理工作一样平缓认真,“你想让我活下去是吗,这样你就可以没有顾忌的死去,我也不会因为你的离去而情愿赴死,可以继续带领玩家和Qin对抗——游戏系统你准备交给谁呢,我身上已经有初始精神茧了,哦,是的,你和天川隼做过交易。”
程棋自言自语,很轻易地就推出了背后的一切,轻描淡写地说足以震惊整个通天塔的话语:
“所以C区游行时天川隼才会帮你,天川家主怎么可能会对游戏系统不心动......陈安是你的心腹吧?你死了塞尔伯特就可以交给她。机甲被K51抢走恐怕也是你顺手推舟,塔现在的平衡的确少不了白兰的贡献......”
“是,但是我没有想让你继续......”
“别动,”程棋幽幽地盯着谢知,漫长的回顾终于让她恢复了一点理智,意识到自己穿着与谢知一模一样的睡衣,尺码都完全贴合自己,大概是昨晚她帮自己换上去的。
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是从意识到计划开始不对的时候吗?”程棋问她,“是第一次见到Qin时我让你觉得很可悲?还是在烟灰酒吧我说让你离我远点的时候你觉得我很可怜?我是小七的时候你经常摸我的后背,觉得我很需要爱吗?”
谢知试图回答但根本没有机会,程棋平静地询问着,那个内敛却锋利的雇佣兵好像又回来了:“那天在白家你失控所以也吻了我,你想过为什么吗?前不久在医院我真的很想抱住你,你觉得我爱你吗?这样之后还是想往刀尖上撞,对吧。”
谢知哑口无言,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也完全不知道对方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但很快她就知道了,因为她看到了地板上滚动的热泪。
原来还在哭。
“谢知!”
眼泪越来越多,视线一片模糊,程棋颤抖地问将自己从杀戮与仇恨中拉出来的那个人,问自己真正爱着的那个人:
“我对你就没有任何意义吗?”
我的爱对你来说算什么?
“我真的好恨你,”程棋再也压制不住自己了,她开始哽咽,那声音被压得很低很低,像荒原上野风的低诉,“无论是赫尔加还是谢知......我都好恨你,为什么,为什么?!”
程棋不爱说话,觉得人有时候说得废话居多,明明一两句就足够有力,可现在她觉得自己的语言太匮乏了,除了简单直白的重复她完全做不到别的,她就这样看着谢知,看着谢知一切辩解的话都被堵在喉咙裏。
因为谢知没办法回答这句话。
程棋问游戏她可以讲来龙去脉,问天行者机甲她可以说A区需要K51,问天川隼问陈安甚至问谢知——她都可以解释原因,但唯独这句话没有答案,因为程棋不在乎任何事实,她只是在问谢知留下的决心,她如此珍视的东西在另一个人那就被弃之如敝屣。
该以何相对?
唯有默然。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程棋不想说什么把赫尔加还给我这种幼稚的话,也不想再追溯来龙去脉,她只觉得这一切是这么的荒谬和可笑。
她往后退了两步,看到自己的外套已经被洗净,工整地迭好放在床尾凳上,但内衬还原封不动地保留在身上,她笑了,然后从小腿的绑带上哗地抽出一把匕首,像是为了试炼匕首的锋利度,刀尖轻而易举地就划过了掌心,带出一蓬滚烫的沸血,然后抵在了谢知的脖颈上。
“你不是想死吗,”所有的眼泪都哭出来了,再不需要那种东西,程棋沙哑着低吼,“要我成全你吗!需要吗?说话啊!谢知!”
没有人可以看着自己爱的人流露出这种痛苦的神情,谢知想别过头却也做不到,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眶很热,要流出一些水一样的液体。
刀锋逼得越来越近,程棋把谢知卡死在了墙角裏,她最后望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紧接着一种巨大的悲哀和痛苦攫取了她的灵魂,但随之而来的竟还有一丝隐秘的欣喜。
她终于看清了赫尔加。
“我真讨厌我自己,”半晌,程棋轻轻地笑了,她温热的呼吸打在谢知的唇畔,“原来你不戴面具的时候,眼睛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这时她才明白,原来恨与爱是不可以被抵消的,怨憎与理解竟然是可以共存的。
于是她哂笑一声,丢下了刀,赤着脚向窗边行去。
走到一半时她突然停住。
“那天在办公室裏,我说我可能有个恋人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谢知嘶哑开口,说:“没有想到你会这样称呼我。”
程棋又笑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她转身,一枚戒指在她摊开的手心中熠熠生辉,哪怕仅有夕阳的余霞,也依旧绚烂又璀璨。
谢知的瞳孔猛地收缩,她不可思议地抬头,然后就看到程棋自嘲的笑:
“我在想我要给你打一枚戒指。”
可谁知道我最爱的人就是我曾经最恨的人。
她看向那柄匕首,其实随身携带的原因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赫尔加,什么时候赫尔加才能答应她,她想等那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就叫赫尔加在戒指的内圈上亲手刻上程棋这两个字。
但这都没有必要和谢知说了。
“我不在乎你有什么不可言说的苦衷了,我也根本不想听。”
程棋平静道:“谢知,你骗了我那么久,瞒了我这么多,今年我二十三岁,如果有十六年我都活在谎言裏,我想不出任何不去怨恨你的理由。”
她松手,任由那枚在废墟中雕琢无数夜的戒指随风而去,从通天塔的最高处彻底坠落,再不可寻。
谢知就这样看着那枚戒指坠落。
她忽然生出坦白一切的冲动,忽然对着无时无刻不在憎恶的人间生出一种停留的冲动,她想说程教授、想说Qin,想说赫尔加,可无论说什么,她都没办法否认自己此时此刻的行为。
她压根没想过未来与以后,只想着延续这欺瞒,是她太自以为是——她从来没有把程棋放到过与她平等的地位上。
谢知意识到了一件事,三十年了,她从来没有弄清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又或许已经弄清,但永远得不到了。
她看到程棋在远处回头,盯着她一字一句:
“从今往后,我们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