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边缘[VIP]
夜幕之下, 通天塔繁华依旧,虚拟偶像又再一次地占据虚幻的天空,电子流模拟的人声唱着悠长的怀念之歌, 霓虹电子光徒劳地闪烁,透过车窗, 飞快地掠过薄雪的脸庞。
车辆以每小时一百五十三公裏的速度奔驰, 像这样的车还有十七辆,满载玩家, 唯一的目的地是白竹口中的那串地址,现在没什么比这更重要的。
“快到了,快到了, 导航显示就剩五分钟了。”
“我是第一辆车!咱们会有开锁密码的对吧?”
“问就是没有, 快走。”
频道接入公域时就会听到所有玩家的对话, 听不清楚, 但这足够充当的开车的背景音了, 某个玩家笑得有点大声, 薄雪调低了音量,然后耳麦突兀地中断了。
随后是一长一短两段电波音......这代表通讯频道现在被锁死了,有极重要的公告要发布。
“各位。”
是闻鹤的声音,要通知什么吗?薄雪顺势转动方向盘,进入一条快速路,然后皱眉。映入眼帘的全是刺目的车尾红灯, 这条快速路今天为什么会堵成这样?
频道裏闻鹤还在继续:“两件事情。一, 各位请速战速决, 警局已经前往白家, 直升机和浮空车都在启动中,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薄雪看了看窗外拥堵的马路, 心说确实不多了。
她探头出去,一边听闻鹤的通知,一边观察前路,这的确是到达目的地最快的方式,快速路向前迅速蜿蜒而后盘旋着行向远方,拥堵的原因是拐点上发生了一起逆行车祸,浓烟滚滚,烈焰有蔓延开来的趋势。
这不太寻常,首先这是单向道,哪来的傻子能逆行这么远?其次通天塔处理原则是车祸不重要,如何让车祸不再影响道路最重要。
但现在都没有“清道夫”来隔空抓走这辆车。
闻鹤语气飞快地转入第二项:“二,谢观南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动作,Raven可能会调度一切可调度的资源阻止我们,包括但不限于随机车祸、道路拥堵以及突然袭击的巡视无人机。
请各位务必注意自身生命安全,务必注意!请在一切危险情况下优先保全自己。”
薄雪愣住了。
下一秒,她果断推开车门,纵身一跃!
“砰!”
就在薄雪跳车的瞬间,一辆轻型无人机义无反顾地撞上了车辆动力系统,高速撞击物迅速击爆了装置,烈焰吞吐,车辆一瞬间被烧成了空架子!
“我%¥”
薄雪靠在马路边喘着粗气,冷汗淋漓,不敢想再晚一秒,自己的游戏号是否就会迎来Game over 结局。
冷汗迅速地滑过脊骨,让人忍不住头皮发麻,不能多想了!谁知道Raven会不会调动其它无人机直接撞击她的脑袋?薄雪转头,立刻开始飞奔!
她毫不犹豫地跳下车栏,这时她的后勤才如梦初醒:“那是、那是什么东西?!”
“无人机轰炸,我们可能有幸成为第一个被Raven盯上的人了!转分线!我需要交通工具!”
“马上、马上......哎呀,但凡有辆浮空车就好了,你还能和无人机兜圈子。”
“浮空车太贵了,程师傅那辆还在充公呢。”
后勤一边转地图一边嘆气:“我懂、我懂,我只是困惑这游戏为什么不能氪金,我先充它个两百万给反叛军啊!”
薄雪一边生死时速一边咬牙切齿:“我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后勤乐了:“别啊薄老师,好了好了找到了!西南方向,两条街,戚月她们离你最近,快!”
浮空车都在运输可能会使用的重武器,无法祈求天降神器了,此刻最快的办法就是蹭车,薄雪立刻改变方向。
两条街其实很近,穿过两个路口就可以发现附近的街道还算干净,至少不会发生突然堵车的厄运了。
但是也的确无法排除突然遇上的截杀对手。
薄雪大吼:“戚月!!!小心!!!”
戚月冷不丁被喊了名字,当下心裏一惊,她猛地抬头,一辆平平无奇的浮空车当空落下,急速奔驰而来,眼看就要撞上她们了!
想也不想,戚月猛踩油门,檔位直冲最高,瞬间越野车如狮子般猛地窜了出去,浮空车拉高身位急速甩尾,死咬着跟了上去。
戚月很绝望:“我什么运气啊!!!”
薄雪也很绝望:“这句话应该我说吧!”
这种小型浮空车机动灵活,在定点袭击上有相当优秀的表现,这是个不妙的讯号,因为敌人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拦截她们了。
薄雪马上借一扇门掩护自己:“帮我转接戚月。”
闻鹤当机立断将后勤操作权限转接给了薄雪,薄雪语气飞快:“跳车!”
戚月:“就这一辆车了,离十点就剩二十分钟了!”
“没听到广播裏说优先保全自己吗,”薄雪沉着道,“况且我们不是只剩着一辆车......你可以引爆动力系统吧?”
那辆浮空车速度越来越快,车窗缓下,已经有人端着电磁枪探出了头,吹着口哨轻佻地扣下扳机,每一枪都恰好打在戚月车的后轮边,像一种玩味的挑衅。
戚月瞬间明白了薄雪的意思:“你是说......跳车,然后炸翻后面那辆?”
“是!我知道小型浮空车的车门该怎么开!就看你了!”
戚月很想热血沸腾超级燃烧地说一声好!我跟她们拼了!但事实是光开车就已耗费所有力气,可现在没有第二条路吧?
戚月不无悲伤地掉转车头,此刻真希望能复制掉程师傅的功力啊转瞬狠狠地向对手冲去:“跟你们拼了啊啊啊啊——”
这群人竟然如此英勇!对手都惊呆了,反应过来后立刻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戚月倒数三个数,无所畏惧所向披靡的玩家瞬间跳车,紧接着她按下开关:
“砰!”
动力系统径直将小型浮空车炸翻了,掀起的火苗却也烧毁了玩家的眉毛,薄雪哇哦一声发现事情比想象的顺利,她凑近几步问戚月:“没事儿吧?”
“没事儿......咳、咳......快去看看车!”
真是敬业,薄雪点头去开车门了,浮空车果然如她们所想被掀翻两点,于是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出一柄袖刀,她打开车门动力锁,撬开了门。
然后拖着衣领把驾驶员拖了出来,毫不留情地给了一刀。
紧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二刀......鲜血从街上弥漫开的时候戚月才有了点在玩18+游戏的感觉,但一转眼她晃晃脑袋,提示自己这并非游戏。
不杀这群人......电磁枪就会打爆自己或者哪个居民吧?
算了。
戚月灰头土脸地倚着敞开的车门,很感慨:“好消息啊,我们缴获了一辆浮空车!”
薄雪也灰头土脸地从裏面钻出来,很感慨:“坏消息啊,我发现我只会开门不会开车。”
戚月:“......”
薄雪:“......我也很想跟你说我会。”
戚月哀嚎一声看了看表,当即抓起薄雪:“还有十五分钟,我们跑快点,没准还来得及!”
“太敬业了吧!”薄雪都愣住了,她被拽得有点喘,“你期末考拿出这种精神也不至于担心挂科了!”
两人重新奔跑起来。
不知不觉竟然都开始用通天塔的思维来思考问题了,当下最优解不是思考而是行动,效率至上速度第一,在哪个世界的确就要遵守哪个世界的规则,但有时候真是很想把不成文的规则砸碎。
这个时候如果有一辆车重新摆在面前,我一定不会炸它、我一定会抚摸方向盘发誓要保护好它一辈子的。
戚月含泪,就差单手指天发誓了。
然后下一秒她就听见了这世界堪称最美妙的声音,V12引擎的轰鸣声在此刻宛如从天而降的救星,程棋停下了浮空车,扭头干脆利落:
“上车。”
薄雪都愣住了,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梦就是游戏策划在做梦,或者这游戏真有策划吗?那这剧情安排可真够烂的啊!
指挥大厅也愣住了,闻鹤看着屏幕上熟悉的脸完全傻了,等等,这人是怎么跑出去的?
还是薄雪接受程度稍微高上那么一星半点,她带着戚月咻一声跳进后舱,高声:“程师傅你怎么在这儿啊!”
副驾驶上的明岫空双手抱肩懒洋洋的:“她跟你们很久了。”
这次被吓到的是指挥厅裏的盐焗蟑螂。
她很崩溃:“不是,明岫空为什么会在这啊?别告诉我她和我们统一战线了啊?!”
三小时前
天川隼许久没有得到回答,事实上刚过了两分钟吧?但没人在这种时候拥有充足的耐心。
她抬头注视程棋缓缓开口:“你最好不要等到晚上七点五十九分才给我答案,那太愚蠢了。”
程棋摇了摇头,她摸向桌面上那枚游戏币:“答案其实不用思考吧?八点整它一定会爆炸,三个小时,谁都无法阻止K51了。”
“这么相信K51么?”
“不,是相信谢知。”
天川隼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什么让你在几分钟的时间内改变了主意?我说她可能撑不住时,你似乎还很惊讶,难道你准备和我赌谢知了么?”
“我觉得家主会对我身上另外的东西感兴趣。”
“......什么?”
“初始精神茧,”程棋坦然,“Qin十六年前不小心留在我身上的东西,对于整个系统来说,她的重要性甚至要超过管理权。”
“我要怎么相信你的话呢。”
“去年我在天行者工厂救了一个坠崖的少年,我原本够不到她的。”
天川隼向后招了招手,不知藏在哪裏的林组组长立刻点头:“有这件事,当时根据我们的推演计算,程棋哪怕是连续三次使用空间移动类技能也无法追上她,所以我们怀疑那是另一种意志。”
“不是意志,”程棋很平静,“是时间暂停,精神茧让整个世界停下来了一剎那,就在那个瞬间,我抓住了她。”
天川隼微微怔住,这次她没有寻求证据——这也压根无法求证,因为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那么她们都被留在了时间裏,见证时间者无法被时间所见证。
程棋:“在这裏,我没有欺骗你的必要。如果我没有初始精神茧、如果我没有让Qin觊觎的东西,Qin不会一次次地找到我,她只需要解决谢知就够了,对吧?”
的确如此,对手的追击才是最有力的证明。天川隼向后陷进沙发中,像是在评判选择再一次下注的必要性。
现在这枚游戏币被抛给她了。
程棋端详着天川隼的神色,忽然又缓缓地开口:“最后一句话,也许没必要,但总觉得对现在的家主或许有必要。”
天川隼瞥了她一眼。
程棋语气悠然:“事情到这个地步,无论结果是否顺利,通天塔的权力结构势必都会被血洗,防暴基地不动,家主当然永远都在顶端,永远可以做那个中立方,但正如家主已经开始怜惜基地中的成员了,家主未来不会确定,自己的视线裏可以装下更多人么?”
“啧。”
天川隼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注视程棋,若有所思:“真没有办法相信这是你说的话,这么正义、又这么烂俗,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
“唔,大概是因为可能谈恋爱了吧。”
诡异,周遭的气氛是十分的诡异,明岫空都愣住了,天川隼神情变幻莫测,斩钉截铁:“如果你要说什么爱可以改变世界的话马上从我这裏滚出去。”
程棋笑了,她重新坐回沙发上,耸了耸肩。
天川隼哼了一声,她转头过去不看程棋,声音忽然有点淡,像是把话题又扯回来:“怜悯其实是一种很高贵的情绪,很多时候它代表居高临下的关怀,也代表,这世界很多人其实和我没有关系。”
“所以家主觉得?”
“试一试。”
程棋诶了一声。
“啊,也许谈恋爱确认会让人心软吧,”天川隼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很随意的微笑,“去吧,今天我可以拨给你二十支小队,像你说的,这毕竟对我站在这裏不受影响。”
程棋不惊讶了,她反而抬抬下巴:“二十支不够吧?”
“小空。”
明岫空顿了顿,紧接着在天川隼的示意中,生平第一次露出一种不是吧等一下不对啊的神情。
“以上就是明岫空为什么坐在我身边的原因。”
程棋起承转合简单介绍完毕,径直将浮空车挂上了最高速,她听上去并不紧张:“我先到了五分钟,但没来得及下车,你们就掉头撞向那群人了。”
戚月扑上来相当之兴奋:“所以呢师傅!你现在信不信我们玩家有资格当反叛军主力了?你是不是要夸我们做的好?”
“我倒是要让你们坐下来,”程棋啼笑皆非,“坐稳点,我们的速度很快。”
她重新握住了方向盘,没有将权限移交给自动驾驶,后续好像只剩战斗,支援也已经到位,按理已无需挂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程棋心裏一直有隐约的不安。
通讯频道裏,发给赫尔加和谢知的消息都杳无音讯,不能得到丝毫回复,明月心告诉她谢知今晚竟然没有在塞尔伯特,也就是说这个人完全失踪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难免想起和天川隼的最后一轮对话,她说家主今晚不准备等待最后的结果么,天川隼笑了笑,说如果你指K51手上的天行者机甲,那么它绝不会开始大范围地报复通天塔。
为什么?
因为达摩克裏斯之剑令所有人恐惧的原因,不是它饮血的剑锋。
是它一直悬挂在所有人的头顶。
*
令人恐惧的永远是未知,令人害怕的永远是不确定性。
谢知漫不经心地想着,觉得让天行者机甲拥有一个“开关”这件事,实在是太不高明了。
现在是晚上九点三十三分,大概明月心已经发现她并不在办公室的事实了吧。
不得不感谢游戏系统,她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家裏,以至于甚至都骗过了明月心。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家中亮如白昼,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像是舞臺结束前最后的谢幕礼。
谢知低头看表,分针即将走过完整的一圈,九点很快就要到了,天行者机甲的下一处爆炸地的确可以为她提供最好的掩护。
于是起身,她抖了抖手腕,那块腕表亮了,上面显示着一个足够令所有人惊悚的鲜红数字。
精神茧数值:87
没人能想象她此刻站在这裏到底违抗的是什么样的负担,况且她并非痛苦到丧失意识,可以说从容不迫,甚至还带着一点隐约的兴奋。
她掌心紧紧地握着一个丝绒小盒,这似乎对她是一个很珍贵的东西,珍贵到像是失而复得,握着它的时候,就不会有任何不舍。
谢知看着镜子裏的自己笑了笑,然后开始更换外套。
轻薄的睡袍被解开了,露出白皙削瘦到有些病态的身体,太瘦了,一个人怎么可以单薄到这种程度?原本这是具可以和程棋一对一仍不落下风的身体,身体线条漂亮到赏心悦目的地步,无论拉弓射箭还是流畅又写意。
但现在那些搏斗与锻炼的痕迹都统统被覆盖了,是被血淋淋的、已经干涸的伤口所覆盖。
是真的伤口,刀伤、枪伤、褪去遮挡的脖颈处甚至隐约有青黑的掐痕,琳琅满目不胜其数,而这些伤口竟然都很新鲜。
谢知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那带来的疼痛,纯黑色的衬衫将一切隐藏,她系着扣子,对镜子裏的自己突然笑了:
“我才意识到你已经尝试了这么多次,真是锲而不舍啊,距离胜利只剩一步之遥的滋味好么?”
她理了理衣领,手表随之一亮,88这个数字缓慢地闪烁。
也就是在谢知这句话落下的剎那,手表屏幕一黑,紧接着极度危险的深红色突兀亮起,数字一跳:
92
谢知打领结的动作倏然一顿,而后她整个人像是被冻住般纹丝不动,但如果仔细观察,就可以看到她的右手是在颤抖的。
那是因为过度用力而导致的,手背上青筋一寸寸狰狞地突起,藏在皮肤下淡青的血管开始蜿蜒,身体内另一个无形的幽灵终于在此刻又露出迫不及待的贪婪。
搏斗悄无声息地进行,谁都不知道自由的意志于失控的边缘做了多少次的沉沦,一种难以抑制的眩晕好像要袭上大脑,多么熟悉的感觉,多么熟悉的恐惧。
也就在此刻,谢知一把抓起桌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将它插进自己的肩膀!
鲜血一瞬喷满镜面,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冥冥之中她似乎听到了一声痛苦的哀鸣,那股争夺身体的力道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因过度用力而陷入痉挛的右手手掌。
手表上的精神茧数值悄无声息地回退到87的数字。
飞溅满脸鲜红的谢知神情冰冷,看着镜中宛如恶鬼的自己:
“你该庆幸,只是毁了我一件衬衫。”
与此同时,空气中有湛蓝光晕一闪而过,那道刀口顷刻间停止流血。
谢知嗤笑一声,随即将衣服胡乱地撕扯掉,擦了擦肩膀上的血痕索性丢在脚下,她重新挑出了一件衬衫,再度整理衣领。
这次Qin没有再动手。
谢知低着头,可以不必和镜中的自己对视,于是镜面中模糊的人影似乎真的幻化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样子,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你马上就要死了。”
脑海中传出Qin充满恶意的低声。
“你马上就会像你的妈妈一样,像谢聆试图杀死希尔维亚一样......”
像是命运落下的箴言,当年的一幕幕不可遏制地涌入心头,血腥的记忆再度重演,希尔维亚心软的瞬间,谢聆马上就将刀锋送进了她的胸膛。
谢知慢慢地闭上眼,她知道自己走投无路了,精神锚点已经彻底崩塌,程棋离去的一瞬似乎永远留存在记忆中,好像伸手,也无法追上那道身影。
精神茧数值已濒临100,再犹豫不决下去,她即是Qin行走人间的有一个傀儡。还在犹豫什么呢?天行者机甲不也正需要这样一个契机吗?
“不会重演的。”
谢知低声,重新睁开了眼睛。
很久了,已经很久了,她绝对不会让悲剧再次发生了,当初残留的幸存者的确已不多,但理应该死的人却仍然活着。
Qin的低语再度浮现,她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开始逐渐模糊,世界像是被吞没,过往十六年的每个夜晚都在今夜缓缓苏醒,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见Qin的声音时是十五岁,突然失控的身体令她惊惧。
好像是那时起,她认识了白兰。
湛蓝光晕忽然闪烁,空间意志被随意地调用,谢知轻而易举地转换了空间,四周的寂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脚下人声鼎沸的喧哗,而谢知的面前是一道门。
这是通往俱乐部三层的门,按理说必须要输入实时更迭的密钥,否则剎那间这裏就烟消云散,可谢知推手它便弹开,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像是一切都要为这名突兀的访客让路。
手表上的数值再度开始跳动,调用那可以打开一切的钥匙并非没有代价,教派传说中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唯有神能使用,凡人触及必将遭受死亡的诅咒。
而谢知握住了它。
她开始向上攀爬。
这是座很高的大楼,最奇怪的是没有电梯,唯有步行才能登顶,她缓慢地走过每一阶臺阶,走过每一层的监狱。
“谁!谁在哪?”
“有人袭击!有人袭击!”
“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有士兵敏锐地发现了诡异,狂吼着冲上来试图阻止,谢知平静地无视了她们每一个人,领域开始悄无声息地无限制扩张,就像一片汪洋的大海平铺出去,所有踏入这个领域的士兵都一瞬倒地。
紧接着砰一声爆炸,谢知随手点燃了这座大楼,火焰开始猛地燃烧,高温灼烧下气体猛烈地膨胀,然后轰地冲破玻璃,向四面八方炸了出去!
前路的所有障碍顷刻被扫平,眼前血腥的监狱实验场鲜血淋漓,谢知经过时,那些被关在走廊两侧的诡异生物却突然兴奋起来,像是嗅到了甜美的气息,疯狂地撞击大门。
谢知熟视无睹,她走到走廊的最远处,伸手,将白兰从已经晕倒的士兵中拉了出来,非常自然地取走她紧紧握着的一枚控制器。
然后将它丢进了衣袋裏,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意识接近昏迷的白兰猛地醒了,好像有什么足够恐怖的事情把她从混沌中拖出,可睁眼时,谢知的背影却快消失了。
不对。
不对!
“谢知——”白兰拼命地大喊,那声音像是海水挤压着她的肺,“谢知!!!”
天行者机甲的控制权终于被K51再度交还给了谢知。
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认识白竹不能让她的处境发生任何变化,夜半时当然可以同唯一的朋友倾诉那看不见的幽灵,但当它真正袭来时谢知从来都只有自己。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是一件非常让人害怕的事,好像只有疼痛才能暂时停止这种侵袭,无数个夜晚她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恐慌中度过,无数次她发誓永远都不会忘记这附骨之疽的折磨,每一个短暂的自由来临时她都试图获得永恒的自由,但每一次都又被体内寄居的幽灵扼杀。
现在她确定,这机会没有被扼杀的可能。
谢知轻快地推开通往下一层的大门,白兰十几分钟前制造的动荡已令这裏的许多实验生物冲破牢笼,几乎是她推门的瞬间,不成人形的生物已嘶吼着冲了过来,然后在进入领域的剎那发出痛苦的哀鸣,如沸水蒸出的白汽般烟消云散。
她取回了天行者机甲的控制权,也同时彻底释放了四次元之刃的管理权,每一次她使用游戏系统附赠的所有意志都会带来精神茧数值的增涨,过往她曾小心翼翼,但现在她毫不在乎。
领域破发,手腕上的精神茧数值再度突破了90,每跨出一步精神检测仪就开始急促地报警,四周的生物拼了命地试图狂奔追逐,在铁笼中徒劳地发出渴求。
她仿佛没有看见这些生物充满渴望与贪婪的眼神,只是轻描淡写地离去,下一秒,释放的领域却如潮水般碾压,徒留绝望的烂泥。
创世的独裁者也许不过如此,暴力、血腥、傲慢.......所有被收敛在谦虚温和下的一切都展现得淋淋尽致,最后的生命燃烧殆尽,穷途末路、亡命之徒。
五层、七层、十二层.......谢知始终不曾回头给予身后一瞥,一如她从踏上这条道路开始就与无数恶意相伴,谩骂、痛斥、贪婪的觊觎与仇恨地诅咒,有无数人试图将她从塔尖上拉下去,但她从未给予半分眼神。
天臺到了。
谢知伸手,这次她选择自己推开这扇门,大门很亮,可以映照出她的身形。
谢知勾了勾唇角,好像又看到了Qin:“你很慌张吧?”
没有回答,只是进攻愈发强烈了,推开门的剎那,谢知甚至要停顿两秒才能稳住自己的身形。
但这依然不能阻挡她。
她平和地向天臺行去,西装革履风度翩翩,雪白的衣角在大风中凛冽地翻飞,警笛声由远及近开始急促地嗡鸣,四下裏响起无尽的枪声与尖叫,而头顶的圆月仍然安静地悬挂于穹顶。
这裏是23层,任何生命在这样的高度坠落都没有存活的余地,Qin已经很清楚她想做什么,进攻愈发迫切,于是谢知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被切成了两半,一半撕裂一边粉碎,可在拉扯的痛苦中她却品味到了一丝快慰。
从今夜起,她终于要和这漫长的痛苦说再见了。
“等等、谢知、等等.......”
Qin彻底慌了。
她终于忍不住,试图劝说谢知,系统管理权非死亡不可转移,而谢知死了,这一半权限势必会被移交给天川隼甚至程棋,她花了16年的时间才勉强摧毁谢知的精神防线,白听弦的威胁已经成真,她真的没有时间和精力再花费一个16年了!
“你先冷静、没有必要做到这么决绝的地步,想想程棋?嗯?我知道你爱她,我们完全可以做一笔交易,我甚至可以保证你和她都......”
“闭嘴。”
谢知嗤笑一声:“你根本不懂。”
她一步步地靠近向天臺外的世界,93、95、96、98......精神茧数值翻涌着,常理来说此刻一个人已完全崩溃了,可谢知面色仍然不动。
Qin不仅感受到了一种恐怖,面对程听野当年的恐怖再度油然而生,这群人类为什么能为爱选择放弃对方的生命,又为什么能为爱选择留住对方的生命?
“不、不......等一下......”
数值跳到了99,此刻距离生或死都只剩一步之遥。
没有回答,谢知凝视着虚空,那一瞬她的视线仿佛穿透岁月,看到了妈妈和母亲。
精神茧翻涌,她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失控,精神已经在脆弱的边缘游荡,谢知知道自己几乎没有时间了。
谢知站在天臺边缘低头,像是注视着年少的自己,忽然笑了笑:
“无论是十六年前还是十六年后......”
她轻声:
“你都别想左右我的自由。”
然后她一跃而下。
作者有话说:
谢知猝,本文完(大雾)
周日晚一点更新,尽量把文案包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