螳螂捕蝉[VIP]
傍晚, 九点二十分
这是通天塔一天最繁忙的时段,夜晚的大幕缓缓拉开,跌宕起伏的故事将轮番上演, 灯红酒绿的A区碰撞出虚情假意的举杯声,B区则装满结束工作后疲惫不堪的灵魂, 濒临警戒线的C区游荡着茫然的生物, 而在遥远的D区,有人则凝视着装满某个希望的培养箱。
一切都无声又沉默, 塔永远屹立,一千六百米的高度永远不可跨越。
“四月十五日最新消息,白听弦不知所终, 白家资产疯狂亏空中.......”
“全息游戏在线人数过多, 阿尔法实验室研究员称达到负荷上线, 建议减少使用。”
“疑似受游戏影响, 通天塔精神茧患者数量迎来上升......”
通天塔已经没有喇叭了, 更隐蔽的发声方式令新闻报道无孔不入, 将信息送至每一处小巷。
有人就在这深暗的小巷中游走,声量被压得很低,却依旧能听出来是在吵架,但问题是她明明只有一个人。
“......初始精神茧是力量之源。”
“没了它你觉得成功率有多高?”
“你猜她为什么要叫初始?”
“可你真以为她们也不知道呢?”
“停止争吵吧,作为游戏管理员你应该有像谢知一样调用技能的权力——将它借给我。”
“我发现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Qin冷冷地哂笑,给出自己的回答:“她们已经知道了初始精神茧的触发条件, 要么是极度浓郁的情绪, 要么就是我与谢知同时在场——初始精神茧这一个月开始被频繁地调用, 你猜她们有没有发现这两条开启路径?”
“保守派永远无法胜利就是这个原因, 难道不这么做就可以让她们停止对初始精神茧的研究吗?”
“我只建议你不要去刺激她们。”
“顾虑太多是一定会失败的。”
“顾虑太少是一定会送死的。”
白听弦的声音顿了顿:“嘲讽我有用吗?”
小巷裏积了三天的雨水——这种地方是不会有环卫机器人来收整的,所以白听弦低头时可以看见自己清晰的面孔。
那不是五十岁的面孔, 骨骼明显、肌肉有力,那是属于她青年时期的一张脸,或者说,身体,原本最简单的假肢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条属于人类的真正的腿。
白听弦低头凝视着自己,看,这就是意志的作用,一切外力一切奔涌的能量都不足以与之相提并论,还有什么比恢复对自己身体的掌握,真正地握住自由更能称之为意志的事情呢?
但这相当的有代价——更何况要承担接受Qin的负荷。
像是也感受到了当前状态的不可持续,Qin注视着水池中的面孔,同样察觉到了一种迟疑与无力。
半晌后她低声:“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折中的办法。”
“什么?”
Qin很平静:“你的实验场毁了没有关系,正好,还有另一个实验场。”
*
D区,反叛军临时医院
走廊一片寂静,机器人游走的履带几近无声,偶有医生匆匆的脚步与必要的交谈,也只有刻意压低的低声回荡,一切都静极了,一切都转眼而逝,唯有检测精神茧数值的仪器在永恒的工作。
天川悠哼着小曲在其中穿梭,近些天她的工作被闻鹤分担了不少,她只需要看顾好医院就好了。
反叛军医院上个月扩张了一次,说起来还是要感谢白听弦,她的消失某种意义上代表一种声音的消亡,至少谢知在战时委员会上可以只听到她想听到的声音了,关于反叛军的定义目前成为了一种模糊的问题状态,横亘在BC区间的隔阂有轻微的摇动,来往与交流逐渐频繁,成为一种心照不宣心知肚明的潜规则。
纵然有些人也在沉默地观望,但白听弦的覆灭太过轻松,以至于部分人——例如谢观南的态度也竟有微妙的偏差,所以默许一些事情的发展也是理所应当。
至于塔内的居民......精神茧患者的状态非常极端,愿意进行治疗的那部分,现在早已到达了这裏。
此刻濒临傍晚,耸立的通天塔遮挡住了落日,凄红的暮光将世界渲染成绝望的棕色,有种平静的悲凉。
天川悠哼着歌,平静地从窗外收回视线,哪怕今晚的落日多么惨淡,这都不会激起她片刻的失落。
因为等待她的工作还是实在太多了。
新研发的精神茧药物在做对照实验,已经有了初步结论,可以进一步尝试扩大人群,她一手揣在白大褂裏悠闲地走进配药室,一分钟后,重新钻了出来。
今晚还有几件事没做,比如要手动观察一下重点病房的几位病人,登记身体信息这种事如今有机器人可以代劳,但属于医生的温度与可靠性暂时不可被取代。
天川悠伸手推开大门,微笑着走进病房,低声交谈的几个病患立刻哇了一声,热情地打招呼:
“天川医生来了呀!”
“嗯,在你们离开这裏前每天都会这样。”
天川悠露出个值得信任的微笑,一边登记电子病例信息,一边询问病人们的身体情况,病人们对此乐见其成,但都察觉到今天天川医生询问得额外细致,说话似乎也格外简洁。
“正常,嗯,我确定很正常。”
“没问题的,这个数值波动非常小。”
“还有几天能从这裏出去?再等半个月吧。”
“医生医生!”有个小孩子忽然举起了手,“我想问那天替你来看我们的姐姐去哪了呀。”
天川悠盯了她三秒,像是捡回来某个深远的记忆:“噢,你问程棋?”
“对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她呀......”天川悠的脸上露出个很轻的笑,啪一声把电子病历关掉,“大概是在忙着谈恋爱吧。”
“诶?”
“开玩笑,不过她到底在忙什么正事我也不知道。”
“我还能再看到她吗?”
“能呀,有机会的话,我叫她来找你好不好?”
发问的小孩连忙点头,高高兴兴地又躺下了。天川悠招手,和病房裏的人说拜拜,转身又进了下一间重症病房。
如法炮制,走完了三间重症病房后天川悠打了个哈欠,此刻天已经黑了,忙了一晚上感到疲惫也是情理之中,她准备睡一会儿,于是推开了休息室,转身反锁了大门。
咔哒一声门关了,紧接着就有一把刀抵在了脖颈上。
天川悠有一瞬间的停顿。
“别出声,”来者淡淡道,“带上你所有的研究资料和必备器具,来帮我做件事。”
*
制造第二种类精神茧病毒,就意味着四次元之刃的庞大力量有了另一个可以盛放的载体!
这才是白听弦与Qi的计划,初始精神茧在程棋身上无法剥离,堪称重生的谢知又绝不可能放过手上的游戏系统管理权......
那么为什么还要继续纠缠下去继续拉扯下去呢?
她们一人掌握着通天塔所有登陆过白家研制数据虚空的灵魂,一人本就是病毒本身,完全有能力再制造第二个精神茧,在现实裏掌握不了一切又能如何人,那么就将所有人拉进游戏中的游戏!在最内层的裏世界做主宰者就好了!
当然,前提是必须所有人在进入她们制定的游戏后都无法登出——这就必须要让“类精神茧”病毒来锁定每个人了,而制作病毒是她们无法独自完成的事。
其实程弈是做这件事的最佳人选,但没有选择她的理由很简单,程弈消失哪怕半分钟都会有人发现——她是反叛军基地的灵魂,但天川悠不一样,某种程度上她是个游离在外的角色,尤其是在专门负责医院之后,抓取她可以有更多时间。
但这不代表天川悠的失踪就不会被发现。
“快!全城检索!马上联系防暴基地的风组组长。”
“白听弦到底怎么进来的?”
“一定是动用了Qin的意志,游戏管理员有随意调用意志的能力。”
“没必要纠结了,重要的是找到天川悠!”
“她们绑架天川悠绝对是为了病毒,马上发警告!尽可能让更多人脱离游戏——快!”
天川悠失踪的第二十七分钟,检索指令立刻从反叛军营地开始向防暴基地与塞尔伯特中枢蔓延,一场小型海啸开始无声地鲸吞了世界,无数双眼睛扫视着整座通天塔,力求不放过每一处波动的可能。
“整座医院都找遍了也没有看到!”
“不可能——”
有人下意识否认:“如果对方要研制病毒,还有什么地方比医院有更丰富的实验体?!”
讨论声否决声接连不断,充斥在线上的交流频道之中,程弈快速地做着排除法,无人注意本该冲作前锋的程棋在此刻仿佛消失了。
“但说起投放病毒的位置......有一个地方比医院更加合适。”
程弈在频道中低声:“谁都会想到医院是最好的实验场,所以对手绝对不会留在这裏!”
所以此刻凶手与人质应该在哪?
非常恰好,阿尔法实验室的领头人黎明,所从事的正是数据虚空的研究。
与此同时——
临时机甲卫队抵达时已来不及了,唰一声凭空一道激涌劈下,机甲瞬间灰飞烟灭,连带阿尔法实验室的地板都被硬生生地震出了一条裂缝!
半数四次元之刃管理权的作用被发挥到最大,所有出现过的意志都被疯狂地调用。白听弦凭空出现,当头一记激涌立刻扫清了所有障碍,黎明教授还在抽烟,还没来得及按下打火机,砰一声只觉肩膀像被铁爪按住了,瞬间被提了起来。
“黎教授!”
“黎明——”
“师傅!”
混乱中整座阿尔法实验室都开始摇动!研究员们惊愕地呼救,却见袭击者飞快地冲进数据虚空模拟实验室,毫不留情地将天川悠与黎明往裏一丢,紧接着手中剎那间绽放难以想象的湛蓝光茫!
意志·画地为牢,空间属性意志,可维持二十分钟无法撤销的绝对领域。
无论是要什么能量撞破领域都需要时间,而二十分钟,应该足够了。
白听弦的视线冷冷地从领域外惊惶愤怒的人群上移开,面无表情地看向地上的两个人:
“开放连通数据虚空的通道、将数据病毒投放进去——我不希望听到我做不到这四个字,你们合作过很多次,应该不需要我多解释。”
领域外的人越来越多了,防暴基地的火组组长最先赶到,在一声声若隐若现的呼救中猛地发动意志,试图撼动着坚不可摧的屏障。
砰!砰砰!
每一声撞击却都彰显着徒劳,黎明教授瘫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白听弦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衣领,致使有几秒钟黎明教授几乎窒息。
她咳嗽着:“叫我们、叫我们来卖命.......也没有好待遇吗?”
白听弦嗤笑一声,当啷一声,一把匕首径直滑落在地,刀尖上有凝结的血色:
“帮我做掉这两件事,我可以允许你们会在未来拥有自由。可如果答案是否.......”
她弯腰凝视着天川悠与黎明:“那么你们现在就会丧失它——不要和我讲述你们人类的理想有多么崇高,活着才是最现实的事,难道不是吗?”
天川悠盯着对手的双眼,看见了那循循善诱的目光。人类的理想——已经分不清此刻发出蛊惑言论的到底是白听弦还是Qin了。
【画地为牢】领域外的声音越来越嘈杂了,人越来越多了,黎明抬眼扫过,能看到天川隼与明岫空的身影。
人越来越多了,焦急地在等待什么呢?
其实是自己心裏也萦绕着淡淡的不妙。
白听弦装作漫不经心地回头,察觉到身后人越来越多,却始终看不到程棋的面孔,难免有一些不太确定的不安,按道理,这个时候程棋不应该是第一个冲来的吗?
被威胁的两人都不出声,像是在经历别样的挣扎。白听弦看了看表,她还有十五分钟时间:
“我可以再给你们五分钟时间考虑,我不太想用控制类的意志操控你们,那样结果可能并不完美,你们应该也知道那种经历并不美妙吧?”
无人回答。
白听弦皱眉——此刻是Qin的成分更大一点了:“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杀掉你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今天失败了还有明天,我希望你们都清楚这点......”
“是因为十六年前你闯进天行者研究院的时候,研究员们也是这样的表情吧?”
白听弦愣住了:“什么?”
黎明抬头,语气很平静:“我说,你现在还恐惧看到这种神情吗?”
剎那间宛如当头棒喝,白听弦瞬间明白了什么。
但已经晚了。
意志·僞装
平地裏一声惊雷乍响!一瞬间意志失效,轰然声中整座实验大楼都开始簌簌地抖动,就在这漫天混沌与纷乱之中,天川悠与黎明的身形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程棋与谢知。
白听弦急速后退,刚想动用空间意志遁逃,自己却反被画地为牢拦截。
也就在这一秒的空檔——
两道完全一致的湛蓝光晕从谢知与白听弦身上迎空而起!蚂蚁的蜜糖立刻进入待发动状态,与此同时察觉到游戏系统的存在,程棋面板中的第九张意志牌剎那解锁,初始精神茧悍然发动!
谢知微笑:“白听弦。”
程棋冷冷:“这次是真的要再见了。”
史无前例的初始精神茧与蚂蚁的蜜糖就要在一瞬间生效,谁都不曾料想她们的拥有者竟能在毫秒间做出堵上彼此性命的魄力选择,被逼至绝路的白听弦眼中甚至都闪过一丝绝望,但很快那丝绝望就变成了浓浓的不甘与疯狂。
“轰——”
属于白听弦的眼神消失了,Qin完全掌控了这具躯体,仓促间无数涌动的精神茧能量都彙聚于此,一道湛蓝光柱朝天而起,像极幻的星尘般覆盖了整个世界!
数据虚空副本再次发动,最后一次将所有人裹挟进不可预知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