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江市的天空近些年愈发澄澈, 夏日的阳光干净舒适,清晰地映照出飞机拖拽出的长痕。
闻鹤原本预备从这个时候开始动身接机的,可惜航班延误, 从程棋手里接过行李箱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真是很久没见了, ”闻鹤仔细地打量着程棋, 摸了摸她的肩膀开玩笑, “程弈还和我说你被压榨得连轴转, 我怎么看起来觉得你还不错?”
二十三岁的程棋随手摘下墨镜,露出成熟冷峻的一张脸, 她笑了笑, 锋利的眉骨似乎也被这一笑柔和了:“确实还好,走吧?”
她跳过了这个话题,随手拉开门上了车,闻鹤敏锐地察觉出对方心情的微妙, 她跟着坐进去,从后视镜中隐约能看到程棋的眼睛,黑漆漆的瞳孔像黑曜石般沉默璀璨,此刻却深得像一口井,要将许多繁衍的情绪都无声地吞下。
闻鹤:“准备回哪?要不去我那睡一晚上。”
“程弈叮嘱我不许去打扰你, ”程棋把短信展示给闻鹤看, 有点开玩笑,“你俩这段时间背着我干什么了。”
“......我看她是做实验做疯了。”
“不开玩笑了,送我回公司吧。”
闻鹤愣住:“不回家?你回来第一件事, 竟然不是找你姐姐?”
程棋语气波澜不惊:“程弈现在在地球另外一边老老实实地上班,我来新江市可找不到她。”
啧。
闻鹤了然,瞬间理解了程棋所有压抑的心情来源。
原来是又吵架了。
程棋的愤怒与郁闷并非空穴来风,两周前谢知生日, 彼时她正死跟一个项目,为了能腾出一天时间熬了三天两夜,之后狂奔到机场坐了十四个小时飞机,终于险之又险地赶上了谢知生日的尾班车。
但回应她的只有客气疏远的谢谢。
谢知语气平平淡淡,没有任何见到她的额外的惊喜,只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谢谢小行,要一起吃晚饭吗?”
喜悦、期望、炙热......所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她束手无策地只能点头,餐桌上谢知切开了她带来的奶油小蛋糕,又一次道谢:
“谢谢。”
“你说了两遍谢谢,”程棋低声,“不用这么客气。”
谢知说那也是要道谢的,紧接着微微凑了上来,但还不等程棋有什么反应她就撤回到了安全界限,说你眼圈很黑,忙出海的事情很累吧?下次不要这样......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要见你这件事也不重要吗?
谢知沉默一会儿,终于没有在三十一岁生日的第一天冷漠地否认程棋。
但这种沉默地推拒已不是第一次,一开始程棋还可以以谢知心情不好作为借口,在非节假日非重要纪念日的工作间隙溜出去也确实有些没必要,但直到谢知生日的这一瞬程棋才意识到什么。
频繁减少的见面、频率变低的消息、对方刻意地回避......
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闻鹤呃了一声,思考片刻试探道:“也许是她保持距离的一种方式呢。”
“为什么要保持距离?”
“避嫌吧。”
程棋难以置信:“避什么嫌?”
闻鹤像是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立刻苦口婆心:
“同性婚姻法案毕竟通过很久了对不对?你去年彻底毕业离开学校了对不对?谢知避嫌很正常呀,你也不是她亲妹妹,更没和她在一个户口本上。”
程棋闻言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反而沉默下来。一切表情都藏在了阴影中,从闻鹤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她微微抿着唇,冷白的手背上显出淡青的筋脉,透着一种年轻的冷峻与克制。
车辆在城市的隧道中穿行,明暗的光影交替地映进车中,掩盖了程棋眼中沉暗不明的思绪。
她的确不是谢知的亲妹妹,甚至名义上也没有任何收养关系。
但这都无法否定她与谢知共同生活十六年的事实。
这种复杂的关系牵扯众多,程棋与谢知的母亲均是好友,程听野受聘于谢氏,因为卓越的成就而被谢氏的对手白听弦所招揽,在又一次拒绝后,程听野的研发基地意外爆炸,程听野身死,程弈不知所终,唯有七岁的程棋侥幸被谢知救回。
十四岁的谢知处境亦然艰难,母亲的逝世、姑姑的觊觎,当时的境况她不敢将老师唯一的遗孤托付于任何人,只能将她带在身边——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短暂的一瞬间。
但等白听弦铛锒入狱,她们找到逃亡的程弈时,程棋才惊觉竟已和谢知度过了这么久,久到没有办法忘记对方的名姓,久到深夜含着朦胧的困惑惊醒时,竟然发现梦中出现的是她的脸。
“想什么呢?”
闻鹤推了推程棋好奇道:“小行?小行?”
程棋打了个哈欠,像是刚刚醒来:“我听到啦。”
“这次回来多久?”
“至少一周吧?有个宣传片准备在国内物色合适的工作室拍摄。”
程棋转头:“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还记得天川悠吗?”
脑海里模糊地出现一道身影,程棋隐约记起来这个人名:“一面之缘?”
“三年前你帮她逃回新江市,忘记了?”
程棋有点迟疑:“你说三年前我给人指路顺便送人了一张船票的那次吗?”
“是啊,她说自己在逃离天川隼的追捕,你一听名字就从座位上跳起来了。”
“我能不能说我以为船上才是天川隼?”
“......”
程棋哈哈大笑:“开玩笑,你提起她做什么?”
“她回国了,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说要感谢你一下。明天我就给了哦。”
“好,”程棋应下了,顺便往前探了探头和司机讲话,“不去公司了,辛苦把我送回家。”
闻鹤冷笑:“之前问你你还嘴硬。”
在新江市,能被程棋称呼为家的只有一个地方。
她和谢知一同生活十余年的谢家。
程棋对指责无动于衷:“公司的床又硬又小,谢知应该还没回新江,我回长大的地方睹物思人一下。”
“思人......你思谁?”
“思自己。”
汽车吱呀一声停下,程棋反手扣了一顶帽子跳下车,她向闻鹤挥手:“谢谢了,明天找你吃饭。”
“没出息的家伙,”闻鹤翻了个白眼,“快滚回去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车门啪一声合上了,程棋在原地吃了一会儿尾气,她挥了挥手,不关心闻鹤是否能看见。
转身后就正对这座老宅子了,说它老一点不亏,这是谢聆成年后购入的第一套房产,位置安静、最重要的还是安全。
所以当一切剧变发生后,谢知首先带着她住进了这里,原本两人都以为这会是自己缓冲的住所,谁知后面谁也不愿从这里率先离开了。
程棋拉着小行李箱慢吞吞地进了门,现在是凌晨一点,谢知不喜欢这里有太多人,仅雇佣维持运转的必要老员工,所以此刻并没有人出门欢迎她。
喷泉汩汩地流动,夏天的夜晚有些微的燥热,水汽像依附的蛇一样朦胧地笼罩庭院,正中的海桐被修剪得很漂亮,两侧则是新种的红枫与鲜绿的冬梅,现在是夏天,但程棋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秋冬的剪影,想它们在秋冬是如何变为雪中漂亮的一抹红。
其实新江的雪很罕见,历年不过一些细小的雪花,落下来时也就成为了雨水。
记忆里,仅在她十七岁那年有一场很大的雪,早起掀开被子时窗外无处不是银白,她不想上学,想给出差半个月的谢知打电话问她可不可以请假,谁知一推开门,风尘仆仆的谢知提着行李箱站在客厅里。
二十五岁的谢知向花瓶里插了一束新折的梅,转身倚墙笑吟吟地抬头,向不敢置信的程棋张开双手,说看到天气预报要下雪所以改签了前一晚的航班回家陪你,给你带的巧克力在行李箱中,今天在家休息一天,等等我们就出门玩雪好不好?
她没有办法说不好,趴在楼梯上觉得一切如梦如幻,她拼命地点头说好啊好啊,谢知笑着说既然点头了为什么还不下来抱我?
她赤着脚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一头撞进谢知怀里,谢知自然地把她抱起来,说你又不穿鞋?
转眼间竟然已是六年前的事了。
程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明明是夏天,她却莫名觉得有些冷,好像那个清晨的惊喜不过是昨天的事情。
这里承载了她和谢知的很多时间,现在,停留在记忆的还是她们两个人么?
程棋推开门,微怔。
灯是亮的。
她提着行李箱有点茫然地立在原地,觉得有一个无法触碰的答案站在自己的面前,她看到二楼的栏杆上,披着睡袍的谢知揉着湿淋淋的头发正走过,像是察觉到什么,于是随意地一转头——
在氤氲的水汽中两人对视,璀璨的水晶吊灯折出万千迷思,谢知看到程棋怔怔地停在原地,竟也不由自主地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