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是晴天, 天气难得清爽,穹空呈现出淡灰的颜色,从家里到公司, 一路上均有微弱的雨丝细密地倾斜, 工区略显嘈杂, 程棋在办公室里却安静极了。
程弈进门时看到的就是妹妹这副神情, 专注得像挚爱工作一百年, 她敲了敲门非常有礼貌:“小行同学,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程棋百忙之中抽出闲空, 从电脑上边觑了程弈一眼:“你怎么在这?闻鹤呢?”
程弈进门就瘫在沙发上, 有气无力:“没找到,她让我等会儿。”
程棋捕捉到姐姐的沮丧,非常体贴地进行关心:
“她不是昨天专门还去机场接你了么?”
“是啊。”
程弈微笑:“我说为表感谢今天请她吃饭,她冷笑, 说你们姓程的都只会画饼。”
“......”
“你说这里还有哪个姓程的?”
程棋不太好意思地干咳两声,一边穿外套一边解释:“前天我已经到餐厅楼下了,公司忽然有事,只好放了闻鹤鸽子,真不是我故意的。”
“说话归说话, 你穿衣服干什么?冷吗?”
“十一点半了, ”程棋诧异地指了指挂钟,“我去找谢知吃饭。”
“......”
程弈一时语塞,想问她也回来了?想说原来你伏案苦干是为了腾午餐时间出去?
闻鹤同她阐述的几条推测登时重新浮出记忆的水面, 程弈满脸狐疑,心想不会吧,是真的?
她试探地开口:“去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你姐姐呢。”
“姐, ”程棋回头,表情难以言喻,“你有点幼稚。”
“......没良心的小兔崽子,”程弈翻了个白眼,“以后关心你的时间,我还不如用来去追闻鹤。”
“我前天可是给闻鹤专门看了你给我发的短信。”
“什么短信?”
“你叮嘱我不要叫我太打扰她的消息。”
“她什么反应?”
程棋眨眨眼:“她有点不自然,说你是做实验做疯了。”
获得如此殊荣的程弈反倒很是惊喜:“真的?”
“真的,骗你是小狗。”
“原谅你了,算你偶尔有良心,好吧?”
“偶尔?”
程弈挥手赶她:“快走、快走吧你。”
程棋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再见,她没有带伞,扣上兜帽就大步流星冲了出去,隐约间程弈甚至能听见她接了谢知的电话。
“刚出门,大概要十五分钟。”
“带伞了。”
“中午吃什么......你想吃烧小排么?”
“才不是我想吃......”
声音越来越小,伴随着匆匆的脚步终于彻底消失,程弈独自一人,莫名心里升起一点惆怅,想说小行你能不能拿个录音机听听自己说最后一句话的语气?
程棋是五年前找到的程弈,当年那场爆炸波及众多,程弈流亡海外,从新闻的只言片语上推断出程棋被谢知带走的事实,她对谢知很放心,因此并不担心妹妹的安全,于是改头换面,重新组建了母亲的研究室。
五年前她们终于恢复了联系,等两年后一切尘埃落定后才正式见面。彼时程棋的好友闻鹤恰好在附近,据程弈自述,她是一见钟情。
程棋对此表示你加油,程弈借机发问,询问妹妹是否有过恋爱经历。
程棋说这对她是个有点陌生的词语。
可以理解,毕竟年轻人才二十岁,尚未遇到合适的人也十分合理。紧接着程弈就注视妹妹离开餐厅。
然后上了谢知的车。
这非常正常,但那一瞬间程弈有一种莫名的觉得不对的感觉,后来她默默地观察妹妹与谢知,总觉得这并非单纯的亲人的态度。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程弈至今无法有明确的定论,但任何感情其实似乎都可以被理解。
她们占据彼此生命的时间实在太长,家人或朋友占据的时间又太短。同伴、挚友、亲人......重叠的角色太多,也就愈发无法分辨。
或者也没有必要去分辨。
程棋从不会怀疑谢知会消失在她的未来里,不过是最近对方偶尔的远离和推拒难免令她想到一个全新的问题。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和谢知吃饭。
汽车快速地穿梭在城市之中,音响放着舒缓的音乐,程棋看了看时间,发现可以比预期更早地到达目的地,她思考此刻谢知已经出发了么或许可以去接她。
这时电话忽然响了。
程棋放缓了车速,低头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时却怔住了,紧接着她迅速停靠路边刹车,接电话。
“对,我在新江。”
“什么?”
“等我,马上。”
挂断电话,程棋用力地踩下油门,车子飞快冲了出去,驶向机场的方向。
下车时雨变大了,程棋没有带伞,闯进了雨中。
地面停车场的最远处,横斜着三辆越野车,穿黑西装的打手森然地围成一个半圈,严严实实遮挡着什么,将嘈杂的争吵隔绝开来。
白竹冷冷地看着曾经围在她身侧讨好的白家下属:“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和白家没有一点关系,我没有拿白家一点钱。”
下属笑了笑:“那怎么办呢,二小姐,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来找你的。”
“你应该去问监狱里的白听弦。”
“可我听说白兰还有钱潇洒,前些天在公海上一掷千金。”
“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但她很在意你,这就够了对不对?”
下属笑了笑,紧接着话锋陡然一转:“把她给我带走!”
立刻就有人要动手,谁知刹那间一道身影掠过,程棋毫不犹豫地抓住对方手腕,狠狠用力一折——
“啊!”
对手立刻发出痛苦的尖叫,下属脸色变了:“程棋?”
“难为你还认得我。”
程棋淡淡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闪开。”
下属眸光沉沉,巡视四周,确定程棋只有一个人后试图从她身上找到可能带着手枪的地方:“小程总,你连下属都不带吗?”
“我报警了。”
下属:“?”
“我联系了当时督办白听弦案件的秦警官,三分钟后马上到,”程棋微笑,给对方看自己手机上110三个数字,“现在是法治社会,打打杀杀的多不好,对吧?”
“......”
十五分钟后,程棋顺利地带白竹上了车。
白竹有点歉疚:“抱歉,又麻烦你了。”
“不要和我客气,”程棋摇了摇头,“当年你也救过我的。”
白竹是白听弦收养的孩子,少时有一次程棋险些被绑架,是白竹悄悄放走了她,从此哪怕白听弦入狱,两人也一直保持着联系。
白氏倒下后有很多人找白竹的麻烦,但好在白兰并没有放手不过。只是事情过去这么久了,竟然还有人咬着不放,令程棋感到诧异。
汽车重新冲上马路,甩开一个漂亮的弧度飞向远方。这时电话响了,程棋按下,带着一点笑:
“姐姐?事情处理完了,我马上到。”
“......诶”
白竹用余光注意到程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对面是谢知吗?所以才会露出这种神情。
程棋的语气很快平静下来,她嗯了一声,说好,晚上见。
挂了电话她叹口气:“好了,送你回家吗?”
白竹:“是谢知的电话?”
程棋:“嗯,原本要回去和她吃饭的,但是她突然有工作。”
“耽误你了,抱歉,”白竹有点不好意思,“那,中午要一起吃饭吗?我还没有找好去处,正好拜托你帮我选一选。”
程棋点头应下来,不过如果没有合适的去处......
她思考片刻,忽然有了答案。
“走,我带你去找另一位朋友。”
*
谢知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三十分,家里空落落的,程棋明显还没有回来。
去和朋友玩了么?白兰下午专程打电话道谢,说谢谢程棋帮忙,她这才知道原来小行口中的耽搁一会儿是去救了白竹。
怎么不和她直说?
谢知陷进了沙发里,她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忽然觉得有点累,并不是因为工作,也不是因为无法处理和程棋的关系,是因为她察觉到自己她似乎没办法控制心绪,忽远忽近中她被夹在原则与事实间动弹不得。
无法推开,也无法拥抱,若即若离的触碰像是幽深的泥潭,缓慢吞噬着一切,不叫她有挣脱的空间。
有风闯进来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忘记关门了,庭院中湿热的风裹挟草木的苦味,丝丝缕缕地入侵了嗅觉,酒似乎开错了,这瓶要更烈更醇,她在梦境与现实的交错线上徘徊,分不清眼前的一切。
她开灯了吗?为什么如此昏暗?
闭上双眼后有一种得以休憩的舒适的自然,思绪飞速下坠,斑驳的夜光与闪烁的水晶灯都化作摇动的色块飘向无边无际的远方,在草木的苦味中她觉得手心触到微凉的湿润的水,听到难以抑制的喘息。
窗帘被夜风吹起又散落,幽暗的香气中卧室的温度逐渐攀升,她吻着程棋,唇舌咬开她衬衫的衣扣,年轻人颤抖地呼吸,深深地陷入床榻中,露出雪白的侧颈。
谢知从上到下地触碰年轻人的每一寸肌肤,很熟悉,她没有对此感到陌生的道理,毕竟一切都是她教给她的,所以一切都应该是她的。
难道不是吗?
热切的亲吻并不能满足燃烧的欲念,温度逐渐攀升到灼烫,贴合的皮肤变得湿淋淋的,浮动的光影投下暧昧的重叠,谢知握住程棋的手腕,并不允许她起身。
于是可以看到程棋眼里的眷眷,黑曜石般的瞳孔里映射出湿热的事实,程棋迫不及待地弓起后背去吻她,原谅她也如此的急躁,舌尖立刻就叩开了谢知的齿关。
细腻而微小的水声翻涌,和着窗外飘动的草木苦味形成一曲缓而慢的歌。许久后谢知发现自己坐在程棋的腰间,年轻人的身体锻炼得比她漂亮,流利的线条从小腹开始延伸。
终于无法按住程棋的手腕,原来对方也有无法遏制的时刻,到底会是因为什么?她找不出对方爱自己的理由,但潮意开始蔓延,她喘息着,听到自己喊她的名字。
“小行......”
她难耐地仰头,视线开始涣散,头顶绚烂的吊灯折射出万千流光,模糊了眼前的一切,紧接着浮动的流光与瑰丽的色彩开始重组,在如梦似幻的世界中她终于得以解脱,睁开了双眼。
“谢知?姐姐?”
紧接着就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谢知僵在了沙发上。
因为梦中人此刻正蹲在她身边,程棋摸着她的额头,神色关切,说:“你喝酒了吗?我听到你喊了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