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醒来的瞬间, 残留的梦境仍会保留一种无可比拟的真实,谢知无法否认此刻她是否有分清现实与梦境,毕竟那瞬间仍有下意识吻上去的冲动。
但幸好, 担忧被发现的惊惧恰好可以覆盖这一点冲动——但首先要离当事人远一些。
谢知后仰尝试和对方保持距离, 柔软的沙发可以满足她的需求, 但代价是自己要深深地陷进去, 这使得她再无后路, 看上去像被程棋逼到了角落之中。
程棋对此毫无反应,依旧注视着她:“还好吗?你的脸似乎有些烧。”
谢知摇了摇头:“没有事, 我只是困了。”
“真的?”
程棋微微皱眉, 伸出手背触碰谢知的额头,微凉的触感一闪而过,与此同时谢知还嗅到了淡淡的酒气。
“确实没发烧。”
“你喝酒了?”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程棋顿了顿, 但不等她回答谢知就摇摇头:“算了,不用告诉我。”
她拿起桌上的酒杯像要一饮而尽,但程棋截住了她的杯子:“为什么不用告诉你?”
“......”
“你在等我回家吗?”
程棋仰头自然地看她,也许是因为灯光不够,也许是因为夜色太浓, 谢知竟然觉得她的眼睛里有游动的隐晦, 深得让她无法望尽。
逃避的最好方式是进攻。
她只好避过话锋,问:“那么你去哪了?”
“今天中午我在机场接到了白竹,送她去天川悠家躲一阵, 晚上和她们喝了一点酒。”
“噢。”但语气轻得已不在意。
程棋却顺势从她手中拿走酒杯,轻轻地喝了一口,她依旧半坐在沙发边,依旧仰视着谢知:“聊得有些过头了, 以后我会早点回来的。”
“......”
那么你又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呢?
想问,却知道不该问。谢知让自己不去看她,沉默地坐起,像一种回避般为自己倒酒。
此刻就有不必有的贴心了,程棋没有给她劳心劳力的机会,她提过一旁的酒瓶缓缓倾倒,暗红色的液体立刻流入了杯中。
谢知忍不住:“不用这么多。”
“我喝。”
程棋转头很认真,放下酒瓶时,手指擦过谢知垂落的手腕。
茶几的暗格中有多余的酒杯,恰好可以满足这突如其来的需求。出于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酒精在血管中奔流,燃烧的晕眩感让一切都发酵。谢知默默地饮酒,不知道什么时候程棋距离她越来越近了,脊背快要贴在她赤裸的小腿上,近得无法推拒。
有淡淡的不甘与困惑生出,这样清幽的夜似幻似梦,缱绻的香气弥漫在空中,混着挥发的甜酒令人迷醉。庭院中夜色的冷味与草木的清香糅杂在一起,沿着夏日的晚风纷飞。
程棋的思绪飞得很远,她想起天川悠今晚困惑不解的话,年龄、地位、记忆、关系......要分清吗?
可分不清,又怎么样呢。
“在想谁?”
“天川悠。”
谢知默然:“你喜欢她吗?”
程棋愣住了,谢知瞬间意识到了自己在说什么,她立刻按住身旁人的肩膀:“你当我没有说过。”
“不,”程棋转身很坚决,神情里还夹杂着一些没有预料的诧异,“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猜的。”
“猜错了。”
“......不用对我隐瞒,当然也可以不用告诉我。我只是说,你已经长大了,无论是她还是白竹,你们年龄很合适,我不会担心的。”
谢知说完甚至都有点懊悔,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她试图喝光杯子里的酒快快地离开,手腕却被程棋握住了。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安静,程棋看着她,黑曜石般的瞳孔映射着头顶吊灯的轮廓,谢知竟然无法看清她此刻莫测的神情:
“你是在赶我走吗?”
“没有。”
谢知迅速地否认了。
怎么会舍得赶你呢?
确实已经长大了,二十三岁的程棋身上已不再有畏怯与瘦弱,谢知想她刚刚住进这里时自己也不过是个稍微大一些的孩子,两个人的年纪都实在太小。
接管公司后谢知迅速地成熟起来,无数次她拍着程棋的肩膀亲吻她的额头,听她说想尽快长大时点头,说那么就再快一点吧——可竟然这样快。
无论是往前看还是往后看,她这一生注定孑然一身。所以命运把她送到自己身边,是要为自己留一块心软的地方么?
“不会赶你走的,”谢知低声重复,“不会的,你愿意的话怎么样都行。”
“怎么样都行吗?”
“......你就当我喝醉了吧。”
程棋仍然没有松手,如果可以甚至永远不愿放开。是什么时候拥有的这种想法?
她在谢知的背后沉默地观察着一切,看她曾经流下的眼泪,看她成长到不可思议的高度,多少个夜晚也曾辗转反侧想要快点长大......快点长大、快点追赶上她——却竟如此漫长。
无论是往前看还是往后看,她的一生中应再无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所以命运把她送到自己身边,是要为自己留一处永远都可以栖息的家么?
于是她重复:“我以后会早一些回来的。”
“你该睡了,”谢知并不领情,“下次回家注意安全就好。”
谢知挣脱掉了虚虚的束缚,她起身逃一般地抓住了楼梯扶手,程棋却有一次拦住了她:“为什么不回答我?”
“......”
年轻人抬头目光灼灼,属于掠食者的锋利终于在这一刻淋漓尽致,她重复:“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想永远都早回到这里,可以吗?”
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谢知不敢去读那话语中别样的意味,细密的羽睫如鸦羽般轻颤,在璀璨的吊灯下投出一片窄而短的阴影。
谢知抿了抿唇:“我困了。”
程棋再一次握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困在了楼梯的拐角处,木制的楼梯边缘打磨得很光滑,谢知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只能无措地偏过头去,假装没有注意到眼前人的目光。
程棋她注视着试图逃走的人:“你说我愿意的话什么都行——我现在只要你说、只要你说,我就什么都可以做。”
但只要你开口。
一切却都沉寂下来,浮动的尘埃在厅中游走。
程棋:“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对么?”
“小行,”谢知尝试组织语言,“你只是没有分清这种感情......”
“你叫我的名字时有分清楚吗?”
无异于一种晴空霹雳,谢知登时有逃走的冲动,但程棋没有给她机会,她又一次逼了上来:“或者,就算分不清,又怎么样呢?”
终于是能回答的问题,终于抓到了喘息的空隙,谢知尝试拒绝:“我不能做会让你后悔的行为。”
“可我不会后悔,我没有办法接受你身边会出现第二个我一样的存在。”
程棋用最平静的语调说令谢知惊涛骇浪的话语。
“不.......小行,你太年轻了,不要说这种话。”
“你能接受吗?”
你能接受我身边有第二个你一样的存在吗?
答案当然是否,谢知却不能直说,她尝试用找到最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关系,但呼吸太近,模糊而朦胧的边界令人无法拥有理智。
大脑一片混沌,语言系统的紊乱令她无法挑选出合适的词语。酒气开始弥漫,使得原本的推拒与思索都缓缓地终止。
而后是个不知道从谁开始的吻。
蒸馏般的热气在指腹的摩挲中缓缓上升,刚开始不过是试探,对唇肉的轻咬与舔舐却也足够激起隐藏的一切,水声轻轻地响起,蛰伏已久的欲念被倏地点燃。
口渴、所以贪心地想要更多,在侵入口腔时甚至能吸吮到甜美的果酒的气息,相同的气息在口腔中融合,带着无法抑制的轰然而出的热切。
这是个异常激烈的吻,所有的不甘、落寞、推拒、舍不得与放不下全部在其中了,不知何时起主动权在两人手中自如的切换,刚开始明明是程棋将谢知圈在了角落之中,而在第一声抑制不住的喘息声发出后,程棋才意识到自己被对方捉住了侧脸。
“不行......”
热烈的亲吻中突然分离,谢知倚着栏杆,她喃喃着:“不行......”
“谢知,”程棋叫她的名字,在难耐的空隙中断断续续,“如果、如果你能把手从我腰上拿开,我还会......哈......还会觉得你这话有点可信度的。”
像是被烫了一下,谢知瞬间就意识到自己掌心的瑟缩究竟来自哪里,年轻人的身体线条太漂亮,握住那截劲瘦的窄腰,就可以品尝到难以言喻的柔软的触感与舒适。
要怪夏天的衣服太轻薄,摩挲间几乎已触碰可以触碰的一切,湿润的水声回荡,程棋虚虚地按着谢知的肩膀,亦察觉到她此刻的情动。
于是咬她的耳垂,像某种可以更进一步的暗示。等程棋的喘息在耳边更加密集地炸开时,谢知才意识到程棋已长成与她一般无二的高度,交错地站在楼梯上时,她们之间的距离差实在是太适合接吻了。
于是推搡着向卧室走去。
......
记忆已经混乱,不知是谁的手先探入的对方怀中,谢知醒来时凝视了三分钟的天花板,犹豫是否要忏悔昨晚做的一切,来平复此刻的不安。
十二度的果酒无法令人彻底迷醉,所以做出的不过是往常压抑的不敢做之事,但.......
未免有点太过分了。
她叹了一口气,在凌乱的大床上复又睁开双眼,身旁的枕头空荡荡的,对方要比她醒得早,但总归是跑不了。
所以先回笼意识和理智,摸索出手机时确实有些惊愕,竟然是下午两点,但更惊愕的事马上来了,谢知注意到原来昨晚她们睡在了客房。
不对吧,一开始去的不是小行的卧室吗?
她揉着太阳穴苦恼地回想,但揉着揉着就发现不对了,谢知注意到自己肩膀上有交错的指印......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留下来的。
马上就不愧疚了。
因为终于想起来全部的行动轨迹,小行的卧室、浴室、然后是自己房间的大床、洗漱台......甚至还有几帧楼梯栏杆的剪影。
对方的啜泣与求饶颇令谢知觉得自己是个混蛋,但程棋试图颠倒辈分、在床上半哄着她反叫姐姐的行为当然也是倒反天罡。
扯平了,这回是真的谁也不要说谁了。
谢知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披上睡袍起身,推开客房的大门。
扑鼻的是饭菜的香气,但实际场景也没那么温馨,厨师刚走不久,程棋正在摆盘,桌上这顿饭大概只有咖啡是她亲手冲的。
“醒了?”程棋在客厅仰头看她,顺便打了个哈欠,“下来吃饭。”
“我还以为你在国外读书时锻炼出来了好手艺。”
“姐姐,毒死你对我似乎没有任何好处?”
谢知趴在栏杆上唇角微翘,轻盈的睡袍昭示着主人的愉悦:“那么小行,你之前给我发的那几张健康饮食照片是怎么回事?”
程棋拉开椅子坐下,她抬头很自然:“谈恋爱第一天,我们就不要翻旧账了吧?”
谢知注视她漆黑耀眼的瞳孔,半晌,轻轻地笑了。
确实没有必要翻阅旧帐本,因为从今往后,会有更多独属于她们的记忆。
-----------------------
作者有话说:现代AU完
下一章回到通天塔if线,稍微有点be气息:正文故事线结束后的程棋,穿越到了一个没有她的通天塔世界线里
后面的番外不定期更新,一周两三更左右,各位老师按需订阅(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