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二十七分, 谢知从近乎晕眩的梦境中醒来,觉得自己踩在云端,世界的虚无令她无法感受到自己还存活的事实。
梦是什么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支离破碎的片段仍在狂乱地飞舞, 难以言喻的阵痛侵袭, 一次又一次地袭击大脑。
眼前逐渐幻化出交替闪烁的红绿灯, 灯光的氤氲与模糊的光圈都令她无法看清一切。
“Boss?老板?老板?”
最后有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勉强地将她的意识拉回熟悉的世间,谢知睁眼, 这才意识到闪烁的红绿灯不过是身侧生命检测器的指示灯, 而模糊的一切,亦不过是医院天花板那冰冷雪白产生的幻觉。
自己还活着。
谢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陈安察觉到老板的清醒,微微将床头调起,令谢知可以保持半躺的姿势。
床上的人像是已经恢复了, 苍白至极的面容依旧保持着冷静,修长漂亮的下颌线弧度和缓,像是下一秒就要去处理什么难解的问题,然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张面孔下藏着一个颓然疲惫的灵魂。
谢知开口, 嗓音沙哑:“我昏迷了多久?”
“十三个小时, 放心,除了白兰,没人知道您在这家医院里, ”陈安低声,“不过,您又忘记吃药了,我和程院长沟通过, 明天她会送来最新的临床药品。”
谢知点了点头,伸手、仰头,将陈安递来的药一饮而尽。
此刻窗外却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谢知仅转头轻轻瞥了一眼,病房的玻璃窗外,微薄的晨曦原本只有淡灰的朦胧,此刻却被染上了一层沉暮的血色,从D区传来的爆炸升腾起一朵偌大璀璨的红云。
然而通天塔居民却对此熟视无睹,像是早已熟悉这惊涛骇浪般的一幕。
也许又是一个极危意志的拥有者去世了。
这是精神茧全面爆发的第四年,四年前病毒Qin与白听弦联手,从通天塔茫茫人海中找回了丢失了十二年的初始精神茧,自此病毒再不可抗拒,以一种指数形式在通天塔飞快传播。
茧病毒带来的意志极大地撼动了通天塔秩序,使本就居高不下的犯罪率持续飙升,无数居民选择沉浸在白家的数据虚空中麻痹一切。
面对时刻倾覆的通天塔,谢知仅能依靠天行者机甲与四次元之刃的半份控制权来维持这岌岌可危的平衡。
而她清楚前者的虚假,亦知道后者玩家的不可信赖。
然而又能怎么样呢?
除了寄希望于程弈的研究,她还能从哪里找到突破口呢。
不知为何,一种冥冥之中的牵引感令她竟想到了十六年前的那个深夜,又一次想到了那道于高楼中坠落的身影。
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对那一夜的记忆已经很稀薄了。
那是老师唯一的女儿,最终自己却晚来一步,死在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里。十六年前近乎茫然堂皇的夜,最终留给她的记忆竟也只剩这些了。
也只能剩下这些了。
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谢知伸手:“我的全息影仪呢?”
“积压的工作不多,谢总,您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休息。”
“给我吧。”
“......”
“没关系的,”谢知微微笑了笑,“有游戏系统在身上,我不会走到精神崩溃的地步。”
无法再坚持了,陈安摇摇头,认命地将全息影仪递给老板,看着她又一次沉入工作的世界。
确实不能这样,连续的工作已经压垮了谢知的精神,持续飙升的精神茧数值更是让陈安心惊胆战,这种突发性的昏迷已经出现过许多次,如果不是白兰有一条从程弈那里获取药品的途径,陈安的老板大概早就换成了谢观南吧。
但这也非常合理。
陈安想,如果不做一些足够全身心投入全身心沉浸的事,任何人应该都无法面对这血淋淋的残暴现实吧?
一切起源于十六年前的夜,当晚,程教授与她仅仅七岁的女儿身死,程弈出逃,获取一半四次元之刃系统控制权的谢知侥幸存活,却在母亲去世后彻底陷入与谢观南的斗争中,而最为不妙的,是Qin与白听弦不知何时突然联手,使得当初丢失在那个夜晚的初始精神茧竟然被她们找回来了。
如何要走过这漫长的前路,抵达真正的明天呢?
谢知呼出一口气,再次从工作中抽出身时,惊奇地发现天空的颜色与苏醒时别无二致。
原来已经是晚上了
天色依旧像雾一般浓稠,这样深沉的夜难免令她再度回想起曾经,恍惚间谢知觉得自己似乎仍然行走在那个夜里。
“叮——”
通讯系统传出提示音,谢知打开界面。
【白兰:生日快乐。】
【谢知:谢谢,差点忘记。】
【白兰:猜到了。】
谢知没有再回复,生日这种事情距离她太遥远了,没必要,也不会有人来为此庆祝。
但也许是昨天晕倒了太久,不知道为什么,谢知突然不想在这里继续停留了。
她随意从柜子里拨出一块银质面具——打量着笑了笑,曾经她很多次试图去D区寻找初始精神茧的踪影,就是戴这块面具去的。
现在也能让它发挥一点余热了。
蚂蚁的卷筒顷刻间发动,转眼就已置身于D区之中。疲惫的月光之下,混乱苍凉的街道上人影绰绰,呼吸间全是垃圾的气息与臭味,晚上八点,敢于停留在门外的人已不多了,当然,更多的是仍沉浸在全息游戏中的人。
谢知立在一处体育场的顶点,她转头,能看到不远处Z区耸立的流浪者灯塔与成片的研究院,两处皆是灯火通明,料想流浪者与研究员的生存状态大概都是一样的,都无法沉沉地安心睡去。
体育场没有人,入口处已被警局封锁。原因是前不久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爆炸,有极危意志的拥有者当场死亡,死前全力爆发出的湛蓝光晕几乎创造了通天塔历史上最大的惨案。
所以为什么今晚要来到这里?
吹冷风的谢知陡然从回忆中清醒,她俯身巡视偌大的体育场,竟觉得缺了些什么。
总觉得此刻,应掠过一双眼睛。
“来做一桩交易吧!我从掮客那听到了你的名姓。”
“老板,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谁在说话?
谢知陡然间惊醒了,她骤然转头,然而回答她的只有萧瑟掠去的风,那一闪而过的对话就像是她做的一场梦。
的确没人,难道是自己幻听了?
再次环视四周,半晌后谢知摇摇头,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来到这里是疯了,觉得有人说话也是疯了。
难道症状已严重到这个地步?
也许真的应该听从陈安的建议,休息半天。
终于下定决心,谢知不再纠结于那虚无缥缈的声音了,她摇摇头,再度发动了蚂蚁的卷筒,选择回家尽快休息。
但也就是到达家中的刹那,谢知发觉了不对。
有平缓安稳的呼吸声从卧室中传来。
有人?!
刹那间谢知全身上下都绷紧了,头脑中飞速计算过千万种可能,刺杀者?谈判者?Qin?还是她所幻化的精神体?
袖间悄无声息地滑出一把匕首,谢知慢慢地贴着墙根走进,那呼吸声愈发清晰愈发大了,没有一丝隐藏。难以想象,一个可以突破四周防御闯进屋中的人,会如此不加掩饰。
是谁?
于是她轻轻地伸手,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觉得门好重,像是要进入另一个世界。
嘎吱一声,卧室房门被推开了。
谢知愣在原地。
她的床上,躺着一个熟睡的人。
像是察觉到四周的动静,那人伸了伸懒腰,发出一声不满的闷哼,而后翻身舒展,在绵软的被子中探出头来,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她应该还很年轻,脸部流利的线条勾勒出一张深刻清晰的面容,冷峻的眉骨显出一种别样的惊心,但最无法掩盖的,是她在望来时自然浮现出的笑意。
她是谁?她为什么在自己的床上?为什么裹着被子这样看自己?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闪动,但都没有时间思考了,因为紧接着,谢知在门口听见了这个陌生年轻人的第一句话。
她懒懒地趴在床上发出疑问:
“老板,你为什么还不过来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