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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亡羊困牢(下)

作者:唐小海 当前章节:74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3:19

这是和谢知在一起的第三年。

程棋翻了个身, 懒洋洋地依旧不准备起床。昨晚是她们的两周年纪念日,谢知给她重新做了枚戒指,当然之后发生的一切令程棋疑惑这枚戒指真正的用途, 总之她不打算把它戴到外面去, 必须要让谢知再给她打一枚新的。

意乱情迷间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也是情理之中, 可谢知昨晚略有些过分, 变毛茸茸的小狗耳朵出来给她摸也就算了, 连尾巴竟然也不放过。

生理上的快感固然强烈,然而第二天醒来后心理上的不满也十分令人想算账。

程棋看了一眼游戏系统, 晚十点三十七分, 竟然这么晚才醒?

她习惯性地往左滚,却发现大床另一侧空空荡荡,蹭了蹭被子,紧接着发现原来谢知立在门口。

怎么不过来?

有点想亲一下, 毕竟让她一个人立在门口未免太残忍了,那么该说什么?有一天谢知说如果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就反过来说,程棋总怀疑这样并无区别,但既然达成了约定只好履行条约。

“怎么不过来?”

没有反应。

“老板?”

仍然没有回答。

终于察觉出来了一点不对劲,长久的沉默令人内心不安, 程棋翻身坐起:“谢知, 你怎么了?”

还是不出声。

这下真要被吓到,她有点茫然:“到底怎么了?谢知?谢知?你别吓我啊。”

然后是一道极度冷静的声音。

“你是谁?”

程棋:“?”

程棋愣住了,半晌缓缓开口:“你、你失忆了吗?”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 脑海里飞速掠过无数可能。首先想起的还是戚月神秘的微笑,说她最喜欢吃的还是失忆梗。

可我不喜欢吃这个奇怪的东西啊?

有那么半分钟程棋大脑一片空白,她从床上弹起来,迫不及待地要冲到恋人身前。

系统控制, 卧室的大灯被打开了,璀璨的光幕雨一样洒下,程棋的眼睛被刺激得收缩,但主要原因并非这个。

归根结底,是站在眼前的人太陌生。

这的确是谢知,琥珀色的眼睛与睡前所亲吻的别无二致,可这又不是谢知,因为她很久不曾从这双眼睛中看到如此绝望的疲惫。

“等等......”

程棋顿住了,她环视四周,终于意识到不对,两年前她正式搬进这里的第一天,Raven就为她们采购了一切双人份的用具,原有的沉闷黑白色调更是被敲掉重做,换成了穹空一样自由的湛蓝。

黑白色调的陈旧装饰中,程棋看着仅有一个枕头的卧室,不由得陷入了茫然之中。

但好在,贴心的四次元之刃系统为她填补了信息差。

【恭喜获得随机奖励】

奖励名称:平行时空一日游

奖励介绍:想看看另一条世界线上的你自己吗?

奖励时间:倒计时23:59:59

一日游......

半晌,程棋倏然抬头看向谢知:“程棋死了吗?”

谢知顿住了:“她七岁时去世了。”

“你今年多少岁?”

“三十三岁。”

“初始精神茧在哪?”

“白听弦手里。”

原来是这样。

只要问完这三个问题一切都可以反推出来。因为她死了,所以初始精神茧并没有被锁定,而是彻底迷失在了通天塔之中,蚂蚁的蜜糖无法发挥出最大作用,于是也就没有数年之后一切的悲欢离合与尘埃落地的慨然重逢。

程棋倒退半步愣愣地坐回床上,哪怕是她也要花一些时间来接收这庞大的信息。

三十三岁的谢知、早死的自己、初始精神茧被白听弦成功夺走......

也就是说,这是Qin与白听弦还未被毁灭的世界线。

程棋盘膝而坐眉头紧缩,谢知紧紧地握着门把手,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初始精神茧?为什么要提起程棋这个早该湮灭在时间中的名字?

像是无限循环的阴天世界中忽然降临的一场台风与暴雨,谢知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前等着她,她尽可能地放慢语气:“所以你是”

程棋抬眼,竟然也有点犹豫:“你可能不太相信。”

“但总要告诉我吧。”

“我是程棋。”

“......这玩笑并不好笑。”

“我另一个世界的程棋,从平行时空亦或者游戏分支的角度你更能理解。”

理智上能理解,感情上无法接受。任何一个人看到少时逝去的死者以完全不同的面孔站立在自己面前,都会有一种诡异的恍惚感。

何况她刚刚的语气是那么自然轻盈。

谢知在原地顿了几秒:“我们是什么关系?”

“恋人。”

“恋人?”

“嗯,你可能会很惊讶?”

实际有点预料之中。

程棋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立在门口似乎尚未反应过来的女人,解释道:“我没有骗你,事情确实如此。昨晚是我和你......和她的三周年纪念日,一觉睡醒后我就在这里了。”

谢知没有错过程棋称呼上微妙的变化,她抓住自己最关心的:“什么三周年?”

程棋:“诶?”

这是重点吗,不是应该问为什么来到这里才对吧,都做好解释游戏的准备了。

只好顺着继续解释:“三周年恋爱?结婚?”

谢知竟然笑了一下:“你用问句总不会是在问我吧?”

“实际上没办法明确概念,”程棋甚至迟疑,“总之戒指已经戴上,但也没有求婚或者登记这道工序,非要说那就是纪念在一起三周年。”

“我......我是说她,她没有做这些事?”

“那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不方便透露?”

“不,是我想先起床。”

程棋摸了摸身上有点脆弱的睡衣,头一次不太好意思:“能给我两件你的衣服吗?”

不知道是否该庆幸是穿着衣服来的,好处是不必给彼此的初见造成一些毁灭性的打击,坏处是昨晚经历许多的睡袍尚有令人浮想联翩的功效。

谢知点头,看得出她们身形的相似处,从衣柜里选了两件衬衣递给她,程棋伸手,颈上的睡袍微微滑落,露出流畅背脊上深深浅浅的吻痕与印记。

她躲开眼,快速地出了卧室,下意识觉得另一个自己有些太过。

在客厅里倒好两杯茶后还是无法做到平心静气,仍然不能想象自己会和另一个人有如此亲密的联系,三周年......这数字太久,久到无法避免地想去探究这一千余个日月。

屋子里传来簌簌的穿衣声,程棋慢吞吞地走了出来,有点不好意思。

谢知看她,衣服要比自己想象的合身,所以在不好意思什么?

答案马上来了。

“老板......谢总,可以问下你家里是否有可以吃的东西吗?”

真是太饿了,一天一夜没吃饭饿到撑不住的地步,不然才不会如此突兀地提出要求,想到这里程棋不免哼了一声,觉得回去要暂时离家出走一段时间。

谢知言简意赅:“我叫人送。”

“不不不,”程棋迅速摆手,“陈安太辛苦了,没必要麻烦她,我记得你,应该有储备营养液和速食面条?”

这是很久远的记忆,在独自寻找刺杀机会的那些年发现的谢知的习惯,营养液用来保证健康的身体,速食面条未来满足偶尔生出的进食的欲望。

“确实有这两件东西,厨房你随意使用就好。”不得不说现在更加相信这是另一个自己的恋人。

“好,”程棋点头,走到半路转身,“忘记问了,你困吗?”

谢知顿了顿:“不困。”是要给自己也做一份?

并不是,因为程棋马上溜进厨房:“好,那吃完再说,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

“好......”

通天塔发展到现在,新鲜的菜肴已变成了一种奢侈,人类依靠营养液满足自身的需求,坐下来安静地进食其实是很稀少的行为。

但程棋与谢知反而更享受这项行为,咀嚼食物与谈论味道的交流中有一种安静的静谧,所以程棋很快学会了煮一些简单的食物——更高级的部分目前由谢知承担。

水烧开至沸腾,面条的麦香就呼啦啦地冒了出来,程棋搅动着锅底避免焦糊,同时注意到身后有人出现了。

诶,她竟然跟过来了。

有点惊讶,但转念一想也正确。自己毕竟是个突然降临的意外,要被房屋的主人监视也顺理成章。

她一边拿碗筷一边准备汤料,礼貌询问:“你要一起吃吗?”

“好啊。”

竟然答应了?

程棋都愣住了,甚至觉得那声音有一种等待许久的迫不及待。她诧异回头,看到神色如常的谢知。

谢知:“有点吃惊?我之前不吃吗?”

“该怎么说呢,应该是不吃我煮的面条。”

“我这么挑剔。”

“倒不是这个原因,”程棋往碗底倒酱油,解释,“纯粹是你觉得清汤面碳水太多,纤维与蛋白质太少,你也不允许我单独吃,说对身体不好。”

“偶尔一次应该被允许。”

“是啊是啊!”

程棋猛点头,仿佛找到了同盟:“明明是打个营养针就能解决的问题!”

得到认同后程棋煮面的动作更加流畅自然,就像找到了光明正大的理由。

马上就烫好了食材,许久未曾闻到的热气让谢知忍不住凑得更近,她微微俯身,难免发生一些肢体上的触碰。

感受到后颈有靠近的呼吸,程棋转头的瞬间就下意识地想抬头吻上去,她和谢知都喜欢瞬间的亲昵,在下车、煮面、临睡或分别前的刹那,吻一吻唇或蹭一蹭鬓角,轻轻地触碰一秒钟可以带来几小时的好心情。

但马上就意识到不对了,这不是谢知道,或者说是另一个谢知。

尴尬地假装是要找材料,又空着手干咳低头。谢知当然察觉到对方试图亲吻的意图,有些迟疑,谈恋爱是要黏糊成这样吗?刚从床上醒来就又要亲吻?

还好煮好的面条打断了深思的可能。两碗面条简单地摆在桌上,程棋低头呼噜呼噜地吃起来,声音很小,但看起来确实是饿坏了。

谢知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她慢慢地咀嚼着,本来不饿的胃竟然发出了一些需要进食的请求。

真的还不错,是谢知会说再来一份的好吃。

一顿饭很快吃完,程棋舔了舔唇角有点满足,她看着还保持着刚才神色的谢知,忍不住又问那个问题:

“你真的不困吗?我们可以先睡——我的意思是我睡沙发,等明早我再告诉你我知道的所有。”

这个时候说不困未免太看轻了眼底疲惫,谢知摇摇头:“没事,我比较关心的是,你有多长时间?”

“23小时,我是借助四次元之刃系统抵达的这里。”

竟然过去了一个小时吗?

谢知想了想:“我叫人来送两套衣服和需要的纸质文件。”

“诶?”

“嗯,有些事明天必须要做,先送来好了,免得你讲述时会被打断。”

这举动其实很不可思议,为了一个人或者一个可能对自己的有增益的信息而打乱安排——归根到底她和眼前人没有任何关系,但这感觉太珍贵了,原来在另一个世界线中有截然不同的可能......

就像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天绝对不会重复从前的任何一天,在这一天做什么都是可接受的。

还是没有打扰陈安,这种事另外吩咐了她人。但程棋打开门的时候还是愣住了:

“陈助理?”

陈助理也愣住了,她退后半步确定这是谢知家,再看过来时眼里有超级明显的惊诧和愕然。

“你......您?”

谢知将门撑开,接走陈安手中的东西,言简意赅:“明天和你解释,早点休息。”

程棋在谢知身后探出头来见缝插针,笑眯眯地挥手:“你看起来状态不错,生活顺利哦。”

“啊......”

紧接着大门就要被谢知合上,真实目的是来再次劝阻谢知注意身体的陈安顿时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她登时超大声:“老板你三天没吃药了,记得吃啊!”

咔哒,房门关上了。

程棋察觉到不对,转头凝视谢知:“什么药三天没吃?”

谢知:“......”

应该把早上的涨薪马上扣回去。

谢知无端有点心虚:“针对精神茧的药物,最近有点忙忘记吃了。”

交谈间程棋已经从包裹里翻出一瓶药物,她旋开盖子:“是姐姐研制的新药吗?之前我没有见过这个版本。”

“之前......你也吃吗?”

“嗯,已经很生活化了,”程棋顺手丢进嘴里两片,“虽然在我的世界里Qin消失了,可精神负荷还在。像维生素一样吃它好了,不要反感,虽然你总是这样。”

谢知顿了顿:“她也这样吗?”

“是啊,她的味觉还有一些神经上彻底的损伤,所以必须要持续吃。”

程棋带着文件回到桌子旁,向谢知笑了下:“她也经常欺骗我,对此也很不听话,你不要向这个方向发展。”

“嗯,”谢知点了点头,“我会按时吃的。”

她心里却在想那个谢知真不像话......

太不像话了。

程棋此刻已经坐下,用笔简单地写着东西:“我慢慢说——顺便把关键信息写到纸上,幸亏我还记得精神茧的结构式,应该能帮上一点忙。”

谢知在旁边慢慢看着,注视她低头专注地回忆、转写信息。这个时候才可以完整地打量“程棋”。

应该有二十六岁了吧?已经很成熟了,身体线条流畅自然,黑曜石一样的眼眸很亮,眉骨清晰、神情锋利,可以想到平时的生活是多么的满足与平和。

原来在另一条世界线上,你还活着。如此生动地活着。

但也不免皱眉,譬如瞥到对方转笔时腕侧的疤痕,小腹偶尔一闪而过的伤。

“我能不能问几个问题。”

“当然。”

“你身上似乎有很多伤疤,是有什么意外吗?还是说,你七岁那年我其实没有救下你,让你一个人在外面了很久?”

难免震惊于对方敏锐的感觉判断,程棋刚想说你怎么知道的,但马上就止住了。

“不是这样。”

伪装这件事得心应手,毕竟那也是她曾经无数次的遗憾,程棋自然地摇头:“当年你抓住了我,带我回谢家生活。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后来等我长大,很顺利地在一起了。”

“真的?”

“真的,是在我大概二十三岁时身体里的初始精神茧觉醒,和你手里的系统控制权配合,很顺利地解决掉了Qin和白听弦,之后我们在一起了。”

“那......通天塔呢?”

“有点难搞。毕竟你也清楚通天塔发展到这个地步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但好在借助重建的契机,事态还可以控制。”

谢知注视着她,半晌:“顺利得不可思议。”

“嗯,但确实什么问题都被解决了,”程棋自然地微笑,“我向你保证,我没有骗你——你也很开心。”

谁都会开心的,简直如梦如幻,或者说,这是梦境中都不曾设想的可能。

难免要追问更多,包括精神茧、包括程弈和白听弦、也包括她们同度过的漫长的时间,她很想知道一切的细节,知道自己也有那样的刹那,可以拥有这世界的所有。

最后不出意料聊到了次日中午,吃完又一碗面条后程棋打了个哈欠,说真的不行了,必须要睡一会儿。

谢知说有工作要处理,让她去卧室睡。程棋看着所剩无几的时间十分警觉,屡次叮嘱谢知一小时后务必叫醒她。

“是还有话没说完吗?”

“也不是......”程棋迟疑了,“但是我想醒着和你告别。”

“好啊。”

谢知笑着答应下来,关上了门。十分钟后果然能听见平稳的沉睡的呼吸。

她再次轻轻地推开了门,发现哪怕只有一个人,程棋也依旧睡在床的半边,自然地留出另一个人的空位。

她觉得没有办法接近,会瞬间将这脆弱的世界打碎。谢知走过去,靠着床边,在地毯上盘膝而坐,注视着熟睡的面孔,觉得这一幕像梦一样轻盈,又像梦一样易碎。

本来就是一场梦不是吗?

如果注定是一瞬间的朦胧,那么此刻的意义又是什么?

此刻的意义,或许就是此刻。

已经足够惊喜了,你所带来并描摹的一切,足以代替你与你背后的世界,永远地留在我身边。

谢知笑了笑,闭上了眼。

再醒来时是半夜十一点整,不出预料,“程棋”已经消失了,床上空荡荡的,如果不是陈安试探性地询问昨天看到的人是谁,她真的会以为一切都是她走到绝路的幻想。

真应该道谢,谢谢你曾经来过,哪怕只有一刻。

因为这让我知道,这条路底却有终点,终点也有平静的幸福。

*

此后未曾有一日停下步伐,在研究院研制出真正可以去除精神茧的药物后战局迎来了颠覆性的变化,最终Qin宣告死亡的那一日整座塔都在欢呼。

可谢知却悄无声息地消失,等陈安与白兰匆匆地冲到办公室,一切都已经晚了——

时至今日还会有人想到谢知,她死在三十九岁那年,死因是自杀,名姓被程弈亲手刻在功勋碑上,从此与这座塔永存。

可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在迫近光明之时选择令生命戛然而止,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去世之时手里握着一张许久许久前的相片。

那张相片是拼贴而成的,程教授、谢聆、塞尔维亚......天川隼前来哀悼时对这些面孔都不陌生,但对谢知身旁另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发出了困惑。

“这是谁?”

陈安啊了一声,她想起某天早上匆匆瞥见的一张脸,笑了笑,说她也不知道。

拼凑出的合照被风轻轻地吹动,所有人都在微笑,因为也许在另一条世界线上,会真的存在如此炙热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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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写点程棋穿回去和谢知说这件事的后续,还是没写,保持一下番外独立风味吧!

下章写阴暗涩涩版的明岫空天川隼

真正文番外放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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