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重逢[VIP]
下午四点三十分, Z区。
一道黑墙将世界切割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很像现在地摊上一个信用点都没人买的太极图,黑白分明, 当然也泾渭分明。
黑墙不高,仅有两米。常有断裂所以并不连续。乍一看和破烂没什么区别, 但只有生活在墙外的流浪者知道, 只要她们敢向那墙迈出一步,万级伏特的高压电足以告诉她们为什么人类被称为碳基生物。
地面是纯粹的黑色。砾石相当坚固, 宛如几百年风蚀雨侵都无法融化,因此这裏不可能催生土壤,更无法开荒耕地, 允许生物们自给自足。
荒漠无穷无尽, 但乍一眺望还是能望见属于人类的生活气息。远处的建筑群稀松散乱, 唯有最中心一座高塔值得多留一眼, 手砌的砖瓦与水泥钢筋混杂着浇灌, 竟也能颤颤巍巍地堆出几乎百米的高度。
这被称之为流浪者灯塔, 深夜时荒野裏一片死寂,唯独它会为部分人点亮一盏昏黄色的残灯,以示指引之意。
如果所谓的文明之光无法照耀此地,那么我们即为彼此唯一的灯塔。
“真是不错的寓意。”
空荡的塔顶仓库灯光忽明忽暗——Z区发电厂此刻留守人员相当不充分因此供电失败也在情理之中,谢知靠着背椅悠悠感嘆,如果忽略掉她手腕上的电子镣铐, 大概旁观者还会以为她在塞尔伯特的办公室喝咖啡, 惬意舒服。
紧接着响起的就是脚步声。
谢知漫不经心地抬眼, 对上金发女人那双碧色的眼睛。
克莱曼汀居高临下, 原来她这种所谓的无名小人物也有能直视A区财阀的机会,她乐于这样低头俯瞰对手, 谈判手册裏有这么一条,当罪犯必须要仰视你时,心理就会处于自然的劣势。
“谢总看起来相当镇定,希望等等看到合约条件时也能这么冷静。”
但心理学知识的半径辐射不到这裏,谢知无动于衷,她轻轻一瞥像是视察公司产品的老板,眼前人右手的金属义体当然是塞尔伯特出品——Cyberion-X7,三年前的经典款手臂,拥有增强型肌肉纤维和感官增强模块,允许这只手能在任何极端条件都能灵活使用,当然也能随机切换成钻头电锯什么的形态。
但紧接着一张电子契约就阻挡了她的视线,谢知哂笑一声,看到第一行的基础网络保障即移开了眼神:
“真是格外幼稚的条件,你们的首领Qin呢?我倒是很想见见这个连超高速相机都无法抓拍的人类。”
“谢总不需要再读一读么?”
“没什么必要,”谢知淡淡道,“允许所有流浪者搬入通天之塔,提供网络设施......单是塞尔伯特要为此付出四百亿的信用点,朋友,我是个商人,你凭什么希望我从自己的口袋裏拿钱?”
“我拟合同时留出了充分的砍价空间。”
“没必要。”
“连假装答应都不愿意演一演?”
“没必要。”
“你知道电子契约哪怕生效,假如你不履约,这裏的人也拿你没办法吧?”
“没必要。”
谢知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态度,语气像在应付小孩。
于是被彻底激怒了!仿佛摔杯为号般砰一声巨响,克莱曼汀猛地抓住了椅背,眼中的碧蓝色浓得像蛇,她直视谢知:“你不怕我杀了你么?!”
谢知忽然笑了。
她抬头,优越流畅的下颌线竟因为唇边这抹笑意而显得分外柔和,这张脸上所有的攻击性都被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温润,恍惚间克莱曼汀以为对手真的要认输。
但没有,因为谢知粲然一笑,仰头的角度仍带着上位者的轻松与从容。
她说:“那你就杀了我啊。”
简直是狠狠的一个巴掌甩在脸上,于是机械齿轮咬合解锁感官模块,Cyberion-X7义体像钢水一样化成一柄回击的匕首。
克莱曼汀冷冷地盯着谢知:“你真以为我不敢吗?”
“你当然不敢了。”
谢知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手持枪械的流浪者触及她的视线时竟下意识畏惧地低头。这裏是流浪者灯塔的最顶层,看守森严,但正中心却只有她和克莱曼汀,传说中的Qin与她的心腹似乎都消失了。
“这群流浪者像恶狼渴望血肉一样渴望着回到通天塔,如果真有那个迫使我答应契约的机会,怎么会是你——D区倒卖外骨骼的头目站在我的面前?”
谢知倚在椅背上,那是个完全放松的姿态:“我大概能猜到你们要做什么,只是没想到会由一个D区公民把我抓到这裏。”
克莱曼汀咬牙,她不是羞恼自己被看穿了,是忽然发现自己连哪怕三分钟都瞒不过眼前这个人,藏在最不可言说处的那点得意马上就分崩离析。
她冷笑:“知道了又怎么样,你不还是只能被意志禁锢在这裏?空间作用方向的意志......谢总大概还没见过吧?”
有时她的确感谢意志,暴力不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前提,往往是暴力尚且不足。意志面前也能人人平等......这何尝不是让这座塔分崩离析的最快手段。
旧的打碎,新的重建。财阀合该死在混乱的纪元裏,拥有意志的新人类才能重建新文明。
“我的确没有见过,”谢知平静道,“你也是第一次使用它吧,Qin承诺了什么?能让你这样死心塌地,甚至愿意接受意志的二次进阶。”
克莱曼汀僵住了。
谢知饶有兴致:“噢,看起来你甚至都不知道什么叫进阶。那么让我猜一猜,你是不是也不知道,你明早就会因精神崩溃从这裏一跃而下啊——”
“闭嘴,”克莱曼汀毫不犹豫地打断这个人的话,她死死地盯着谢知,“我会不会死于精神崩溃不知道,但等过了今晚八点,你能不能活到明早就不确定了!”
她冷笑:“我知道你愿意和流浪者谈判是为了那座研究所,但Qin的目标也是它,谢知的命和研究所的药剂如果摆在一架天平上,我非常好奇那些人会怎么取舍。”
取舍。
谢知顿了顿,她的命不无足轻重,但能够对抗谢观南的谢知相当重要。与一个所谓可以长期作用精神茧的药剂相比,天川家与白氏都会选择下一秒的落袋为安。
但是取舍......这两个字谢知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过了。
她转头,能清楚地望见窗外的血红色。夕阳偏沉一角,刺目的火光潜藏在深不见底的黑云中,偶尔抹一笔血般的油彩。
十六年前的傍晚她在茫然中睁眼,望见的也是这颜色的夜。
于是低低地嘆口气。
“我其实很想在这裏静静地坐下去,也非常愿意做一个优秀的倾听者,来听听你背后那些可能的故事。”
“砰——”
咔嚓一声电子镣铐陡然粉碎!蜂鸣警报器从碎屑中滚落,发出尖锐的鸣叫。
克莱曼汀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知从椅子上起身,霎时间所有流浪者脸色都变了,无数枚枪口对准叛逆的嫌犯。
滴答、滴答......
破碎的金属残片割断了血管,鲜血从谢知的腕骨处开始蜿蜒,顺着指尖一点点滴落,谢知随手将扎在腕上的残片握在掌心,像是握住一枚没有柄的刀刃。
克莱曼汀惊疑不定地退后两步:“你、你有意志?”
“可能算意志吧。”
也就是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谢知一抖手腕,剎那间飞刃精准地没入远处流浪者的喉咙,那几乎是千分之一秒的时间,谢知竟已出现在了克莱曼汀的眼前。
冰冷枪口抵住眼前人的额头,谢知轻描淡写:“不过都没关系了,感谢你善意的提醒,让我不准备重蹈覆辙。”
“现在,带我去找你的首领。”
*
引擎破发,液态氢燃料烧出淡蓝的火焰。动力系统精准地操控着燃烧方向,以便浮空车能悄无声息地在空中悬停。
特制系统提供隐身功能,让浮空车足以悄无声息地越过黑墙。天阴得像要下雨,但恰好像这辆车的涂色。
浮空车缓缓降落在黑色的砾石地裏,程棋翻身下车,已经看见了远处的流浪者基地。她本以为自己不会有再回到这片土地的机会,某些命运却又把她带到了这裏。
现在是下午的四点一刻,程棋擦去战术腕表上的浮尘,敲敲耳机:
“能听见吗?”
“能,”天川悠抱着本不可言说の漫画靠在玻璃窗边,时不时瞥一眼作战地图,确定无人机能最高效率地抵御进攻,“感谢赫尔加老板,现在研究所一切安好,你随便做自己的事儿咯,我也很好奇流浪者想做什么。”
出发的瞬间程棋就找上了天川悠,太久没来Z区她的确需要一个向导。天川悠当时正在调配无人机,听完后没什么犹豫说你等下,我找程教授换个工作。
紧接着对面就传来一个不陌生的嗓音,一如记忆中低沉。程棋没出声,等天川悠说好了的时候她才开口,但一张嘴她就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是多么干涩。
天川悠的战术操作足以节省下至少十余架无人机,记忆中的某位程教授自搬到研究所后就相当节约,大概是今晚忽然想通了,准备大手大脚一次吧?
程棋晃晃脑袋把那张脸晃出去,她悄无声息地落地,动作轻盈地像一只猫。
她得深入流浪者基地确定谢知身在何处——定位器到这裏精度就以百米计算了,更何况流浪者对研究所的袭击相当突兀,任何一个有脑子的领导者都不会选择双线作战,除非这背后有猫腻。
如果流浪者真准备干票大的......
程棋瞥一眼NPC面板,心说那我也不介意带玩家干票大的。
有天川悠做向导,这一路堪称畅通无阻,熟悉的瓦砾唤醒曾经的记忆,程棋看了看通讯器显示的位置,心说原来在流浪者灯塔。
她抬头,这座百米高的小塔对她并不陌生,也许是傍晚天然昏暗,塔尖那盏小灯已经被点亮,闪着一种昏黄的光明。
程棋久久未动,想上一次立在悄悄地立在这裏是什么时候?她摸了摸包裹裏的针剂,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六年前。
十七岁时她恨这座塔,真下定决心后就将感官增强调到最大,一刀杀掉当初的首领后就从那蓬血雾中穿过去,有种复仇的酣畅淋漓。
程棋把手中的合金钢刀塞回刀鞘,周遭一片杂乱,喊声人影沸腾,Z区本就可视范围极低,没人会注意这裏有只偷偷溜进来的老鼠,于是她攀住塔底的石墙,准备直接翻入二楼。
爬窗户对程棋相当熟练,她扯住窗框双脚并拢,砰一声踢飞玻璃钻了进去,然而也就是钻进塔的剎那——
“砰!”
金属长刀反手出鞘!两枚刃口在空中做了瞬间的切割,刺耳的刀啸声绵长,犹如奔涌的海潮。
但一触即分。
程棋把急救包卸下,看见了在这裏驻守的那个人。
单看相貌实在称得上恐怖,毕竟没人丢失了一只眼睛后还能笑得出来——所以大家都叫她空眼,意思是视力经常走空。况且在Z区拥有自己的名字是很不容易的,因为前一秒你刚记住了伙伴的姓氏,后一秒你就要忘掉她,毕竟死人不是人,只是一件事。
程棋环顾四周,才发现这裏空荡荡,没有枪和电子装置,只有空眼一个人。
马上就了然。
空眼裹着一层黑衣,她转着这把电子刀把它立在地上,声音很沙哑:“好久不见了啊,小行。”
“好久不见。”
程棋的轮廓难得有些微的柔和,她指了指上面:“有人让你守在这裏?”
空眼点点头。
“猜到来的是我?”
空眼点点头。
程棋很快就笑了,能猜到热武器应该都在一层布防,空眼是专门在这裏等她的。
她当初进塔时不走正门,就沿着石墙攀上二楼的窗户,空眼住在二楼的房间,常被她一脚吵醒,然后就冷飕飕地盯着她看,直到程棋拿出点什么吃的,空眼才咬一口说行,走吧。
程棋这时就悄悄地从她床边溜过去,借着月光偶尔能看到日记本上那段凌乱的字迹,有时写前天从小行那裏骗到一块面包很高兴。
再见空眼她也很高兴。
于是程棋自然而然地提着包往楼梯走:“好,那我们下次见。”
“铮——”
旋即就是挡在面前的刀。
程棋的面色终于变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