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上一课[VIP]
十分钟后。
浓稠的鲜血沿着门缝丝丝缕缕地垂落, 粘得像是装涂的油漆。这间酒吧的确是刚被粉饰过,整齐的桌椅散乱在地,四方桌变作五角——被刀砍了去。
合金钢长刀轻如落叶, 也许是秋天快到的缘故,虚空中爆出一蓬凄厉的血红色, 像是枫叶。
屋内没有声音, 或者说,静如长夜。程棋握着酒瓶蹲下, 用刀背拍了拍地上首领的脸。
十分钟前这个人向她投来轻蔑的眼神命令下属射杀,十分钟后只能惊恐地瘫在地上,身后已空无一人。
事实证明这种帮派火拼相当容易解决, 绝大多数打手没有忠诚到生死相随的地步。当程棋的长刀切过十二柄烧红的枪管斩入酒柜, 冰凉的酒精就一瞬沸腾, 产生的爆炸足以驱赶至少一半的对手。
有人尖叫着冲出酒吧开始逃亡, 程棋没有追杀的意图——虽然她已亲身实践过几次斩草不除根的后果, 但一个合格的雇佣兵总要记得最终目的。
所以她选择留下眼前人一条命, 程棋淡淡道:“最后一次,那个狙击手在哪?”
首领瘫在废墟中颤抖,极度的惊恐让她陷入痉挛,心跳声吵到连赫尔加都能听清的地步。
可还是没有坦白。
首领拼死摇头,神情惊惧语气却坚决,仿佛有两个人在操控这具身体:“我我、她在......不!我不能说......”
程棋挑眉, 能察觉到眼前人的古怪违和感, 在面对死亡时, 身体能做出这等反应的人不太会具备忠诚坚定之类的意志品德。
“真不说?”
首领摇头如拨浪鼓, 那力度简直是将脖子当麻绳用,与此同时眼底祈求的意味简直溢于言表。
这个人像是......被威胁了。
程棋眯眼, 娴熟地从战术包裏拿出采样瓶,不由分说地先从首领的静脉裏采了两管血。
紧接着她起身环视酒吧,没有在方圆十米内捕捉到任何呼吸声,警戒可以解除了,程棋笑笑,拎起一旁断掉瓶口的朝日生啤,她抹去玻璃残渣,喝下最后一口。
年轻的雇佣兵仰头,酒液润过喉咙,天花板上令人眩晕的白光折射过瓶底,映出她清晰冷厉的下颌线。
迸溅的鲜血沿着眉骨缓缓流下,浸过战术内衬,一直淌到被挽起的黑袖口。
砰一声酒瓶碎了,程棋转头,那是个很平静的姿态,像是什么都不能让她停留。
于是首领眼中绽放出求生的光芒来,像是濒死之人扯住稻草:“我、我可以走了吗?我发誓!我发誓一定不会出卖您!”
沉默半晌,程棋端详着眼前人的样貌像是权衡,最后竟然在这道充满恳求的目光中点头,吐出让人难以置信的两个字:
“可以。”
首领惊愕茫然,反应过来后马上起身,连一句谢谢都舍不得说了。
这人捂着胸膛向酒吧后门冲过去,跌跌撞撞,哗啦就带到一排桌椅。
就要出去了,也终于能出去了!首领眼中闪过狂喜与恶意,剎那间脑海中掠过千万个让那年轻人死去的方法,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已经能看到月光,首领第一次这么欢喜于呼吸荒野的空气,但就在离去的最后一刻,一种埋藏在大脑中的下意识仍让其偏了偏头:
那个狙击手,她还活着吗?
也就是在这个时刻:
“砰!”
子弹精准地洞穿逃亡者的心脏,半秒后尸体一软缓缓坠地,股股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无声无息。
程棋放下手枪,她望向首领最后一眼掠过的杂物间,神色轻松。
找到了。
她矮身将长刀归入身后的刀鞘,边走边敲通讯器。
“老板老板,您还在吗?”
声音轻松随意,健康得像是一个夜游的普通年轻人,与一分钟前开枪的雇佣兵大相径庭。
赫尔加没有第一时间传出,半晌,她嗤笑一声:“我以为你真要放那人走。”
“那半小时后躺在这裏的就是我了,”程棋漫不经心,“我说过,老板,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其实正经算起,这应该是赫尔加第一次“听”她执行任务,无论是初次交手还是流浪者荒原都太不正式。
程棋至今没有忘记荒原上望见与空眼相似流浪者时出手的微妙停滞,因为那一幕被赫尔加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想让赫尔加对她持续抱有此种观感,那感觉像是一只奔跑的猛兽被人盯住了——于是它选择停止步伐,倏地抬头投来深深一瞥。
通讯器寂静了片刻,赫尔加嘆气,回答出乎意料:“我倒真希望你能放过她——”
至少那证明,你在放人一命这件事上尚未遭到过同类的背叛。
程棋没正面回应,她看了眼表:“现在是十一点半,十分钟吧,我需要找到那个狙击手,今晚的见面应该来得及。”
“按你的节奏,不必在乎我,”赫尔加语气不咸不淡,品不出什么情绪,“我在去B5区的路上,待会见。”
“那您......”
通讯器咔嚓一声被关闭了,提醒声盖过一切,程棋表情微妙,那句卡在嘴边的调侃没能继续出口。
“也不说声再见......”
程棋撇撇嘴,像是抱怨,心说等等看到老板一定要指责这种行为。
没给自己太多出神的机会,程棋抬手,径直推开了杂物间大门。
扑面而来一股烈酒香,伏特加、威士忌、白兰地......气味浓烈到让人反胃的地步,程棋皱眉退后一步,试图让空气进行流通。
但没什么用,毕竟酒吧裏也全是潮湿的血腥气。程棋被迫钻进杂物间,摸索着打开灯的开关。
白炽灯照亮这间小屋的全景,远处几个橡木桶完全倒塌倾斜,名贵的烈酒们像不要钱一样流了满。在所有木桶正前方,一个女人瘫在那裏,露出被打入追踪弹的血淋淋的右肩。
果不其然,她死了。
程棋低垂眼帘,她踢开碎酒瓶走到狙击手身前,战术长靴踩在血和酒的混合物上,能依稀辨认出这人死前大概在尝试用烈酒给伤口消毒。
“本以为能有意外之喜的......”
程棋嘆气,这倒真是另一种形式上的意外之喜了,她伸手帮这位同行合眼,顺便取下了她脖子上的微型注射器。
这种注射器标志着一种极不平等的合约,它就藏在雇佣兵的皮肤下,雇主只要有丝毫不满就可以按下按钮,把类似于乌.头/碱的毒药注入雇佣兵的颈动脉。
程棋刚入行时也被分派过这种合约,只是她没有答应——她本以为干这行能将生死完全交付给自己,谁知快速进步的科技已经开始封锁人类的身体。
“再见。”
能接受这种合约的人大概是无路可退了,程棋嘆口气,和这名身手矫健的同行道别。
踏出杂物间时她顺带望了一眼大厅,准备离去。
但也就是她推开酒吧后门的剎那:
“呜——”
那是一声极轻的呜咽。
程棋停住了脚步,缓缓转头。
酒吧废墟中尽是鲜血与内脏碎片,寥寥几具尸体没有一点生息。再没有任何声音了,仿佛几秒前这声抽泣是程棋的错觉。
是错觉吗?
如果是帮派的打手们也许会一笑了之以为自己见了鬼,但程棋没有,她清楚这世上有一种东西能让她看不见对手,又或者,能将活人僞装成死尸。
她敲了敲通讯器,将其切换为热成像相机。所有物体都会根据其温度以红外线的形式发出热辐射,只要将其转成电信号再处理,就能清楚地洞察这片世界的温度。
而活人和死人的温度是不一样的,所以哪怕肉眼看不到对手,但温度能告诉她真相。
一步、两步、三步......
程棋停在了一处桌椅前。
“出来。”
“......”
“我知道你还活着,出来。”
“......”
“你想让我用步枪扫射这裏吗?如果子弹没有打中你的心脏,疼痛会让你第一时间暴露。”
“别杀我......”
终于有声音了,但那是含着痛苦的祈求,程棋退后一步,看着“一具尸体”缓缓地从桌椅下爬出来,露出女人满是鲜血的脸。
【意志·冬熊】
看起来不具有任何攻击性的意志,它能在短时间让人类陷入类休眠状态,呼吸和热量消耗都降到最低,就像死了那样。
如果这个意志能被赋予杂物间中的那名狙击手,那么程棋就真的找不到她的行踪。
机缘巧合,鬼使神差。命运的安排从来以最富有戏剧性的形式出现,它出现在了一个帮派底层打手的身上。
但是......
程棋望着女人沉默了,她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显出没有遇见过这种对手的无措。
女人身上满是血液,坦白说她柔弱得有些过分了,装束也完全和打手两字沾不上边。
她右手握着一柄餐刀做防护,左手抓着一本被染红的纸质书,抬头时眼裏写满无措和恐惧,不像帮派的混混,更像破产的中产,或者,因为母亲死于杀手而被家族抛弃的财阀?
女人明显要比程棋年长,她却毫不犹豫地跪在这个年轻人身前,啜泣声被强压住了:“求求你、求求你别杀我,我没有做过坏事,我是被这个帮派抢到这裏的——我真的没有做过坏事!”
程棋怔住了,一种荒唐感冲上心脏,啼笑皆非。
你真的出生在通天之塔吗?
她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一个人,求饶的理由是我没做过坏事。
噢不对,也是听过的。当初在Z区第一次挨打时,被扭断的手骨刺穿了皮肤,因为太痛了,所以她听到十二岁的自己哭着那样说。
程棋摇摇头把过去抛之脑后,眼前人大概真的是哪个不慎沦落至此的有钱人。毕竟只有A区那种地方能养出天真的灵魂。
程棋想入非非,那得不到她回应的女人心理防线却彻底崩溃。
女人抬头,大颗大颗的泪滴从眼眶中滚落,被血覆盖的眼角呈现出一种挣扎:“等等等等,我求你等等,我看到你刚刚进了杂物间,你是在找那个狙击手吗!”
“......你知道她?”
“我知道,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你别杀我,好不好?求求你了,我真的没做过坏事。”
程棋沉默半晌,然后她扯过来一把椅子坐下:“说。”
只一个字,却让女人整个兴奋起来,她忙不迭解释:“是这样!那个狙击手是拜月会雇佣的,拜月会在筹谋毁掉阿尔法实验室。”
“拜月会?”
“对,或者拜月教,”女人听出了她的好奇,言语逐渐流畅镇静下去,“长官你知道通天塔有很多宗教吧?”
这个容易精神紊乱的年代,很多人都会选择给灵魂找一个依据,宗教、鸦/片、酒精、电子游戏或者图书......什么都行。
女人比划了一下:“这个帮派特别喜欢招收有特殊能力的人,她们将能力称之为意志,我也是这么被她们抓进来的。这群人古怪到像是被洗脑了一样,对头领的所有话信奉不已。”
程棋追问:“头领?”
“我没见过!”女人摇头,瞥了一眼程棋的神色然后赶紧补充,“我级别太低了,她们原本是想让我去用我的特殊能力射杀一个叫黎明的人,但我没做到,所以还没被彻底接纳。”
原来如此,原来是眼前女人还不擅长使用枪械,怪不得这群人要找雇佣兵了。
如果这个拜月教的目的是阻止通天塔对数据虚空展开研究,那么程棋足可以怀疑,这个教派有相当大的概率和Qin有牵连。
她看向眼前女人:“你没有尝试过逃跑?”
“试过,但是拜月教对有意志的人有一种偏执,她们轮番看守我,确保我能时刻接受教义的感化,还说如果我背叛或者逃跑,一定会杀了我。”
女人瘪了瘪嘴,她盘膝坐在地上,露出右手那本不知名的诗集,有点抱怨:
“她们的教义好难懂,什么数据,什么机械,什么永生的,我一次都没听——噢对了!我听她们说,教主已经实现了永生,正在解救她们于苦难。”
永生?!
如果活在数据虚空裏,也算一种永生。
程棋右手攥拳呼了一口气,今晚收获相当大,如果真如这个人所说,那拜月教的所谓教主也许就是Qin。
说的通,如果Qin在塔外以流浪者做据点,那么在塔内,也会以宗教等可能的形式发展自己的力量。
终于找到一点线索了!她心中陡然一轻,盈满了一种堪破迷途的松弛。
程棋环绕酒吧大厅,她想了想,最终在地上捡起了一把满弹夹的手枪。
女人却怔住了,原本略有些平静的表情一瞬沸腾,她拼命地蹬着脚试图再次躲回桌子底下:“等下!等下!你说好了不杀我的!”
几乎就又要垂下泪来,等程棋抓起那把手枪时,已经可以从她眼底看见浓浓的绝望。
那神情真的很熟悉。
程棋抿了抿唇,把手枪扔到女人的手边,再开口,语气是说不出的漠然:
“你原来住在哪裏,我送你回家。”
女人愣住了。
程棋背上刀鞘向酒吧外走去,背影沉冷:“不想回就算了。”
“想想想!”
女人抓住手枪惊喜起身,迫不及待地冲到程棋的身边:“你真的是个好人!谢谢你!”
“......随手之劳。”
程棋低声。
从前她很多次像今晚一样伸出手,但对面人往往会再度举枪对准她的太阳xue。
但程棋觉得自己最近的运气也许都不错,比如戚月、也或许,比如眼前这个人。
像是被关进笼子的小鸟得到了解放,女人开始喋喋不休了,程棋听着黑夜裏的另一道充满感谢的声音,竟然有点不好意思,她低头,再次确认了下通讯器是关闭的状态。
还好没让赫尔加听到。
哼哼。
两人并肩走出了酒吧,向着远处的分区哨岗行去,女人叽叽喳喳:
“我原本一个人住在A3区,继承长辈的保险和基金,但前几天我开浮空车不小心掉到B区,就被拜月教的人找到了。”
“防暴队没来救你吗?”
“来了,但是拜月教好像有特殊的设备,能屏蔽掉信号。”
程棋点点头,还是不善言谈的模样。女人看着她这副表情也默了两秒,然后小心翼翼开口:
“那个那个,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程棋。”
“程棋,”女人噢了一声,她在这个晚上第一次笑起来,“好符合你啊,我叫......”
“砰——”
枪弹出膛的声音是那么轻,轻到丢失掉警惕心的程棋没有捕捉到任何痕迹。
【空间裂隙】在一瞬间生效,但是太晚了,所以温热的血还是飞溅了程棋半边身体。
那一瞬她头脑是彻底的空白。
碗口大的伤口在心脏处炸开,一瞬间断绝掉所有急救的可能性。尸体瘫下来时程棋下意识抓住了女人的肩膀,但随即就是更浓烈的血腥味,动脉爆出一米高的血柱,直到又一股鲜血溅在脸上,程棋才恍惚着恢复了神智。
她怔怔地看向远处,逃出去的那几名打手端着狙击枪冷笑:“背叛主教的,与试图打探主教奥秘的,都不能活着。”
“把你的刀交出来!”
“不能就这么杀了她,要给其他人报仇!”
义愤填膺声在深夜阵阵沸腾,程棋在原地仿佛凝滞,任凭远处那些打手端着枪步步靠近。
许久,她用手背抹了下眼睛,那动作太快了,像是在场所有人的错觉。
紧接着,程棋笑了起来:
“谢谢你们,又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下一秒,超高能量束爆发,锁定了在场所有人的头颅。
这一次,她不会有分毫的犹豫。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