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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拜托拜托

作者:唐小海 当前章节:49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3:19

拜托拜托[VIP]

时针慢慢地游荡向下一格数字, 天色像是被洗过调色盘的水,于是程棋终于能隐约看见窗外荒原的轮廓,苍青色的地脉绵延在通天塔之外, 像是对这座塔无声的拒绝。

真奇怪。

程棋缩在床头和墙壁的角落裏,想老板为什么突然不出声。

是因为忽然想到了十六年前的往事, 不能告知自己, 所以只能自顾自地回忆么?

“老板,”程棋声音很轻, 她没有伸手,像是担心吵醒了对方,“你还醒着吗?”

“......还在, ”赫尔加这次的回复很快, “抱歉, 走神了, 只是正好想起来一件事。”

“和我有关?”

“嗯, ”赫尔加犹豫一瞬,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到Z区的吗?”

当初她亲眼看着程棋从高空跌落,哪怕知道程听野为她做了准备也依旧心惊肉跳——不过事实证明,这份惊颤来的并非无理,那晚程棋还是失踪了,有人说也许是尸骨无存, 但直到五年前程棋杀死流浪者首领, 时隔多年断掉的那根丝线才再度接续。

程棋却也一愣:“那晚的事?”

旋即她哑然失笑:“老板, 那时候我只有七岁, 能记得杀死我妈的凶手是谁已经记忆力很不错了——况且,我以为你给我的报酬中会含有这一项。”

“我知晓的真相截至你坠楼的时刻, ”赫尔加解释道,“不过你难道没有好奇过?”

“我只记得我掉下烂尾楼后被人接住,之后的事情就真的再也想不起来,”程棋语气很无所谓,“你应该知道,我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吧。”

的确如此,程听野终生未婚,年轻时不分昼夜地游走在实验室与工厂中,其实从来没有动过生育或收养的念头。

二十八年前,与她并肩作战的一名研究员意外身亡,留下身后不到十岁的幼女。据说程听野当时在葬礼上一滴泪都未曾流过,有人腹诽她天生冷漠,次日,她们才知道收养手续已办理完毕,程听野默默地领养了那个孩子。

那也正是如今Z区研究所的领头人,继承母辈遗志的程弈。

只无人知晓,为什么在收养程弈后的第五年,程听野会突然选择生下程棋。

但那都已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没人知道程棋出生时,身为母亲的她究竟是何种心情。时隔多年,程听野留下的手稿几乎都烟消云散,从此再也无人能透过时间剪影的残痕,窥见这位天才短暂的一生。

赫尔加对此当然知情,她嗯一声:“出事前,你们感情应该很好吧?”

“也记不得了。”

程棋的回答一如既往,像是丝毫不在乎所谓的亲情,“按照程弈的话,她当时找过我,但也许是中途出现了意外,导致我最终辗转到了Z区吧——都不重要啦。”

对面语气骤然轻松,像是在伸展疲惫的身体,拍拍手起身,自然而然地走出记忆的泥潭。程棋毫不在意:“都已经发生了,无论是谁的错,报仇就好了。”

“是啊,”半晌后赫尔加的声音轻到极致,似远似近听不清楚,“报仇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程棋不太想和老板讨论起她的过去——于是伸手,程棋捏了捏赫尔加自述最不敏感的耳朵以示提醒:“所以、还要继续吗老板?”

莫名其妙又被捏了一下的赫尔加:“......”

她张口欲辩,很想说是要继续但也不是你那个继续,请像个雇佣兵一样站起来,露出你的铁石心肠和专业素养,而不是在这裏和老板扭扭捏捏地摸来摸去。

这很像深夜三点半的情感栏目了好吗......

赫尔加试图拨乱反正,顺便修理修理程棋那个极可能被异世玩家污染的脑袋,但几分钟前对方故作冷漠的回答还在耳边回荡,于是赫尔加就很不能出言反驳。

身后传来冰凉的冷硬的触感,像是倚着木制的床头。赫尔加隐约察觉到程棋现在大概是缩在墙角。

在调查员回传的影像中,程棋经常像小狗一样蜷成一团球,无论是宽敞的沙发还是结实的大床,她从来都喜欢缩在角落裏均匀地呼吸,像是只要不醒来,就还能沉浸在少年曾经的梦裏。

所以赫尔加轻轻嘆口气:“随你吧。”

程棋的测试方式并非全无好处,感官交换能无视所有障碍跨越千百公裏,此刻没有冰冷的数据,不需在网络空间就能伸手触碰到彼此的身影,在耳畔几乎分不清的呼吸中,也许有一瞬,她和程棋的心跳处于同一频率。

我离你近了些吗?

但也许无论再近,都无法弥补整整十六年的距离。

谢知没有再开口,她闭上眼,让自己缓缓卸下紧绷的心绪,徒留程棋这裏好不好那裏行不行的问题。

嗯,答案是不行。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程棋再伸手显然更加专业,她伸手找到右肩肩关节,以气吞山河之势使劲按了下去。

不是很耐痛的赫尔加:“......”

要不你还是随便摸摸吧。

程棋正色肃然:“老板你现在有感觉吗?我目前在按压我的、哦,是你的右肩前束三角肌。”

赫尔加扯下衬衫瞥了眼肩头,非常礼貌:“谢谢你的准确定位,已经有淤青了。”

“不对吧?你有这么脆弱吗?”

程棋啧一声心说像你们这种财阀真是娇生惯养,第一眼果然没看错你。但手上力度却诚实地和缓下来,不情不愿地哼一声说那不如直接疼死你。

雇佣兵这行身体素质是基础,因此程棋对于如何缓解肌肉疲劳略有所通,知道下手力度要处于什么样的界限才最合适。

当然,像赫尔加这样的又得稍稍减几分力气。

从肩膀到手腕、再到小腿肌肉与踝关节,程棋把自己、或者说,赫尔加敲了个遍。程棋默默避开了身上所有的信息伤口,以及某些并没有受伤的地方。

“这行吗?”

“有感觉。”

“小腿呢,这裏如果互换了感官知觉,那老板你可能这几天要受累了。”

“一样。不用顾及我,你随意行动。”

“噢,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我怕你给我拖后腿。”

“......”

“哎,换地方了,这裏呢?”

“轻点。”

不得不说适应初次的测试后,程棋的力度也相当均匀享受,但随着“试验”频次的增多,事情就隐约不太对了。

谢知没有撒谎,这具身体的基础素质其实不佳,况且频繁使用意志药物也会使得精神感官更加敏锐,某些地方很轻易就能留下痕迹,尤其是......现在谢知没有办法确定程棋的下一个实验目标。

当脚踝传来摩挲的触感时谢知的声音终于不可避免的低下去,等那双手开始检验腿部肌肉耐受程度,谢知就只能强撑着回答是和不是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程棋还在测试老板的承压能力,一边感慨之前交手要是再大点力度也许就能赢了,一边专心致志地判断自己日后行事要注意哪些方面,才不会给老板带来额外的负担。

但当对面的回声越来越小后,程棋也发现了不对。

“老板,”程棋挠挠头莫名声音也低下去,“我好像还差腰部肌肉和心脏外侧没有测试......这个有点关键。”

程棋没问可不可以,坦白说她甚至期盼赫尔加直接拒绝她,叫这场走向愈发莫名其妙的测试尽快结束。

但回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与清浅的呼吸。

“喂......”程棋悄悄道,“你不会睡着了吧?”

没有回答。

“老板?”

依旧无声。

隐约猜到些什么,先前那局促忽然就消失了,却而代之的是含着狡黠的笑意。一种油然而生的得意占据了脑海,程棋自言自语:

“睡着了也没事,终端应该还在监控心跳呢,正好试一试,老板你三秒内没回复我就测试咯。”

“三?”

“二?”

程棋坏心眼地戳戳左肩,慢悠悠地拉长音假装开口:

“等等!你——”

嗯,没有1。

后知后觉,赫尔加马上就反应过来程棋根本就知道她没睡着!从头到尾的倒数,都是在等她猝不及防的这一句制止。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谢知罕见地再次沉默。

频道裏静悄悄,占据上风的程棋相当不怀好意:“老板?”

“你不会——不敢了吧?”

一种发现对方秘密的奇妙油然而生,程棋竟了然。

原来你也不是那么游刃有余、处处完美。

你也有这种名为无措和窘迫的情绪啊?

简直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报复心旺盛的程棋恨不得把过去的债都算回来:

“老板?那测试还要继续吗”

“你说话呀。”

“我知道你没——哎!”

程棋捂着脑门吧唧倒在床上,赫尔加下手压根没留情,她在床上打了两个滚想拿柔体相机拍摄犯罪证据,才反应过来赫尔加弹的是她,痛的是自己。

这个破意志!

“你弹我脑壳干什么啊,”程棋骨碌一下翻身坐起,非常委屈,“你一个礼拜都不理我,我还没和你算账呢,我刚才测试还询问你的意见,特意留手了!”

话一多说就后悔,还一个礼拜……显得自己多注意她一样。

程棋闭嘴,宣布要生气三分钟,暂时和赫尔加断绝一切关系。谁知对面丝毫没有挽回的意图,只有像是躲远的呼吸声。

真生气了?

程棋摸不着头脑,心说好像、大概、也许不是没可能。

可这种问题要她怎么说啊?她从前朋友都没几个,更没地方去学如何对老板进行向上管理。

不过......

这种程度就不好意思了?

程棋匪夷所思:“老板,你难道连恋爱都没谈过啊?”

“没有。”

这下对面终于有回音,但声音小得听不见,像不情不愿地开口,意图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睡——所以绝不允许程棋再玩倒数的花样。

啧,这么大的人了,连恋爱都没谈过。

心跳莫名快了一帧,也许是冬天太干燥,程棋下意识舔舔唇,把莫名的心绪压下去。

“老板,”程棋喂一声,“那、你生气了吗?”

“......”

“还是说你没生气,只是你不想理我?”

“......”

没有回答,程棋却奇怪地笑起来,她在床上翻个身,超小声:“可是讲道理,我也没做错什么吧?”

如果此刻程棋换成了小七,那么那条毛绒绒的长尾一定开始勾着卷地摇起来了。

四周相当安静,楼内寂静无声。窗外只偶尔窜出来一声发动机的嗡鸣,在卧室裏其实可以再大些声。

但程棋还是压着声,胸腔内传来羽毛般新奇的痒意,她忽然很想见见老板,于是趴在床上开口,尾音像纷飞的小狗白毛一样轻:

“如果你真生气了,原谅我一下?”

“你再不开口,我就也要生气了。”

“理理我......”

谢知心说你生气什么,我原谅你什么。

她今晚就不应该打这通电话,交流内容越来越像深夜感情电臺了。什么铁血雇佣兵,回家老老实实吃小蛋糕和降糖药去算了。

在心底无声抱怨一通,谢知许久回神才惊觉程棋已不再说话。

怎么回事?

难道因为自己不回应,她也生气了?

按雇佣兵的行事作风,倒是真有可能。更何况今晚的玩笑的确没有到值得道歉的地步。

谢知马上睁开眼,她想说我没生气,但下一秒,所有欲言之语都湮灭在掌心的意外触感裏。

像是,有人在写字。

的确是在写字。

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程棋描摹手掌的触感全数回传至谢知的身体,一笔一画,一横一竖,温吞又认真,清晰又具体。

程棋画了一只小狗头。

紧接着就是模模糊糊的几个手写字,像是无声的求和。

一横、一撇、一竖……

不要。

不要什么?

一横、一撇、一竖……

不要不理我。

指尖一遍遍地划着这五个字。

不要不理我。

程棋在频道裏小声开口:“拜托拜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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