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答案[VIP]
“失血太多, 马上准备人造血浆!”
“血凝气雾剂呢?完全止不住血,再拿十瓶来——”
“这已经是第七支了,不能再打了!那裏面的生物粘合剂浓度太高, 血止住了,组织坏死怎么办?”
“人先救过来再说副作用吧!”
“等等, 我说先别考虑血的问题, 整条胳膊都碎了......骨织纳米胶无法起效,实在不行给她换义体吧?”
“研究所裏没有合金骨骼, 只剩下功能性神经义体,”程弈皱眉低声,“但现在程棋的精神茧浓度......太高了。”
抢救室外走廊之中, 闻鹤凝视着显示屏一言不发, 血压、心跳次数、血氧饱和度......所有的物理生命指标都糟糕得令人发指, 但无论如何, 这些至少停留在可以挽回的地步。
真正棘手的是精神茧浓度。
本就陡峭的曲线像抽了风, 一会儿直冲九千九百米的高原雪山, 一会儿猛跌垂落宛如熊市股票,闻鹤的心起初还跟着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现在已经调理好了。
心彻底死了。
YZ-636作用微乎甚微,还在临床检测阶段的特效药也被拽出来匆忙上阵,双管齐下总算能看出些微好转,尽管浓度还停留在一个骇人的水平, 但好歹是呈现出了一点喜人的下降趋势。
“浓度一直在70%到90%间上下浮动, ”程弈额头抵着门,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坦白说这种情况我也没有见过。”
程棋从前也有两次精神茧浓度飙升的时候,但从未触及到90%的高压线。
闻鹤揉着太阳xue:“短时间内位于高值尚且能救回来, 但长时间.......”
只剩下精神崩溃一条路,要么安静地闭上眼睛在疯狂中死去,要么彻底暴走,再为通天塔本月的意外事件数量贡献个1。
不幸中的万幸,无论如何,程棋至少是前者。
她看向急救床。
匆匆急掠的人影之中,病床上的年轻人双眼微阖,像是睡着了,那张从来冷峻的脸已经失去了所有色彩,呈现出最原始本真的面貌。并不慑人,反而清秀,令人现在才发觉,程棋其实还没有过她二十三岁的生日。
无论如何,这并不是应该死去的年龄。
侧脸凝固的血渍被医生匆匆揩去,紧接着却又溅上崭新的血滴。骨骼重组、组织再构,浓稠的鲜血不断地顺着她身体往下流,淌过一道道伤疤,最终彻底浸染身下的床垫。
然而任何程度的痛苦也无法让她弓起一丝一毫的脊背,预想中会出现的反抗与挣扎均不存在,手腕与脚踝束缚器的最大作用,也许只是制止她蜷缩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心脏缓缓地跳动,一下、两下......无论多少针药剂被送入血管,程棋只是在颤抖,偶尔无意识地低唤一句人名,像是祈求一个怀抱。
有医生俯身试图分辨出她在喊谁,等获得那个明确的答案后,也不过轻轻地嘆口气。
“所以她在喊谁?”
程弈默然,许久才敢开口:“......妈妈。”
毕竟程棋今生与程听野见过的次数,已寥寥可数。
闻鹤不再说话。
走廊外站了不少人,戚月缩在角落裏,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焦黑色,她很难过:“......那怎么办啊?”
师傅这号还能保住吗?
闻鹤揉了揉戚月的小脑袋以示安慰,发觉揉了一手烧焦的炭粉后凝滞两秒,然后不动声色地蹭回去。
程弈思索片刻,转头问薯饼:“从你接上程棋,到落地研究院,大概多久?”
“大概一个半小时!”
薯饼忙不迭道:“但是,我是向工厂那边靠拢时遇见的戚月,那时候程师傅已经昏迷了。”
感谢拜月教,教徒们的负隅顽抗颇为起效,大大削弱了改装士兵,以至于她们能迅速从山崖下溜走逃亡。
闻鹤想了想:“那么大约是两个小时。”
戚月迫不及待:“时间上有什么影响吗?”
“依照经验看,精神紊乱有四个小时的安全期,”程弈神色凝重,“假如这种状态持续超过四个小时,小行还无法醒来.......”
那么也许,就再也没无法睁开眼。
戚月与古筝同时怔住,古筝死死地咬着唇,直到血丝渗出,像是自责。
视线掠过古筝的面孔,一直沉默不言的天川悠突然开口:“也许还有一条路。”
程弈与她对视,瞬间明白:“你说,空眼?”
天川悠点头。
戚月听得有点茫然:“这和空眼有什么关系?”
“还记得空眼自称被人为赋予的那条意志吗?”天川悠反问。
空眼这例样本极其珍贵,研究所从没放弃过对她头脑中精神茧的探寻研究。
两天前研究取得新进展,她们从空眼的血液中提取出一种活性物质,初步判断即是它直接刺激人类大脑的精神元,从而控制空眼的某种情绪,助生脑海裏的精神茧。
理论上,精神茧浓度50%以上即是精神紊乱,患者精神状态极度混乱,只能通过药物进行抑制,但如果有了这种活性物质......
就能搭建一条通往患者脑部意识空间的路径,从根源上解除意志紊乱态。
以程棋目前的状态看,她现在恐怕就被困在了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
天川悠解释:“所以我们得找一个人进入程棋的意识空间,把她从那个夜晚裏带回来。而且,这个人的自我意识与精神锚点都必须非常稳固。”
因为这是个危险的构想,涉及到人体大脑和意识传输,哪怕有一点差错,双方都将万劫不复。而如果进入者意识摇摆,情绪就会被程棋所牵连,最终结果亦是两人共同沉沦在名为痛苦的世界中。
但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程弈断然:“去拿精神链接设备和药剂,我来。”
她是程棋的姐姐,最适合不过。
闻鹤却皱皱眉,伸手拉住了程弈:“你不能去。”
她们谁都不愿将失败说之于口,但也不得不考虑意外情况出现后的结果。
程弈是整个研究所的带头人,所有有关意志的重中之重,无论是通天塔的财阀还是研究员,谁都无法接受她的离去。
“我去吧,我和小行已经生活这么多年了,”闻鹤眼底感伤,“没人比我能了解她。”
这是最理智的选项,医生闻鹤对于程棋很重要,但对于整个研究所则无足轻重,血淋淋的天平自有它公正的衡量法则。
天川悠低声催促:“尽快做决定吧。”
程弈沉默片刻,这样明显的道理她不会不清楚,从来沉稳冷静的程教授更不应该拒绝闻鹤的要求。
但她只是沉默,而后忽然低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抬眼,竟然眼眶微红:“可如果......你叫我怎么活着?”
那是介于绝望与恐惧之中、本应不归属她的语气。如果结果指向最坏那个,她一夜之间会失去唯一的妹妹与恋人,从此彻底孤身。
闻鹤却笑笑,主动抬头亲了亲程弈,语气轻快:“虽然和小行比我不算意识坚定,但请程教授至少相信我一次呀。”
戚月有点看傻了——尽管当下境况并非讨论八卦之时,但她还是忍不住看古筝:“不是,她俩在一起了啊?”
古筝悄悄:“我也不知道。”
戚月握拳:“等程师傅醒了我们就告密!”
古筝坚定:“嗯!!!”
在场之人谁都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确定好人选后机器与药剂迅速就位,闻鹤穿戴好意识链接设备,任由天川悠将电极片与导线贴满她脑袋。
然后她干净利落地解开衣扣,程弈亲手为闻鹤打进一管药剂。
天川悠紧紧攥着操作臺:“准备好了吗?”
闻鹤比了个OK。
瞬间,天川悠狠狠拍下启动按钮!房间裏闻针可落,所有人紧张地望着闻鹤,半晌......
鲜红的故障灯闪起,闻鹤倏然睁开了眼。
戚月:“?”
程弈:“......怎么回事。”
不对啊,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狠话都放到程弈面前了,哪怕最烂的剧本此刻也应该伴随铿锵战歌上演救赎情节,怎么断在这儿了?
所有人纷纷看向天川悠,目光怀疑。除了画某漫被发现外,从没收到过此等注目礼的天川悠举手投降:“我按启动键了——等我找找问题啊。”
天川悠埋头苦找誓要为自己洗清嫌疑,片刻后她抬头,眼神却呆滞:
“闻鹤被小行......拒绝了?”
闻鹤:“!!!”
最坏的一个答案出现了,堪比死之前恋人说没爱过。闻鹤五雷轰顶,仿佛被辛苦养大的女儿背叛,她颤声:“怎么可能?”
“啊不是说你被小行拒绝了。”
天川悠马上优化口径,努力让甲方客户满意。
她指指脑袋:“精神紊乱态中,患者一般起作用的都是潜意识——清醒的小行肯定不会坦白说自己想妈妈啦,所以是小行的潜意识下意识拒绝了你,或者说,你的意识与她的契合度并不高。”
问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程棋身上,闻鹤焦急道:“所以怎么能提高这个契合度?”
“虽然说起来很离谱,但是......感官交换就行。”
天川悠一摊手:“总之必须双方神经元有过交集,契合度才能达到要求。”
大晚上的,两个小时,上哪找【感官交换】的人啊?
走廊大门却忽然响了。
所有人齐齐回望。
风尘仆仆的赫尔加单手握住门把,嘶哑开口:“太巧了,还真有这么个人。”
天川悠:“......研究所通行卡不是大半夜用的,这位老板你有点吓人了。”
不过真的很合理诶!
赫尔加和程棋有过感官交换,单论个人意识强度,眼前人未必不能和程棋较量,简直太合适了。
天川悠欣喜不已,她无情推开闻鹤:“来,请坐吧。”
程弈却马上皱起眉头:“抱歉,您和小行非亲非故,我实在想不到您在这样一个动荡之夜,立在此处的理由。”
“我要她脑海裏十六年前的旧事。”
赫尔加竭力平稳呼吸,看得出来她来得实在太匆忙:“程棋说她不记得跌落烂尾楼后的一切,但潜意识会将真相从她的大脑中带出来,而我需要答案。”
程弈静静地看着她:“那是十六年前的旧事了,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还在试图弄清真相。”
“这与你无关。”
冷冷的拒绝回荡在房间中,程弈注视着赫尔加的脸庞,竟无端从那双眼中感到一丝熟悉。
会是吗?
不可能。
但此刻无暇顾及太多。
半晌,程弈终于退后一步:“那么我替程棋感谢您。”
“不必客气,”赫尔加坐上椅子,视线却描摹过病床上程棋的脸庞,“只是交易。”
没人再开口,所有人沉默无声地看着这个闯入者,电极贴片、药剂.......一切就绪后天川悠握着操控器:“那就开始咯?”
赫尔加点头。
“叮——”
于是天川悠再度按下开关,叮一声设备启动,赫尔加缓缓闭上眼睛。
所有视线的焦点彙聚在指示灯上。
三秒后,代表正常的绿色倏然亮起。
天川悠松口气:“赫尔加成功了。”
无法接受的闻鹤天崩地裂:“.......”
笑嘻嘻的戚月嘿嘿嘿嘿:“磕到了磕到了。”
唯有程弈还站在赫尔加的身边,她犹豫着,像是要第一次违背自己的准则摘下眼前人的面具,但最后还是停留在原地,未能伸手。
“......你会是谁呢?”
合金钢铸造的面具边缘隐约映光,水银色的氤氲一点点模糊开来,正如谢知被抽离的感官与意识。
无数人影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粉碎成数千片的白光摇曳着扑入眼睛。被裹挟的自我意志轰然坠落,沉入潮湿飘摇的生死之夜。
谢知睁开了眼。
雷雨轰鸣,大地苍夷,闪电又一次照亮眼前世界,映出那块牌匾。
【天行者研究院】
这是十六年前烂尾楼的夜晚,一切答案都即将落在她眼前。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