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帽子[VIP]
研究院距离塞尔伯特总部极近, 这座小楼在周遭一众高楼大厦的环绕下显得其貌不扬。作风古朴,造型平庸,大门前, 那块天行者研究院的小牌子已被爬山虎所覆盖,像是被遮掩住这秘密的一角。
此刻小楼还灯火通明。
表面看它面积并不大, 不像能容纳一整支研究团队的空间。在周遭高楼大厦的环绕映衬之下, 研究所实在太过低矮,但唯有深入此地, 才能发现沿着秘密升降机,可以直下五十米的地底。
一楼接待厅宽敞明亮,起泡酒、果汁、甜皮等食物的香气盈满整个空间, 远处的沙发椅上坐着一个小孩和青年。
只有七岁的程棋正靠着姐姐的肩膀呼呼大睡, 像一只幼鸟依偎在巢xue中, 浓密的羽睫轻轻地颤动, 能隐约听见细微的呼声。
程弈坐在程棋身旁, 二十岁的年轻人如今已有了日后程教授的雏形, 正专心致志地阅读笔记,似乎无暇顾及妹妹。
但细看就会发现,她的坐姿稍稍倾向左侧,肩膀刻意塌下,以便能让程棋睡得更安稳舒服。可也许是倾斜的角度太过,程棋歪着头, 头顶的小帽子摇摇欲坠。
这时程弈伸出了手。
她分明没有看程棋, 却稳准快地将那顶帽子拉了回来, 动作娴熟, 像是做过了成千上百次。
于是谢知此刻才能看清,程棋头顶的是一只小狗帽, 毛线编制的小帽子通体雪白栩栩如生,小狗的两只耳朵立在程棋脑瓜顶,正随着她的呼吸起起伏伏。
大厅裏静极了,昏黄灯光映出这对姐妹温和平静的轮廓,谁也不知有一束跨越十六年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们肩头。
一窗之隔,立在门外的谢知好像不敢呼吸,像是担心惊扰了程棋这片刻难得的宁静。
一切都太平和了。
因为这是悲剧开始前的序幕,追杀尚未开始,爆炸仍在酝酿,漫天乌云,唯有冷雨在簌簌地落。
谢知伸手,很想摸一摸程棋的帽子,但她不能触摸或移动意识世界中的任何物品,也没办法被人所捕捉到,就像一只幽灵,于是透明的手掌无法感受到炙热的体温,只能默默地穿过程棋的身体。
毕竟这是意识空间。
在意识数据化领域,目前最具有说服力的成品,也不过是将两人的意识投放进同一片数据空间进行远程沟通,在空眼身上这种活性物质出现前,尚且没有出现过第二者进入她人意识的事情。
所以谢知倒是头一次对所处环境一无所知。
不过程棋还没醒来,测试时间足够。第一次化身幽灵的谢知难得起了兴致,穿墙上房无所不极,偶尔还站在程棋面前伸手,捏她的鼻子。
当然完全捏不到就是了。
测试结果非常遗憾,来了跟没来一样,她的所有行为动作都无法被其它人捕捉,唯一可以动用的,即是意志。
作为《四次元之刃》游戏系统的管理员,她可以随意动用任何一条普通意志。虽然眼前世界是意识空间,但所幸玩家程棋的大脑,也明显还在游戏管辖的范围之内。
所以要怎么把她从这裏带出去呢?
谢知注视着程棋幽幽嘆气,觉得这桩任务或许并没有想象中的简单。
程棋却终于醒了。
顶着小狗帽的程棋打了个哈欠,然后抻抻胳膊抬抬腿,伸了好大一个懒腰——
程弈低头翻书:“醒啦?”
程棋迷迷糊糊地坐直了,好像还在回味,缓了半分钟她才如梦初醒,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用力点头:“嗯!”
程弈终于转头了,她温声:“再等一会儿,妈妈很快就出来了。”
“嗯,”程棋乖乖地应了一声,紧接着伸手,摸了摸自己靠过的姐姐肩膀,像是不好意思,“没有压痛你吧?”
程弈失笑:“那得再等个十几年呢。”
“好!”不知触发了哪条关键词,程棋莫名其妙很郑重地点头,暗自攥紧拳头,决定到时候要换一换,自己给姐姐靠着睡。
二十三岁的程棋高得并不突出,但七岁的程棋却明显比同龄人结实不少,但再怎么说也是小孩,现在的她,坐在椅子上都够不到地上。
两只悬在空中的脚晃了又晃,程棋彻底清醒了,一双清澈漆黑的眼睛好奇至极,在整个大厅内扫来扫去,最终定格在手边的甜品臺上。
程棋眨眨眼,凑近又离远,注意到姐姐纹丝不动,明显没有在关注她后眼睛biu地一亮,然后缓缓地、慢慢地、向一块奶油小蛋糕伸出了手。
天时地利人和!
指尖就快碰到托盘,程棋眼睛亮亮,口水简直要流下来了,似乎预见到甜品的美味。
近了、近了,又近了!然而就在抓到托盘的瞬间,程弈毫不留情地伸爪,提溜着小狗帽把人拽了回来。
程棋:“......”
程棋:“我饿了!”
程弈啧一声:“那也不许吃甜品,再吃下去,你就得长蛀牙了。”
“正好,我要换钢牙!那种一张嘴就能往外喷火的牙。”
“......塞尔伯特研发员都不敢这么想。”
“姐姐姐姐姐姐,我就吃一口——”
程弈无动于衷,意志坚定如铁,她伸出食指晃了晃:“一口也不行。”
“哼!”
程棋生气了,抱着肩膀酷酷地把头扭过去:“我不和你玩了!”
怎么这么幼稚?
这还是那个程棋吗?
谢知看得很想笑,觉得眼前一幕跟科幻片一样,假如录下来放到十六年后,程小狗估计要羞愤欲死,恨不得以死明志。
突如其来的电梯提示音却打断了一切。
叮咚一声响,程棋猛地转头。远处的合金防弹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一张与程棋有五分像的面孔。
程棋眼前一亮:“妈妈!”
时隔十六年,在程棋的梦境中,谢知终于又见到了她。
这时的程听野已经四十余岁,褪去了年轻时的傲气。女人薄唇淡眉,长发随手束在脑后,双手插在衣兜裏,面色却依旧冷冷。
等这对母女同时出现在眼前,谢知才意识到她们有多像,程棋像是照着程听野长的,只是年龄还小,轮廓尚且柔和。
程棋看上去很高兴,挣扎着就想爬下椅子,但爬到一半整个人就被抱起来了。
程听野把程棋抱下去,冷厉的神色终于在此刻柔和下来,她温声细语:“等妈妈多久了?”
“没有很久,”程棋摇摇头,“妈妈你是不是可以走了?我们回家吧回家吧!”
程弈却注意到程听野尚未更换的衣服。
果不其然,程听野脸上露出歉意的神色:“今晚还有事情,你先跟姐姐回去好不好?”
程棋愣住了,然后低头瘪瘪嘴:“可是一周前就说好了,你答应我今晚和我一起睡的......”
程弈起身,抿抿唇:“是......谢观南那边的人吗?”
希尔维亚去世后局势天翻地覆,谢观南一直试图将手伸进天行者研究院,程听野为此耗费了不少心力。
闻言程听野嗤笑一声,言语很轻蔑:“几个脑子有问题的蠢货而已......只是今晚,或许能成功。”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程弈却倏然抬眼。程听野不分昼夜所忙碌的,正是人为制造意志,剥除精神茧副作用的工作。
如果今晚能得出一个明确的结果,所有困难都将迎刃而解,谢知与谢观南的争斗将立刻告一段落,甚至任何觊觎研究所的势力都不敢再造次。
程棋听不太懂两人在讲什么,但她还是从姐姐的神情中捕捉到了答案,果然,程弈蹲下来一齐劝她:“妈妈今晚有很重要的事,我们回去等她好吗?”
“......”
劝阻明显没有生效。
“为什么每天都有很重要的事,”程棋很委屈,强忍着没有哭,“我都十几天没有见过妈妈了。”
谢知悄悄地飘过来,绕到程棋的身前,清楚地看见这个七岁的孩子死死地咬着牙,但没什么用,眼泪还是簌簌地往下掉。
她嘆口气,尽管知道没用,仍然伸手,轻轻地把程棋抱在怀裏,像是一点安慰。
眼泪很快就停了,这种事情发生过很多次,程棋清楚地知道最终会是什么结果,所以她吸吸鼻子眼睛通红,一声不吭地握着姐姐的手往外走,看上去也不想和程听野玩了。
大伞倏地张开,隔绝一切风雨,程听野立在门口,沉默地望着自己的两个女儿远去。
这时程棋回头了。
然后她忽然松开程弈,猛地从伞下蹿了出去,像一颗小炮弹般直直地撞进程听野怀裏——
“我还是想等着你。”
她抱着妈妈的腿声音很小:“我真的不能留在这裏吗?”
程弈束手无策,于是程听野弯下腰,她从来不对孩子说听话两个字,只耐心细致地解释原因。
程听野把程棋的小狗帽戴好,说研究有危险,说你得早点睡觉才能长高,说一二三四回家休息,明天一早一定能在床前看见我的身影。
程棋点头又点头,然后郑重其事地开口,说:“我知道,但我今天晚上就是很想你。”
一切理由都在想字面前黯然失色,程听野顿了顿,半晌她笑了:“好吧。”
那是个明显妥协的语气,程听野摸摸程棋:“那今晚就跟着妈妈吧,不过地下的研究比较危险,你得蒙着眼睛,戴着耳罩。”
程棋:“没问题!”
程弈很无奈:“那剩我一个人睡觉咯?”
“姐姐也留下来!”
“不不不,”程弈坚决摆手,“我实在太困了,再见吧两位。”
她实在太累了,二十岁的程弈奔走在学业与工作间,刚从程听野那领了课题,她伸手跟母亲和妹妹告别:“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哦。”
谢知望着这一幕轻轻地嘆口气,想如果程弈再坚决一些,事情会不会还有回转的余地?
毕竟彼时谁都不曾知晓,这是一场长达十六年的别离。
谈话间程听野已经带着程弈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了,没赶上机会的谢知丝毫不怕,幽幽地穿墙而过,又飘进了梯厢裏。
怎么跟做鬼一样。
谢知心说她真是做鬼也没放过程棋。
电梯运行的空挡,程听野已经将眼罩耳罩都准备好,等小女儿点头说一定不会乱动后,才放心地带她进去。
电梯门缓缓开启,紧接着是身份信息、指纹识别、虹膜验证.....无数道大门在两人身前接连打开。
程听野抱着程棋走了进来。
地下空间裏,研究员们神色匆匆来往急切,设备井井有条地分门别类。而在大厅正中间,巨大的玻璃罩笼罩着一团幽蓝色的光晕。
谢知已经知晓了最终答案。
像是察觉到程听野的到来,幽蓝光晕欢快地跳跃,冷漠的无机质系统音再度回荡在世界裏。
“四次元之刃游戏系统,期待您的光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