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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操控的研究员一跃而起, 迫不及待地向那团幽蓝伸手,秦庭的犹豫给了她可乘之机,研究员的指尖轻而易举地触碰到光晕, 瞬时,一股磅礴力量沿着她的指尖倏然进入大脑, 那团幽蓝立刻黯淡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 秦庭理智终于恢复!她猛地转身推开研究员,抓住这道指令, 彻底销毁Qin的机会就在眼前,然而噗嗤一声,秦庭僵在原地。
Qin随手抓过一角玻璃碎片, 狠狠地将其贯入秦庭胸膛, 一蓬血雾爆出, 匆匆赶来的程听野拼死伸手, 硬生生将秦庭从Qin的手中拉了回来。
Qin见势不对就要前冲, 电光火石间, 程听野却已握住了那道命令,湛蓝光晕骤然融入她脑海,Qin不得已,被迫停下了脚步。
“能这么快地指挥这条命令......真不愧是你啊。”Qin阴恻恻地笑了,她手握着玻璃刃片,任凭其将这具身体的手掌切割得鲜血淋漓。
程听野分离出了她大部分的力量, 此刻她能紧急侵占这名研究员的大脑, 就已经是竭尽全力, 压根无法真正动用意志。
但无所谓, 能接触到那条命令一点——哪怕只是一点也足够了。Qin冷冷地注视程听野:“你敢用它吗?”
“你敢等下去吗?”
程听野身后立着所有研究员,她一语道破真相:“我们所有人身上都有病毒不假, 但这么多年,这裏所有人的精神茧浓度一直维持在极低的水位——没有100%的浓度支撑,你无法在这名研究员体内存活太久。”
Qin必须要更换载体,她周身无人,退无可退,终归要再度逃进终端中,但研究所的封闭模式已开启,无论如何,她都无法从这道打造七年之久的囚笼中逃出。
头顶却又一次传来爆炸,整个地下研究所再度为之颤动。玻璃簌簌地落,碎片溅射满地。程听野与Qin仿佛对峙,天地一片死寂。
这时却传来一声茫然的孩子的呼唤。
“妈妈——”
程听野的脸色倏然变了。
看不见也听不见的程棋跌跌撞撞,从一片玻璃废墟中艰难地闯出来,她的喊声很迷茫:“妈妈、妈妈你在哪?”
她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身侧又一次泛起不平静的震动。妈妈叫她乖乖坐在椅子上,她就乖乖坐在椅子上,可很久都没有人来摸她的头,程棋想,会不会是妈妈摔倒了?
她有点担心妈妈。
所有的所有都发生在一瞬间,太快了,快到没人在此刻能够注意,角落中还坐着一个孩子。
程听野意识不对再度向前冲去,但程棋距离Qin实在太近。放肆的狂笑在空气中肆意流淌,紧接着,Qin化作一团白光,径直撞入程棋脑海!
程听野瞳孔猛缩:“放开她——”
这也许是一生冷静理智的程听野,此生最暴怒最失控的时刻。
她拼命向前像是要保护自己的孩子,程棋此时却砰一声摔倒在地,头脑中忽然的钻心痛苦让她疼出了眼泪,七岁的孩子也不免放声大哭。
雪白的小狗帽跌落血泊,一瞬鲜红。
程棋的喉间滚出Qin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也得意:“你看,我这不就找到了第二个载体?”
“你敢用命令吗?”
程听野不语,瞬间,她的右手掌心彙聚出一汪璀璨的湛蓝。
【技能·蚂蚁的蜜糖】
摧毁技能即刻生效,捂着胸口的秦庭却在她身后拼命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老师!不要!小行也会死的!!!”
命令已被污染篡改,它的确能湮灭Qin的存在,带走病毒,但与此同时,所有被精神茧感染的人也将一同死去。
也包括被Qin所占据的程棋。
地下空间内所有人都签下过生死协议,从走上这条路开始,她们就已不畏死亡。
但程棋只有七岁,这是个绝不应死去的年龄。
程听野咬着牙,艰难的生死抉择无情地摆在她眼前。
出于本能,程棋无意识地与Qin争夺身体的操控权,她在玻璃血海中翻滚,耳罩被蹭掉了,她终于能听见来自母亲的声音。
程棋觉得自己得救了,于是她向前艰难地伸出尚且稚嫩的手,口齿不清地向母亲求救:“妈、妈妈......”
两行眼泪无声滚落。
程听野闭眼,三秒后,她掌心那团被打断的技能再度爆发瑰丽的湛蓝。
Qin像是不敢置信:“程、程听野——”
喊声却戛然而止,因为被强制销毁的恐惧终于蔓延全身。
烙印在灵魂深处般的撕裂感天翻地覆,技能缓缓地读入进程,所有精神茧开始一齐颤动,在场所有人无不跪地露出痛苦的神情。
紧接着一声爆炸覆盖一切。
“轰!”
外界持之以恒的攻击终于起效!地下空间的天花板以合金钢打造,它不会碎裂,但会跌落。
十几块长达五米的钢板从天而降,宛如陨石般狠狠砸下。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秦庭抬头,正见一块钢板坠向程听野的方向——
“老师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跳了出去,拼上所有将它顶歪,咔嚓一声脆响,秦庭颅骨彻底碎裂,钢板擦过程听野的脖颈,却也狠狠地压在她肩膀上。
程听野闷哼一声随之跪地,右手技能却还在忠实地载入进程。
程棋却已循着动静,硬生生地向母亲的方向爬过来。
奄奄一息的秦庭见状目眦欲裂:“老师、走、走啊——”
欣喜若狂的Qin却已沿着程棋向母亲伸出的手臂,毫不犹豫地没入程听野的身体。
技能被打断,两股精神力咬死了对抗。
又一声爆炸在头顶炸响,终于,五十米的岩深被生生轰开。合金板彻底跌落,萦绕这栋小楼的暴雨裹挟狂风,欢快地冲入无边血海。
“在这儿——”“命中了,炸弹终于命中了。”“快行动,警厅已经来了!”
无数贪婪之声接连涌来,混乱中没人注意到,那团从程棋体内流出的白光,较之前有明显的黯淡。
旁观一切的谢知却瞬间明白了。
那枚初始精神茧,就是在这个时候被留在了程棋的脑海裏。
眼前这群人类的果决惊愕了Qin,她开始害怕程听野,从这一刻起彻底明白了何为恐慌、何为惧怕。
程棋也许是Qin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她在那短短三秒内做出了抉择,为自己埋下了一颗种子。
丝毫不知Qin在程棋身上留下了什么,凭借强大意志力占据上风的程听野终于清醒,充斥在她眼前的,却是寒冷的夜色。
叫嚣与威胁冲天而上,满目疮痍,竟像找不出一个活口。程听野清楚地知道,自己和Qin之前的载体是不一样的,因为销毁命令与Qin的本体同时存在于她的大脑中。
两者极度危险又极度贴近。
如果后者再度吞噬了这道销毁命令,她在完全体的Qin面前,将坚持不了多久,这具身躯也许会将化作Qin的傀儡。
程听野知道到自己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于是她抱住虚弱的程棋,毫不犹豫地带着自己的孩子从研究所冲了出去。
冷雨凄凄、烈火熊熊。无边血色之中,程听野与程棋踏破风雨而去,至此冲上了一条不归路。
谢知深深地闭上眼睛,试图不愿回想起那个杀死程听野的瞬间。
抬起枪口时,扳机的冷意仍然痛彻心扉。
大雨滂沱,雷暴炸响。再度睁眼后,谢知看到了十四岁的自己。
得到消息的谢知带人匆匆赶来,满地鲜血中,唯一存活的研究员将枪柄塞入谢知手中,一遍遍重复最后的愿望:
“杀了那个魔鬼——她在老师身上,如果......请一定杀了老师......她绝不愿意充当帮凶。”
谢知安静地立在小路上,她抬头,看见十四岁的自己踉踉跄跄地冲出来,拼命抹着脸上怎么也流不尽的雨水,用力向远方奔去。
十四岁的谢知穿过她的身体。
当时淌在脸上的,是泪还是雨呢。
已经想不起来了。谢知突然笑了一下,像是释然,这次她没有紧跟十四岁自己的步伐,再重复一遍当年的所有,她觉得她恐怕就要和程棋一起,在这裏被困到死了。
谢知最终起身望了一眼沦陷大火的研究所,她知道再过几分钟,年轻的程弈会匆匆率人赶来,冒着大火,抢救死去前辈留下的所有。
她转身离去,步伐越来越快,像是试图将曾留在这裏的所有情绪统统带走,谢知奔入暴雨之中,奔向十六年前的烂尾楼。
七十八层的建筑物在眼前徐徐展开,当年程听野逃向此地时,也许就做好了死去的准备。无数人匆匆地顺着楼梯冲上一层又一层,谢知却死守在楼下,未曾踏出一步。
她必须要知道,那个抢在程弈之前,截走程棋的人是谁。
分针不知疲倦地转动,那一刻终于到来了。
隔着七十八层的高度,枪响在耳边轰然炸开,一个孩子自高空中猝然跌落。
就在程棋即将坠楼的剎那,凭空中一具机甲骤然出现,轻而易举地接住了她。
是谁?
机甲转身离开,无人注意夜空中有一道流影逝过。
是谁?
谢知当机立断追了上去,视线紧紧地跟随机甲,直至它缓缓降落。
幽灵形态无所畏惧,反正也不会被看到。谢知很没功德地穿墙穿车飘了过去,但等看清眼前人相貌时,她还是愣住了。
那是白听弦。
三十余岁的白听弦此刻还没有断腿,她抱住程棋,先不顾死活地往她嘴裏塞了两颗安眠药,而后冲上等待多时的汽车,压低声音激动不已:“快走!回白家!”
为什么是白听弦等在这裏?
如果她将程棋带回了白家,那为什么小行还会沦落到Z区?
千万个疑问萦绕脑海,谢知顺势坐进车中。
十六年前浮空车尚未普及,白听弦还不是家主。普通跑车油箱轰鸣,载着昏睡的程棋冲了出去。
肆意奔驰了四十公裏,雨夜中漆黑的车道前方却出现了两盏明亮大灯。
机甲在远方礼貌招手,示意车辆停下。
这是塞尔伯特紧急联系警局设下的检查口,程听野死了,程棋却无影无踪,同时还有程弈、机甲组的诸多研究人员......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司机低声焦急:“老板,怎么办?”
如果是往日,卡口的检察员或许还会卖她一个面子,但这种情况......
白听弦指挥:“冲过去!”
只要冲过去,哪怕是警厅,也不会纠缠到底,死死追查。
司机迟疑:“真的可以吗老板?”
“我说冲就冲过去!”
这时警厅机甲已经缓缓地在车前停下。警员秦思山抬手打了个招呼,示意司机下车。
不曾料想下一秒,跑车引擎嚣张地咆哮,这辆钢铁巨兽宛如彻底张开了獠牙,竟倏地撞开机甲,向前方肆无忌惮地逃跑!
秦思山大惊失色,她快步向前抓起控制臺,就要操纵机甲再度拦截,同事一把将其抢走,不敢置信:“你疯了?!那是白家的车!”
“我管它谁家的!前面就是住宅区,那辆车的速度你没看到吗——”
秦思山咆哮,不假思索地将它抓了回来,启动追捕命令。
巡查机甲宛如离弦之箭冲出去,毫不犹豫地落在汽车顶端,张开四肢与地面极速摩擦,试图减速。
“请立即停车,否则您将被抓捕。”
“请立即停车,否则警厅将动用极端手段!”
机甲的警告声极具威慑力,白听弦甚至也不免有点发怵,思考两秒,她却还是颤抖着,下达不能停止的命令:
“冲出去!继续冲!我不信警员真的敢动手!”
走到这步已经无路可走,司机咬牙,一闭眼用力踩下油门。
汽车时速不降反升,竟然达到惊人的两百公裏。目标没有停车,机甲忠实地执行剩余命令,它往前一跃,整个抱住了车头!
“轰——”
失控的高速汽车唰地冲了出去,径直撞入一座居民楼大厅,泥石砖瓦齐飞,惊扰了无数个梦境。
车身翻滚着遍体鳞伤,昏迷的程棋从天窗被抛了出去。艰难爬出来的白听弦无暇顾及司机死活,她闯入废墟中拼命地摸索,终于抓住了一个七岁的孩子。
小孩哇一声哭了:“我不要和你走!我要妈妈!妈妈!”
“药效起效这么慢......”
心中浮过一丝微妙,白听弦迟疑了,但事实容不得她放肆,身后已传来秦思山与机甲的追捕声。
白听弦咬牙,干脆一拳头将小孩打晕,旋即带着小孩,匆忙冲入了鱼龙混杂的住宅区。
彼时白听弦不曾知道,她真正要找的人,已经不在她手中。
同样的岁数、同样的年龄......
谢知在原地沉默两秒,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浮上脑海,瞬间,无数张面孔齐齐闪过,最终定格在白家白竹的脸上。
原来如此。
原来白兰不肯承认自己的那个妹妹。
原来白竹就是今晚白听弦意外抓错的孩子!
谁也不曾料想,程棋沦落到Z区只是命运最简单的巧合和意外,没有预想的阴谋,没有恶意的诡计,一切都只源于白听弦的一念间。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
爆炸吸引了无数民众前来,有人悄悄地带走昏睡的程棋,一个七岁的孩子,在黑市上足以卖个好价。
辗转反侧,兜兜转转。无数颠簸中程棋最终被丢进了Z区。
买来程棋的老板本想买个少年送上擂臺开血,但七岁的小孩过于稚嫩,血流个三分钟也就停了。
自觉被骗的老板恼羞成怒,想要杀了程棋,又因为花了钱舍不得;想要留着她,却觉得眼前心烦,索性叫她自生自灭。
好在流浪者荒原上仍有人,愿意在不那么拮据时,尝试把这个孩子带在身边。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从今往后,再没有姐姐和母亲的怀抱,程棋开始学着摸爬滚打,在荒原上艰难求生。
她开始变得沉默、变得内敛,变得一声不吭。只偶尔在睡着时,无意识地发出几句呢喃。
就像十六年后长大的程棋一样,在精神紊乱之时,依旧在呼唤那个熟悉的称呼。
“妈妈......”
谢知闭眼,终于伸出了手。
她等的就是此刻。
一个七岁程棋与二十三岁程棋共振的剎那,意识与现实重迭的唯一一句话,也是沟通一切的桥梁。
瞬间,一团幽蓝光晕在她的掌心爆发,四次元之刃系统倏然爆发,耀眼的意志力量闪出湛明清光,吞噬了周遭一切。
流浪者荒原瞬间崩塌,破成无数碎片随风而逝,呼啸着冲上记忆中最刻骨铭心的至高点。
雪白的意识空间之中,七岁的程棋倏然从半空中落下,残影重重,时序匆匆,长达十六年的所有颠沛流离都化作一道道伤疤,在二十三岁的程棋身上缓缓落下。
病房内,监控仪器徒然长鸣。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跳动的精神茧浓度曲线倏然回落,跌至30%的安全数字之下!
她的意识平稳了。
欢呼声盈满整间病房,缩在角落裏的戚月和古筝深深地呼一口气放下心来,两颗再也熬不住的小脑袋一歪,彼此贴着昏睡过去。
意识空间之中,程棋的化身也仍然闭着眼,像是酣睡、像是终于从噩梦中清醒,开始那个属于她的、平稳舒长的美妙梦境。
谢知低头静静地看着这张望过成千上百次的面孔,从未觉得有哪次,像今晚般刻骨铭心。
一滴眼泪倏然坠落,无声无息地消逝在意识空间之中。
“对不起......”
谢知低声。
对不起,我还是没有做到答应老师的事情,没能救下你,也没能找到你。
那个雨夜,程听野最后一句话,仍然刻在骨子裏。
“如果有可能......请你帮帮小行,帮我把她交到程弈的手中。”
她当时点头,拼命点头,想一个七岁的孩子,什么都做不到,有什么找不到的?如果程棋愿意,她甚至可以在她身后慢慢长大。
但事实给了她否定答案。
程棋从此消失了。
程弈带人逃向Z区再度开始对意志的研究,这条路上终于又只剩了她一人。
从程听野那裏接过半个游戏系统与技能,谢知曾无数次濒临精神紊乱的边缘,在每一个精疲力尽的夜晚,她都在想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谢聆死了、希尔维亚死了、程听野死了,偏偏是我,在那个雨夜活下来了?
死亡或许也不错,死了就一了百了,谁管身后洪水滔天?
但许多次,她还是想到了程棋。
万一......她还活着呢?
当陈安将程棋的照片送到她眼前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席卷了全身。
她真的还活着。
的确活着,但是——
彼时的陈安小心翼翼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在老板的目光中说出了那个答案。
她将您视为仇人。
谢知闻言笑了笑,丝毫未将这件事放到心上,只挥挥手,叫陈安出去了。
恨我?
无所谓。
谢知想,就这样恨下去吧。直到你找到人生的第二个锚点,直到你愿意与这座塔重新相处。
我等着你来杀我,杀掉我这几十年来的沉重,给予我死亡的解脱。
这一瞬,意识空间中无数真相翻涌,擦肩而过的无数岁月都有了最终答案。违约的自责、不甘的落寞。无能为力的痛苦、再度重逢的慨嘆、交手并肩时的愉悦与视线融彙的微妙......
谢谢你的出现。
无数种情绪漫上心头,千回百转。谢知凝视着程棋的面孔,仿佛描摹过她与自己无数年的曾经。
也许是情之所至,也许是鬼使神差。
然后她俯身,轻轻地吻了吻程棋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