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老师,准备上台了。”
“来啦!”
安然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桌上那只银白色的狐狸面具上。从前在酒吧兼职时,他总是戴着它登台。金属边缘泛着冷冽的光泽,仿佛隔着空气与他对望。
“安然,走了!”
“来了。”
他收回视线,快步跟上队伍。
工作人员将林烁引到前排预留的座位。场内灯光渐次暗下,最终沉入深海般的黑暗与喧嚷之中。巨大的LED屏骤然亮起,鲜红数字开始跳动,台下观众的呼喊如潮水般涌来,穿透墙壁,清晰传入后台每个人的耳朵:“五!四!三!二!一——!!”
倒数归零的刹那,灯光如银河倾泻,鼓点轰然炸响。安然踏着伴奏从侧台走向中央,衣摆后长长的轻纱随风扬起,宛若身后坠着一片月光。他轻轻闭眼,将麦克风举到唇边——
清润的歌声透过音响传遍场馆每个角落。
林烁坐在台下,注视着他因不安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眸色深沉。
“怎么回事?”陈珂凑近小声问,“安然是不是有点紧张?”
林烁没说话。连陈珂这种很少看现场的人都察觉到了,他又怎么会看不出。他朝陈珂偏了偏头,对方会意地靠过来。
“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放心,早准备好了。”
台下观众很安静,安然却紧张得手心沁汗。彩排时场馆是空的,他没想到实际演出时舞台离观众席这么近——近得即便迎着刺目的灯光,也能看清每一张脸。
所以他不敢看。
余光里,忽然有一点光亮起。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很快连成一片流淌的星河。安然怔怔抬眸,只见台下观众手中不知何时都举起了荧光棒,金色与银色交织,汇成醒目的“Sundial”。
这是……
他下意识望向林烁的方向,却正好看见他在和后排的女孩说话。反而是陈珂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见安然看过来,兴奋地朝他挥手。
安然对他轻轻笑了笑,移开视线。
今天来的大多是Sundial老粉,大概认出林烁了吧。他试着压下心里那丝微妙的酸涩,可就在即将唱到副歌时,那次演出的记忆猛地撞进脑海——那道尖锐的骂声,仿佛穿越时空,又一次炸响在耳边。
鼓点越来越密,伴奏层层推进,他的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大脑一片空白。曾经游刃有余的控场能力消失无踪。
怎么办?
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又要被自己搞砸了。安然逃避般地闭上眼,不敢去看台下。他害怕从那些原本充满期待与喜爱的眼中看到失望,甚至自暴自弃地想:那些人说得对,Sundial就是毁在他手上。
乐队解散后,其他人都走得明亮耀眼,只有他的人生灰扑扑的,再也回不到从前。
“倘若光阴注定背叛信仰——”
安然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撞进一双清澈的眼睛。瘦弱的小女孩坐在轮椅上,努力举着印有“Sundial”的荧光棒,唱得认真极了。她身旁的中年女人眼中含泪,一边温柔地注视着女儿,一边用手打着拍子,轻轻跟着哼唱。
跟着唱的人越来越多。
歌声渐渐升高,越来越整齐。
每个人的声音都不大,合在一起却仿佛拥有无穷的力量,在他下坠的瞬间,稳稳托住了他的灵魂。
安然就那么怔怔站着,望着台下那片为他亮起、为他歌唱的星海。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视野模糊成一片璀璨的光晕。握着麦克风的手,颤抖得厉害。
“安然加油——!”
陈珂把手拢在嘴边大喊。安然闻声望去,却看见他身旁的林烁不知从哪儿拿到一块灯牌,上面亮着“安然我爱你”。
见他看过来,林烁下意识想塞给陈珂,却在对上安然泪眼的瞬间顿了顿,转而将灯牌高高举起,还轻轻晃了晃。
安然一下子笑出声,眼泪也随之滚落。他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去。乐队其他成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多年默契让他们立刻明白了安然的意思。
合着台下越来越响的合唱,安然在心中默数节拍,倏然转身——
嘹亮的高音冲向夜空。
与此同时,其他成员同时奏响乐器,激昂的旋律瞬间点燃全场,将演出重新拉回热烈的轨道。
这一晚,对许多人而言如同梦境。
他们唱了许多对彼此意义特殊的歌,台下粉丝全程跟唱。最后在漫天飘舞的彩带中,酣畅淋漓的演出走向尾声。几人没有立刻退场,而是并肩站在台上,目送观众陆续离去。
“安然哥哥!”
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抱着一束花,由妈妈缓缓推上前来。
“这个给你。”
她那么瘦小,仿佛怀里的花都能将她压垮。安然俯身接过花束,然后轻轻、轻轻地拥抱了她。
“安然哥哥,苏月姐姐,萌萌姐姐,若曦姐姐,还有杨宇哥哥……谢谢你们。”女孩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声音里满是雀跃,“我今天特别特别高兴。”
身旁的母亲悄悄别过脸,抹去眼泪。
“我们也谢谢你。”苏月握住女孩的小手,包在掌心,“我们也很开心。”
“我一定会好好治病,以后还要听好多场哥哥姐姐们的演唱会!”
又寒暄了几句,一起合影后,女孩才依依不舍地被妈妈推走。临走前,她还在每个人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恬恬的病情……不太乐观。”苏月一边擦眼泪一边低声说,“她妈妈本来不想带她来的,但她坚持要来,说这是和我们的约定。”
安然张了张口,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苏月的肩。
生老病死,从不以人的意志转移。正因如此,才更要珍惜相遇的每寸光阴。
回去的路上,安然一直望着车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林烁以为他还在为恬恬的事伤怀,便伸手覆住他冰凉的手背。
“手怎么这么凉?”
他蹙眉,很自然地将安然的手拢进掌心暖着。
“别太难过了。至少今天她很快乐——这快乐是你们带给她的。”
林烁很少安慰人,动作有些笨拙,安然却觉得……这样很可爱。
于是他终于露出散场后的第一个笑容。
“林烁。”
他望进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也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