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这一觉睡得昏沉。或许是发烧的缘故,梦境里仿佛陷进了一只巨大的火炉,又被厚重的棉被层层裹紧。他越是挣扎,那束缚便缠得越紧,几乎要透不过气。
“唔……”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待看清熟悉的卧室顶灯,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还好,只是梦。差点以为自己要变成焖炉里的叫花鸡了。
然而脖颈后传来的、均匀又灼热的呼吸,瞬间让他身体一僵。他迟钝地低头,看见一只手臂正横亘在自己腰间,力道不容抗拒。而自己整个人,正严丝合缝地嵌在身后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难怪会梦到被子成精。
原来“被子精”本尊在这里。
似乎是被他细微的动作惊扰,身后的林烁动了一下,发出慵懒的鼻音,悠悠转醒。
“早……早上好。”安然僵硬地保持着姿势,干巴巴地打招呼。
林烁含糊地“嗯”了一声,非但没退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后颈的皮肤,甚至用鼻尖眷恋地蹭了蹭。温热的吐息拂过敏感处,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更要命的是,安然明显感觉到,自己腿侧抵着某种不容忽视的、灼热而坚硬的触感。
阿弥陀佛,我佛糍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头皮发麻,屏住呼吸,试图一点点、极缓慢地挪开身体,逃离这个过于危险的怀抱。就在成功在望之际,腰间的手臂猛然收紧,轻而易举将他捞回原位,甚至比之前贴得更紧。
头顶传来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嗓音,带着点不满:“乱蹭什么?”
安然:“……”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我……我想上厕所。”
林烁:……
一刹那,所有氤氲的暧昧气息烟消云散。林烁手臂一松,安然如同获得特赦,连滚带爬地翻身下床,头也不回地冲进洗手间,“砰”地关上门,活像身后有炸弹即将引爆。
林烁慢悠悠起身,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眉眼间浮上浅淡笑意。
刚过八点,微信里已积压了数十条未读消息。他快速浏览,拣要紧的回复,指尖下滑时,停顿在高月的名字上。
高月:林淮瑾已经筹到那一千万了,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林烁眼神微冷,直接拨通电话。那头接得很快。
“让你的人仔细核对与林氏合作的那个项目,所有环节的开支。”他言简意赅。
高月沉吟:“你怀疑他挪用了项目款?”
“不排除这个可能。”林烁语气平淡。他没说的是,以林淮瑾如今的处境和其父林鸿建的流动资金状况,项目款几乎是唯一可能迅速筹措大笔现金的渠道。“仔细查,或许有意外收获。”
结束通话,林烁抬眼望向依旧紧闭的洗手间门,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笑意未达眼底,便迅速沉寂下去。他起身走向书房,打开角落的保险柜。
最下层,安静地躺着一份不算厚的文件袋。里面是陈珂之前调查的、关于安然的所有资料。
林烁将它取出,在手中顿了顿,才缓缓翻开。
安然二十八岁前的人生,被浓缩在寥寥数页纸间。学业、工作、简单的社交……翻到某一页时,林烁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医疗机构的诊断报告。白纸黑字,冰冷确凿。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眼验证的这一刻,真相的分量还是压得他心口沉闷,仿佛坠入不见底的寒潭。他沉默地看着那几行字,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将资料重新归位,锁好保险柜。
“怎么在这里?”
安然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刚洗漱后的清新水汽。
林烁转身,面上已恢复一贯的漫不经心,他挑眉,语带调侃:“一会儿不见,就想我了?”
果然,安然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羞恼地瞪他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勾得人心痒。
这人近来是越发嚣张了。安然暗自咬牙,胜负心不合时宜地冒了头——绝不能让他一直占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抬眸,直直望进林烁眼里,清晰应道:“是啊。”
林烁罕见地怔了一下:“什么?”
安然背着双手,上前一步,微微踮起脚尖拉近距离,清晰地重复,眼中闪烁着细碎而狡黠的光:“我说,我想你了。”
距离骤然缩短,林烁能看清他轻颤的睫毛,和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明亮眼眸。他喉结微动,手臂下意识环上安然的腰,将人带近,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色泽柔软的唇上。
温热的呼吸交织。
安然心跳如擂鼓,紧紧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这次绝对不能再那般没用了!
预想中的触碰并未落下。
只有一声极轻的笑,伴随着温热气息擦过耳畔,带来低沉耳语:“学长,闭着眼睛……是在期待什么?”
安然:!!!
又上当了!
他猛地睁眼,对上林烁含笑的眸子,又羞又气,脸颊烫得能煎蛋。
“好了,”林烁见好就收,自然地揉了揉他发顶,“收拾一下,出门。”
半小时后,安然坐进副驾驶,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忍不住问:“我们去哪儿?”
“医院。”
安然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声音有些发紧:“为、为什么要去医院?”
林烁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微微收紧,语气随意如常:“昨天你突然发烧,石医生建议今天去拍个片,排除肺炎。过两天就是演出了,身体不能出岔子。”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只你,其他人我也安排了检查。”
听他语气平常,又提到队友,安然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乖乖“哦”了一声。
一系列检查完成后,安然悬着的心落回实处。看来,石医生并未将自己的病情告知林烁。
医生办公室里,石进看着新鲜出炉的检查报告,眉头紧锁。
“安先生目前的情况……不太乐观。已有累及肾脏和心脏的迹象,当前首要任务是控制病情,阻止进一步恶化。”
林烁声音沉静:“没有其他办法?”
石进沉吟良久,叹了口气:“我导师近年来专注这个病的研究,或许……有一些处于实验阶段的新思路。但风险未知,不能盲目乐观。我个人仍建议先保守治疗。”
“我明白。”林烁点头,“麻烦帮我联系一下。”
从医院出来,林烁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分。尽管他神色如常,但安然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压抑的痕迹。
“是……公司有什么事吗?”安然试探地问。
林烁侧过头,目光深沉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太过复杂,让安然有些不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林淮瑾那边有动作了。”林烁移开视线,看向前方,“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很忙。你的演出……我可能去不了了。”
原来是为这个。安然心里划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理解取代。他点点头,语气轻松:“没事,工作重要。我自己可以。”
“嗯。”林烁应了一声,忽然伸手,将安然垂在身侧、微微发凉的手握住,极其自然地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温暖瞬间包裹住指尖。安然怔了怔,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藏在大衣口袋里,隐秘而亲昵。他鬼使神差地低声说:“林烁,我们这样……好像真的情侣啊。”
林烁闻言,挑眉看他,眼神带着几分玩味和认真:“我们什么时候不是了?”
安然一怔。是了,合约情侣,名义上也是情侣。他垂下眼帘,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波澜。
见他这般反应,林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正色唤他:“安然。”
安然疑惑抬头。
“在你看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林烁问得直接。
安然张了张嘴,有些不确定:“合作……伙伴?” 话一出口,他便看见林烁脸色沉了沉。
“合约情侣?” 他急忙换了个说法。
林烁直接气笑了,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尖,力道很轻:“安然,我可不会跟‘合作伙伴’接吻。”
安然呆住,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攥紧,然后开始疯狂跳动,撞得胸腔生疼。
“我很早就说过,”林烁望进他眼底,声音低沉而清晰,褪去了所有戏谑,只剩一片沉甸甸的认真,“有些事,我只想和爱的人做。”
安然大脑一片空白,只下意识喃喃:“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烁握紧了他的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撞进他耳中,“安然,我在认真跟你你谈恋爱,你没发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