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量太大。刚醒来没多久的大脑显然处理不了这样的冲击,几乎宕机,唯独四个字烫在意识里,清晰得烙人——
林烁爱他。
……等等,他是醒着的吗?
安然有些恍惚地抬起手,在自己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嘶——”
疼的。不是梦。
所以林烁说的都是真的?可是……
“怎么会呢……”
他喃喃自语,声音飘忽得像一缕抓不住的烟,透着浓浓的不敢置信。
听得林烁眉头一蹙:“怎么不会?”
想到安然如今敏感又别扭的性子,林烁眸色沉了沉。要是这人下一句敢冒出什么“我配不上”之类的自弃话,他就——
“原来你这样才是喜欢啊。”
安然却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声音依旧轻飘飘的:“那以前岂不是……”
林烁:“……”
这小脑袋瓜又拐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他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却又被无可奈何压了下去,生怕安然又钻进牛角尖,只好别别扭扭地解释:“以前也一样。”
他把脸转向一旁,不敢去看安然的表情,耳尖却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以前……也很喜欢。”顿了顿,语气硬邦邦地追加一句,“你……别瞎想。”
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应。林烁疑惑地转回头,只见那人仍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这是……不信?还是难过了?
林烁心下一紧,急忙伸手捧住安然的脸,迫使他抬起头:“你别哭,我说的都是真——”
话音戛然而止。
他撞进了一双盛满狡黠笑意的眼睛,清亮亮的,哪里有一星半点的泪意?
“……你耍我?”
安然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唇角翘起一点得逞般的弧度,活像只偷到了腥的小狐狸。
那一瞬,林烁恍惚看见了曾经那个明亮又恣意的安小少爷的影子。
心尖像是被羽毛最软的那一端轻轻搔过,塌陷得不成样子。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滑下,掠过挺秀的鼻梁,落在对方因缺水而略显干涩的唇瓣上。
看上去,有点干。
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他缓缓倾身靠近。
似有所感,安然眼睫颤动几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呼吸近在咫尺,彼此交融。
病房里静极了,能听见点滴液落的细微声响。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两人之间切割出一道道温暖而朦胧的光栅。
正当空气稠得化不开时——
“砰!”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林总——!”
安然反应极快,一把将面前的人推开,旋即翻身背对门口,拉起被子蒙住半张脸,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装睡装得毫无破绽。
陈珂一脚踏进来,看清屋内情景的瞬间僵成木桩,下一秒闪电般转身:“奇怪我怎么突然出现在这儿啊哈哈哈……”
林烁咬牙瞪着他。
你最好真有十万火急的事。
再抬眼时,眸色已沉静下来,只是语气里渗着危险的凉意:“站住。”
陈珂委委屈屈地挪了回来。
这么凶干什么……他又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安少爷还病着,您就在病房里对人这样那样啊?
心里腹诽,面上却绷得毕恭毕敬。
林烁深吸一口气:“说。”
——有屁快放。
得了特赦,陈珂赶紧汇报正事:“林总,林鸿建开始带节奏了。先找了几位名声不错的社会名流给林淮瑾出具品格推荐信,接着动用一些媒体号,把舆论重心全部引向当年安长云董事长那件事,说……”
他迟疑地瞥了一眼病床上背对他们的安然。被子下的人一动不动,看不出情绪,但想来不会好受。
陈珂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
“说下去。”
“说安董事长当年不仅是贪污,还涉嫌非法交易、洗钱……”
在林烁骇人的目光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胡说!”
涉及父亲名誉,安然再也装不下去。他猛地坐起身,死死咬着下唇,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我爸爸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都有哪些媒体发布了?”林烁问,同时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安然冰凉颤抖的手。
陈珂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随即递了过去:“主要带节奏的是这几家。”
安然凑上前,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刺眼的媒体名称时,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这个‘浪潮新闻’……”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当年经营困难,快倒闭的时候,是我爸爸拉了他一把!不仅给了资金,还把安氏好几个重要项目的独家发布权都给了他,他们才活到现在!”
他的手指重重戳向屏幕:“还有这个‘环球通讯社’!它的创始人当年只是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学生,是我爸爸赏识他,出资帮他创业,连最初的办公场地都是安氏提供的!”
他又接连点出三四家媒体,每一家,都曾深受安长云的恩惠与提携。
安然记得父亲说过,早年他自己创业,无背景无人脉,一路走得跌跌撞撞。所以成功后,便专门成立了一个基金会,帮助那些和他当年一样有梦想的年轻人,只盼他们能少些阻碍。
只是没想到,有些人上岸第一剑,先斩的便是恩人。
眼看他情绪激动,身体微晃,林烁赶忙将他揽入怀中,一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
“没事,没事。”林烁的声音低沉而坚实,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抚过,带着抚慰的力道,“这些账,我们一笔一笔记着。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安然将额头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双手紧紧揪住他胸前的衣料,柔软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也掩住了眼底那片冰冷刺骨的恨意。
医护团队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离去。石进离开前递给林烁一个眼神,林烁会意,转头对安然温声道:“我有个会,得离开一下。你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就回来。”
安然乖乖点头。林烁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吻,转身离开了病房。
关上门,他看向候在一旁的石进:“什么事?”
“林总,您随我来。”
石进将人带到自己办公室,开门见山:“我老师那边有进展了。”
林烁闻言,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光:“真的?”
“是。他们团队前不久刚攻克了一个关于干细胞移植的关键难题,这对安然先生的病情很有帮助。只不过……”他语气转为慎重,“即便如此,这项手术的致死风险依然很高,具体方案必须结合安先生的身体状况详细评估。而且,手术还在实验阶段,没有任何临床先例……”
雀跃的心情缓缓沉了下去。林烁缓缓吐出一口气,嗓音有些发涩:“我知道了。我们……会好好考虑。”
从石进办公室出来后,他并未立刻返回病房,而是在空旷的走廊里独自站了许久。
“林总……”陈珂的声音在一旁迟疑地响起。
林烁缓缓从胸腔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还有事?”
陈珂语气凝重:“刚才安先生在,有些话不方便说。在林鸿建交给那些媒体发布的所谓‘证据’里……有一份,是我从未见过的。”
“什么?”
林烁眉心猛地一跳。他接过平板,目光迅速扫过屏幕上的内容,果然在其中看到了一份格式陌生、内容却触目惊心的文件。
“去查。”他的声音很冷,但细听之下,能辨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这东西,他从哪里弄来的。”
如果这东西一直就在林鸿建手上……那是不是意味着,当年安家的事也有林鸿建的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