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页薄薄的体检报告被翻得哗啦作响。每一次纸张摩擦的声音,都像在拨动林烁紧绷的神经。他紧抿着唇,目光紧紧追随着医生指尖下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影像,心跳也跟着那翻飞的纸张起起落落。
“情况如何?”
头发花白、身形精瘦的查尔斯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半晌,他放下手中的报告,十分直白的说:“坦率地说,不太乐观。”
查尔斯的语气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淀粉样蛋白在肾脏的沉积已经导致了严重的器质性损伤。以患者目前的肾功能衰退速度和尿蛋白水平来看,常规的保守治疗方案……预后可能不会理想。”
一股寒意瞬间从林烁的脚底窜起,迅速包裹全身,冻得他指尖发麻,几乎失语。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不过,”查尔斯话锋一转,指尖在报告某一项数据上点了点,“就我们团队最新的临床研究来看,对于他这种特定分型的病例,并非完全没有手术介入的机会。”
那颗刚刚沉入谷底的心,被这句话猛地一拽!
“您的意思是……还有希望?”林烁的声音有些发紧,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前倾。
“只是‘存在理论上的希望’。”查尔斯严谨地纠正,“这是一个尚未完成全部三期临床试验的新术式。最关键的是,能否进行手术,必须基于一套极其精密和全面的术前评估。所以,如果条件允许,最好能让患者本人来这里做一整套系统检查。”
林烁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还有没有……其他可行的办法?”
以安然现在的身体情况,恐怕无法支撑如此长时间的路途。
查尔斯闻言,表情也变得凝重:“如果是这样,事情就变得非常棘手了。”
没有精准的术前评估,手术就无从谈起;可若不做手术,病情只会持续恶化……
沉默在咨询室里蔓延。
“不过……”
他画风一转:“如果您愿意承担高昂的运输费用的话,我倒是可以个我的团队一起随你回国。”
一听这话,林烁立即表示:“钱不是问题!”
“那好。”查尔斯教授松了口气:“不过试验性医疗方案进入他国临床,必须获得当地合作医院‘伦理委员会’的正式批准,这套流程大概需要三十天左右。”
“我会去处理!”
查尔斯挑眉,看起来有些诧异。
“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他摇摇头。
走出研究所,异国的空气吸入肺中,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希望。一直守在车旁的助理见他出来,立刻举着嗡嗡作响的手机小跑上前:“林总!您可算出来了,是陈助理的电话,打了很久,似乎很急。”
陈珂?林烁心头骤然一凛——现在国内应该是深夜,陈珂给他打电话,莫不是安然出事了?
他一把抓过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因紧绷而显得低沉:“出什么事了?”
“林总!您可接电话了!”听筒里传来陈珂如释重负又焦急万分的声音,“今天,林鸿建来找安然了!”
陈珂语速飞快,将白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随着他的讲述,林烁周身的气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眼神锋利得像是淬了冰。一旁的助理被那骇人的气场慑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
“我知道了。”林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冷得吓人,“陈珂,你去查,当年发生的事情,一件不落、一字不漏地给我挖出来。”
“是,林总!”
电话挂断。林烁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彻底泛白。忽然,“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车旁显得格外清晰。
助理倒吸一口凉气:“林总……您的手机屏幕……”
林烁垂下眼帘,漠然地看着屏幕上那道炸开的裂痕,仿佛那只是别人的东西。“去帮我买一部新手机。”
“好的,马上就去!”助理转身欲走。
“等等。”林烁叫住他,伸出手,“你的手机,先借我。”
助理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将自己的手机双手奉上。
等到电话接通的时间是漫长的,林烁心中烦躁,手指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直到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你好,哪位?”
林烁心头一松:“是我。”
“……林烁?”
“嗯。”
“你……你那边还顺利吗?”
听他这么问,林烁心头一紧:“你都知道了?”
该死!是谁走漏了风声?是陈珂说漏了嘴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林烁眼底寒光凛冽,对着电话说话的语气却愈发温和:“我不是故意想瞒你。”
“我知道。”安然吸了吸鼻子,声音轻轻的,透过电波传来,像羽毛搔刮在心尖上,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只是……不想从林鸿建那里听到关于你的事。”
果然是林鸿建!
杀意在胸腔里翻腾了一瞬,又被强行压下。“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都是些废话。”
林烁闻言抿唇:“他说的那些……你不要信。”
“嗯。”
安然说:“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的,那糟老头子坏得很。”
林烁没忍住笑了出来:“嗯,坏的很,有机会带你回去气他。”
但不知想到什么,林烁眼里笑容淡去,他酝酿半晌,才问安然:“林鸿建是不是去找过你?”
安然不说话了,但林烁却从这沉默中知道了答案,他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当时……跟你说了什么?”
“他告诉我你要出国的消息。”安然的声音飘忽得像一场旧梦,将林烁带回了五年前的夏天,学校人工湖边,恼人的蝉鸣震天响,空气里都带着水腥味。
林烁喉结微动:“所以那天……你才会那么生气?”
安然摇摇头:“不是,我生气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我说过的,那个糟老头子坏得很,他嘴里说出来的关于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的,我生气,是因为我想听你的理由,我那时候觉得,我们都已经是恋人了,是关系最亲密的人,我们……应该彼此信任的不是吗?”
酸涩感猛然冲上鼻腔,眼眶发热。“对不起”这三个字在此刻苍白得可笑,可他除了这个,竟不知还能说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转换了话题:“我明天就回来。”
“明天?”安然有些诧异,“合同……这么快就谈好了吗?”
“合同?”林烁一愣,“什么合同?”
“你这次去美国,不是去谈一个新并购项目的合同吗?”安然比他更茫然。
林烁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古怪:“……林鸿建是这么跟你说的?”
“对啊,难道……不是吗?”
“……”林烁简直要被气笑了,心里那点对林鸿建“未卜先知”的凛然,顿时化为了荒谬。妈的,误会他了。
“咳,”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来美国,主要是来见一位顶级专家,查尔斯教授讨论关于你病情的事情,具体的等我回去当面跟你详细说。”
“我的……病情?”安然的声音骤然绷紧,不自觉坐直身体。
“嗯。”
通过电话里传来的凌乱呼吸,林烁感受到他的不安,柔声安抚道:“别怕,等我回来。”
安然点点头,语气郑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