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当天,安然被林鸿建的人带往会场。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进入,低调得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那人将安然领到一间休息室,只留下一句:“请在这里等候。”
“要等到什么时候?”
林鸿建的助理面无表情:“该您出场时,我自然会来通知。”
对方离开后,安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官不大,架子倒不小。”
左右无事,他索性拿出手机观看发布会直播。镜头里,林鸿建一身黑色西装,两鬓斑白,面色蜡黄,俨然一副饱经风霜、晚景凄凉的可怜模样。
原本气势汹汹要求正面回应的网友,见到他这副样子也不由心软。虽然仍有少数人坚持立场,但大多数已开始主动为林鸿建编织故事。
弹幕上飘过一行行“林董这么大年纪不容易”“都是被两个儿子拖累”的言论,安然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一阵尖锐的鸣音过后,林鸿建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是林鸿建,林氏集团现任董事长。”
闪光灯疯狂闪烁。在众多镜头前,他吸了吸鼻子:
“最近林氏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网上的舆论我也看到了。今天,我不是要为两个不争气的儿子辩解,而是要代他们——道歉。”
说罢,他竟真的走到台前,面向所有镜头,恭恭敬敬、结结实实地鞠了三个躬:
“对不起。”
见他如此,网上残存的敌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屏“不怪您”“不是您的错”的安慰。
林鸿建直起身,继续道:
“对于我两个儿子的所作所为,身为父亲,我深感惭愧。是我教子无方,才让他们犯下这样的错误。同时——”
他抬眼望向远处,眼中泪光闪动:
“林氏作为全球知名企业,理应恪守高标准,为国家和社会承担更多责任。这是我毕生的信念,数十年来,我也一直如此践行。”
背后的大屏幕快速闪过一幅幅画面——全是林氏这些年的公益项目,仿佛为他的话落下金色的注脚。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此刻,林氏昔日的善举仿佛化作道道光芒,成了林鸿建最坚硬的铠甲。
“当然,我说这些并非为了开脱。”林鸿建苦笑,“事已至此,我也不瞒大家,近两年,林氏内部确实出现了一些问题。”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私生子林烁与林淮瑾之间的继承人之战并非秘密。当年林淮瑾本是林鸿建唯一公开承认过的继承人,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知道哪冒出来了一个大公子,以雷霆手段掌控公司,并将林淮瑾“流放”海外,这件事在当年掀起不小的风波。这般豪门秘辛原本只是谈资,如今被林鸿建摆上台面,意味顿时微妙起来。
“您的意思是,两位公子的事源于公司内部权力斗争?”有记者高声提问。
林鸿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长长一叹:
“是我管教无方。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一个儿子自幼随母亲在外漂泊,与我并不亲近;另一个养在身边,又被宠得无法无天。”
听到这里,安然挑眉——这老头子果然阴险,三言两语便将舆论引向“林淮瑾是被林烁陷害”的方向。
“这也不能全怪您,毕竟您之前并不知道还有一位公子,不是吗?”
林鸿建点头:“是的。我也是几年前才知道还有这个孩子。那时他已经长大,观念性格都已成型。无论我怎么努力,始终无法消除隔阂。那孩子不仅与我们不亲近,甚至抱有很深的敌意。”
冠冕堂皇。
安然几乎被这番无耻言论气笑。
什么“几年前才知道”——他们明明早就清楚林烁的存在。甚至在更早以前,林烁和母亲还生活在小县城时,那位林夫人就明里暗里找过母子俩的麻烦。
想起曾经查到的那些事,安然眼底一片冰凉。
“所以,林淮瑾先生的事是林烁一手策划的吗?”记者追问。
林鸿建摇头:“我不知道。他们都是我的孩子,我无法客观判断。但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来看,林烁那孩子只是性格孤僻乖张,本质不坏;怀瑾更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脾气,没什么心眼,我私心不愿意用恶意揣度他们,我也相信,不管再怎么样,我们始终都是一家人,只要家人的情分还在,他们就不会斗个你死我活,却没想到我放任不管,事情会变成这样。”
句句说着不偏心,却字字都是偏心。
果然,在他的暗示下,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朝那个可能性想去。
“很有可能……那位的手段你们忘了?”
一经提醒,林烁昔日的“事迹”再度被翻出,其中最出名的两件事,一是曾因有人往他床上塞人,便将对方公司搞破产、逼得老板跳楼;还有美松集团那位得罪他后不久便飙车身亡的少爷。
反观林淮瑾,对外形象始终彬彬有礼,令人如沐春风。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林淮瑾是被林烁陷害”——这个结论轻而易举地被所有人接受。
“这林家大公子也太狠了……”
“小三能教出什么好儿子?”
看着弹幕,听着四周的低语,安然只觉气血上涌。他十指翻飞,和那些辱骂林烁及其母亲的网友吵得不可开交。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气得眼前发黑。
妈的……有机会一定要撕烂林鸿建那张颠倒黑白的嘴!
他恨恨地想。
眼看发布会即将彻底沦为“忆往昔甩锅大会”,大厅的门却突然从外打开。
“说什么故事呢?我也听听。”
林烁踏着身后的光,一步步穿过人群,走到林鸿建面前。他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扫视众人,望着那些尴尬或惊惧的脸,微微挑眉:
“怎么不说了?刚才不是聊得很高兴么?”
全场鸦雀无声,只剩快门声此起彼伏。
林烁转向林鸿建:“别停啊,正听到煽情的地方——刚才说到哪儿了?”
他单手抱臂,指尖轻点下巴,作思考状:
“哦,对了。”
“啪”一声响指。
“说到‘私生子阴毒陷害手足,傻白甜无辜锒铛入狱’,对吧?”
“你——!”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林鸿建看着他,眼中满是得意,出口的话却卑微无奈:
“阿烁,我知道你因为母亲的事一直恨我们……但你不能……唉。”
他伸手想去拍林烁的肩,却被对方后退一步避开。
“不能什么?话说一半,是想给媒体出半命题作文吗?”
林烁看着他,眼中讥诮分明:
“不过这出戏,我觉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更贴切些。你说呢?我亲爱的——父亲。”
最后两个字刻意加重,嘲讽拉满。
林鸿建眼底掠过阴毒,嘴上却道: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当然希望后继有人。你们兄弟相争,我从未插手。只要对公司好,谁能带领林氏向前,谁上位我都开心。但切忌伤了情分。”
“是吗?”
林烁歪头打量他:
“你最好是。”
从林烁出现的那一刻,安然的心便悬到了嗓子眼。明知林烁必有准备,他却仍害怕那些话会刺伤他——那些好不容易愈合结痂的伤口,有人在上面画了朵花,意图掩盖、美化并将之附加罪恶的定义,反手给苦主扣上一顶“罪恶”的帽子,想要自证清白,就要亲手撕开这道伤疤。
好恶心的手段。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助理推门而入:
“安先生,该您出场了。”
安然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果然,林鸿建已将话题引到了他身上。他垂眸,缓缓闭了闭眼。
现在,自己也是林烁伤口上的一朵花。
再度睁眼时,他跟在助理身后走向已然混乱的会场。侧后方有一道小门,他们隐在暗处,如同等待登台的演员。
“安先生,先生托我带句话给您。”
安然回头。
助理推了推眼镜:“您母亲最近身体可还安康?”
安然眼神骤冷:“那也麻烦您替我带句话给他。”
助理没想到他会如此反应,有些疑惑:“什么?”
“皮筋不要拉得太紧,否则反弹的时候会很疼。”
说罢,不等助理反应,他已率先推门而出。
此时外面已演至高潮。站在林鸿建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安然现身。他朝安然使了个眼色,随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是为你好。安家的事这些天你也清楚,难道真要为了这么个人,弃公司于不顾吗?”
他看向林烁:
“你觉得——他爱你吗?”
“我无所谓他爱不爱我。”
此言一出,连林鸿建也怔了一瞬。
林烁似笑非笑地凑近他耳边,轻声却清晰:
“我爱他就够了。任何想把他从我身边带走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那语气中的狠戾惊得林鸿建腿一软,险些跌坐台上。林烁却伸手扶住了他。动作短暂迅速,未等人反应,两人已拉开距离。
同时,林烁也看到了身后的安然。
他眸光微动。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安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整个人似是因极力隐忍而微微发颤。
“你听我解释。”
林烁脸上闪过一抹慌乱,上前想拉他,却被他冷着脸侧身避开:
“不需要解释,你果然不爱我,既然如此,我们分手。”
虽然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但亲耳听到时,林烁的大脑仍空白了一瞬。表情管理几乎失效:
“你要……跟我分手?”
安然点头:
“对。早在你抛弃我的时候,我们就完了。”
在场的记者与观看直播的网友彻底疯狂。谁也没想到一场发布会竟会发展到这个地步。镜头对准两人狂拍,若不是怕被波及,恨不得直接怼到脸上。
“我是有苦衷的。”
“苦衷?”
安然嘲讽一笑,却移开视线不敢看林烁此刻的表情。
这男人……演技这么好?看他现在的模样,安然几乎忍不住想抱住他,告诉他自己不会离开,让他不要难过。
只要他不露出这样的表情,让安然做什么都行。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会为我放弃林氏吗?”
林烁喉结滚动:
“会。”
“哈。”
安然笑出声来:
“这话你自己信吗?”
林烁脸色苍白,嘴唇轻颤:
“你之前说……会无条件信任我,难道都是骗我的?”
“对。”
安然点头:
“都是骗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害了我爸!”
两人语速极快,林鸿建的目光追随着说话的人,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局势发展似乎又合乎预期。他仔细打量——林烁确实显露出失控的征兆,便赶紧示意安排好的媒体将一切录下。
只要让所有人认为林烁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他就会彻底失去继承公司的资格,没有人会让一个精神病来当他们的老板,这样,就再也没人会跟他争了!
胜利在望,他下意识忽略了一些细节。
林烁仿佛被安然的话震住,踉跄后退两步,又勉强稳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还装!不过没关系,正好,我手里有些东西,可以帮你回忆回忆。”
林鸿建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他死死盯着安然手中的U盘,雷达第一时间检测到威胁,向大脑发出的第一个指令——不能让那U盘里的东西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