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口,林烁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掠过自己其实并不凌乱的发梢。动作进行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妥,又转而向下,略显局促地抚平了本已平整的衣摆。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准备推门。
可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小林?”
林淑仪站在门内,看见他,脸上掠过一丝讶异。“怎么不进来?”她边说边侧身让开,身后的景象一览无余。
病床上,安然双目轻合,安静地躺着,与林烁前几日看到的模样似乎并无不同。
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攫住了林烁的心脏,将他刚刚在门外积攒起的所有热度瞬间冻结。怎么回事?不是说醒了吗?
难道……那通电话其实是他的幻觉?
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暖流迅速冷却、沉滞,几乎要将他拖回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你来得正好,”林淑仪的声音及时响起,将他从陡然下坠的错觉里拉回,“安安刚才醒了一会儿,大概是太虚弱,又睡过去了。”
林淑仪看起来十分憔悴,直到此刻,她仍不敢仔细回想那天发生的一切——她亲手送出家门时还鲜活健康的儿子,短短一个多小时后,再见已是躺在急救床上生死未卜的模样,紧接着又被告知他生了那么严重的病……
那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情绪仿佛被瞬间抽干。她只是异常平静地奔波于各个科室与窗口之间,看着儿子被推进手术室,又在漫长的等待后转入ICU,看着他经历数次危急的抢救,最终陷入不知尽头的昏迷。
现在,他终于醒了。一直强撑着的、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在看到门口同样憔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狼狈的林烁时,忽然松了下来。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林淑仪慌忙用手背去擦,嘴角努力想弯出一个笑,却比哭更让人心酸。
“不好意思啊小林,”她声音哽咽,带着难掩的疲惫,“你看我这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林烁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递过去一方干净的手帕。
林淑仪极力压抑着啜泣的声音,生怕惊扰了病床上的人。
因此,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病床上那人双眼睛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随后缓缓睁开。
“妈妈?”安然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干哑,却让门口的两人同时一震。
林淑仪立刻快步回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妈妈在呢。”
安然有些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落在母亲带着泪痕的脸上,虚弱地牵了牵嘴角:“怎么又哭了?”
“妈妈这是高兴。”林淑仪笑着抹去眼泪,语气是心疼的嗔怪,“你个小坏蛋,差点把妈妈吓死了,知不知道?”
“对不起……”安然眼中浮起愧疚,“本来想等身体检查做完,确定可以手术再告诉你的……”
等等——手术?意外!
安然的神色倏然一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母亲的手,声音里带上急切:“妈妈,林烁呢?”想到昏迷前看到的最后的画面,安然想要挣扎起身,“林烁怎么样了?
“好了,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林淑仪连忙按住他,在他手背上轻拍,“他真没事,你看——”
她侧过身,示意安然看向门口。
安然这才注意到,病房门口还静静立着一个人影。他的视线急切地迎上去,隔着一段距离,与林烁的目光牢牢相锁。目光像是扫描仪,急切地掠过林烁明显清减了的身形,落在他打着石膏和绷带的胳膊上,最后落在在那张比往日略显沧桑与憔悴的脸上。
“林烁……”他开口,声音不知为何,带上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我在。”林烁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两步便跨到了床边。
林淑仪悄然松开了儿子的手,体贴地起身,轻轻带上门,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刚刚从生死边缘跋涉回来的年轻人。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然的手指有些发颤,轻轻抚上林烁手臂上冰凉的石膏,指尖感受到其下坚硬的轮廓,眼眶又红了:“疼不疼啊?”
林烁摇头,用未受伤的手反握住他微凉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早就不疼了。”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安然苍白却终于有了生气的脸,声音低了下去,“倒是你……怕吗?”
安然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他点点头,心有余悸:“怕。” 顿了顿,他又轻声说,“其实……昏迷的时候,我好像并不是完全没有意识。有些时候,我能模糊感觉到外面,听到一点声音,只是……不太真切。”
他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放空:“林烁,我做了好长一个梦。”
“梦到什么了?”林烁耐心地问,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低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指尖。
“我好像……梦到我爸爸了。”安然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飘忽,“梦见他回来了,我们一家人……一起出去旅行。” 他的嘴角浮现一丝很淡的笑意,随即又变得困惑,“可是中途,爸爸和妈妈不知道为什么吵得很凶,我很害怕……下意识想跟着爸爸走……”
林烁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然后,”安然眨了眨眼,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他不让我进家门,还一脚把我踹出来了。” 他看向林烁,笑容有些傻气,“果然是梦吧?我爸爸才不会这么对我。”
林烁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喉间的艰涩,轻轻“嗯”了一声,另一只手抚上他的额发,动作温柔至极。
安然苏醒后,查尔斯教授为他进行了全面系统的检查。不久,他便从重点看护病房转入了宽敞明亮的普通单人病房。
然而,林烁却有些不太高兴。原因无他——自从转到这里,他和安然就再也没能拥有独处的时光。
“安安我跟你说,你昏迷这段时间,可发生了不少事儿!” 陈若曦和杨宇一左一右霸占着床边最佳位置,眉飞色舞地讲着最近的趣闻。苏月坐在稍远一点的沙发上,含笑听着,偶尔犀利地吐槽两句。另一边,李阳和夏毅然正为了“谁才是安然最知心的朋友”这种幼稚问题吵得不可开交,王学文夹在中间徒劳地劝架。病房里堆满了各色鲜花和果篮,香气混杂,人声轻快。
林烁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靠在门框上,冷眼瞧着这幅“探病盛会”图景,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怎么不进去?” 裴叙白不知何时晃了过来,胳膊哥俩好似的搭上林烁的肩膀,乐呵呵地看着里面的热闹。
“吵。” 林烁言简意赅,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难得见他吃瘪又不好发作的样子,裴叙白幸灾乐祸极了,不由分说揽着他就往里走:“小安然!”他提高音量,举起手里那个夸张的巨大果篮,“哥哥来看你啦!”
林烁一踏入病房,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低了好几个分贝。
林烁蹙眉,冷冷瞥了裴叙白一眼:“注意你的称呼。” 让谁叫哥哥?裴叙白这小子比他还小两个月,居然敢占安然便宜。
裴叙白回以毫不掩饰的鄙夷眼神:瞧你那点出息!
有林烁这尊“冷气制造机”坐镇,气氛虽然不至于冰点,但也远不如刚才轻松活泼。每个人说话都带上了几分小心,眼神时不时往门口飘。
算了。
林烁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不想再继续待下去,他站起身,语气平淡:“你们聊,我去处理点工作。” 说罢,便径直离开了病房。
说是处理工作,他也只是下楼,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吹了吹初春微凉的风。直到裴叙白打来电话,告诉他几人已经回去了,他才若无其事地回到了病房。
果然,房间里只剩下安然一人。他半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束淡雅的百合,正低头轻轻拨弄着花瓣。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林烁,眉眼立刻弯成了温柔的月牙。
“工作都处理完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林烁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极其自然地走到床边坐下,抬手将他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安然顺势蹭了蹭他的掌心,“我觉得我可以出院了。”
林烁眉头立刻蹙起,有些不太赞同道:“是不是太快了?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再……”
“我问过教授了,”安然打断他,眼睛亮晶晶的,“他说我可以出院,只要后期定期回来复查就好。而且……”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林烁眼中自己的倒影,唇角弯起一个狡黠又柔软的弧度,
“我想好好跟你在一起待几天,只有我和你——”
他顿了顿,凑到林烁耳边,轻轻吐出两个字: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