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那间昏暗的地下室。林鸿建与徐美凤各自瘫靠在墙角,听见门响也毫无反应,直到安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两具麻木的身体才同时瑟缩了一下。
果然在这里。
安然在心底叹息,抬步走了进去。刚迈两步,林鸿建已踉跄着爬到他脚边,双手高举过头顶,摆出乞讨的姿势。等了半晌不见“施舍”落下,他才迟钝地抬头,对上安然清亮的眼睛。
“安、安然……”他的嘴唇剧烈颤抖,声音嘶哑难听。
忽然,林鸿建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猛地抓住安然的手腕:“你是来放我们出去的对不对?你你也发现了,林烁就是个疯子对不对?你快报警!”他浑浊的眼珠里迸发出最后的光,语无伦次地许诺:“等我们出去……安家的,不,林氏的一切都还给你!都给你!”
他死死盯着安然,不信有人能抗拒这样的诱惑。
安然却只是平静地抽回手,向后退了半步。
“这些东西,对我没有意义。”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冰冷的财富。他想要父亲活着,想要一家人平安喜乐,想要一个在幸福和爱中长大的林烁,可这些都被眼前的人毁了。
眼底泛起寒意,安然突然抬手,一拳重重砸在林鸿建脸上!
“这一拳,为我父亲。”
不等对方倒地,他又揪着对方的衣领将人提起,第二拳接踵而至:“这一拳,为你贪念害我家破人亡,牵连无辜。”
拳头裹挟着多年的痛楚与愤怒,一次次落下。
“这一拳,为你欺骗阿姨感情,害她殒命。”
“这一拳,为你伤害林烁。”
……
林鸿建年迈体衰,还被连日折磨,很快瘫倒在地,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安然这才喘着粗气将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徐美凤。
那女人异常平静,只是仔细看便能发现,她眼神空洞麻木,仿佛精神已濒临崩溃。
“你不是来放我们走的。”徐美凤幽幽开口,语气肯定。
“不,”安然的声音在地下室清晰回荡,“我会放你们走。”
两人俱是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我会让林烁送你们一家团聚的。”
把这两个人留在手里,对林烁来说始终是个祸患,但送进去就不一样了。
“林总,我们……要进去吗?”陈珂小心翼翼看向身旁车内的林烁。
“不用。”林烁的目光锁定在监控屏幕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上。良久,他沉声吩咐:“无论他想做什么,都配合他。”
“是。”陈珂暗自咂舌,平日温和的安然竟然还有这一面。
安然在那间地下室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时,暮色已沉。门口有车等候,司机为他拉开车门:“安先生,林总吩咐送您回家。”
安然点点头,疲惫地坐进车内。也许是情绪宣泄后的虚脱,他很快在行驶中沉沉睡去,直到车停在家门口也未醒来。司机正犹豫是否叫醒他,车门却从外被轻轻拉开。
林烁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安然从车内抱出,一路稳稳地抱回家,安放在卧室床上。
接触到柔软的被褥,安然轻哼一声,缓缓睁眼。视线里,林烁正单膝跪在床边,替他脱下鞋袜。
“林烁……”
“醒了?”
“嗯。”安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张开双臂,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抱一下。”
林烁将他拥入怀中。安然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林烁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在安然手机和车里都装了定位。他抿唇不语,不确定安然知道后会否生气。
所幸安然并未追问,只是换了个问题:“你什么时候找到他们的?”
林烁再次沉默。
“你想关他们一辈子,对吗?”安然轻声问。
林烁下颌线绷紧,片刻后,点了点头:“你要替他们求情?”
“他们罪有应得。”安然答得毫不犹豫。
林烁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
“但是,”安然的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我们把他们交给警察,好不好?”
林烁猛地抬眼,下颌线再次收紧:“你骗我。”
安然叹了口气,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林烁别扭地垂着眼睫,一副“我在生气”的模样。
“不是求情。”安然望进他眼底,认真道:“我是担心你。万一这件事暴露,对你就是天大的麻烦。林烁,世上没有绝对的秘密。我不想我们未来几十年都活在提心吊胆里,更不想我们的生活还要永远受他们的阴影纠缠。把他们交给该去的地方,别留隐患,好不好?”
林烁浓密的眼睫颤动,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时间安静流淌,久到安然以为等不到回答时,才听见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深夜,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警局门口。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被丢下后,车子迅速驶离。
翌日,林氏夫妇落网的消息引爆全网,民众拍手称快。
安然按熄手机屏幕,目光投向厨房里正在忙碌的林烁背影,恍惚间有种隔世之感。他近期的复查结果很好,很快便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
“吃饭了。”
“来了!”
他脚步轻快地走向餐厅。林烁被他愉悦的情绪感染,唇角也漾开淡淡笑意:“这么开心?”
安然没有具体回答,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想起什么,眼睛亮亮地问:“对了,你下个月3号有空吗?”
林烁想了想日程:“没有。”
“那……把时间空出来,跟我去个地方,好不好?”
“好。”他答应得没有丝毫犹豫。
趁安然专心吃饭,林烁低头给陈珂发了条信息:「下月3号所有行程清空。」
陈珂很快回复:「可是林总,那天有重要董事会。」
「改期。」回复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陈珂握拳,心中已有猜测,转头去安然那儿旁敲侧击,果然那天有“重大安排”。他长叹一声,感慨自家那位曾经的工作狂老板,如今怕是新增生了一颗“恋爱脑”。
时间一晃便到了3号。安然午饭后便出了门,只与林烁约好晚上在某地见面。
林烁眸光微动:“你不和我一起?”
安然眨眨眼:“我约了若曦姐逛街。”
林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几乎脱口而出:“不许去。”随即意识到语气太硬,他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却又很快转回来,抿着唇,不再解释。在安然看来,他这副模样竟和黑大帅闹别扭时如出一辙。安然花了大力气才压下上扬的嘴角,凑上前在他唇边轻轻一吻。
“求你了。”声音软得像羽毛。
林烁胸口一滞。
可恶,可爱,气不起来。
他终于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一个“嗯”字。下一秒,安然便欢天喜地地出了门。
林烁:“……”
草率了。
他将这笔“账”默默记在了陈若曦头上。托她的福,原本可能被推迟的董事会照常举行,只是整场会议气压极低,小林总——如今已是林总——面色不佳,与会众人个个屏息凝神。
傍晚,林烁一反常态提前离开公司,驱车前往约定地点。
“抱歉,林先生。”接待人员挂着职业微笑:“安先生那边临时有点状况,更换了地点,我现在带您过去。”
林烁闻言微微蹙眉。出了状况?安然怎么没告诉他?心底掠过一丝燥意,但他面上未显,跟着引导者前往新地点。
抵达后他才发现,竟是一家Livehouse。
“就是这里了。”那人完成任务后便离开了。
林烁有些疑惑地推门而入,里面人声鼎沸,鼓点震耳,似乎正在举办一场热闹的活动。
“林先生?”一位工作人员模样的人上前确认,随后侧身引路:“安先生让我来接您,请这边走。”
他们穿过狭窄的楼梯向上,越往上,音乐的轰鸣与人群的躁动便越发清晰。林烁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今天是什么活动?”
“是一个乐队的专场演出,人气很高呢。”
林烁一怔。这半年来,他的心力全扑在林氏和安然身上,Sundial的事务全权交给了李怀弈,竟真没关注过他们的行程。
原来……是来看演出。心底有一瞬微小的失落,但很快便消散了。
现场已聚满乐迷,按序站立。工作人员将林烁带到指定区域。旁边一位姑娘以为有人插队,不满地转头:“姐妹你几号……”话音在看清林烁的瞬间戛然而止。
“林、林林……林烁?!”她震惊地捂住嘴。
她的惊呼被淹没在声浪与鼓点中,只有邻近几人听见,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林烁礼貌地微微点头,并做了个“嘘”的手势。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并未发现安然的身影。
难道……他要上台?
正思忖间,全场灯光骤然熄灭。巨大的LED屏幕开始倒计时。
“三、二、一——”
“一”字落下的瞬间,一束纯白追光如柱般从舞台顶端倾泻而下,精准地笼罩在舞台中央那个身影上。
是安然。
他站在光里,周身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他先唱了一首Sundial的成名曲,音乐结束时,他握着话筒,对台下轻笑:“大家,好久不见。”
耳边是乐迷狂热的欢呼与尖叫,林烁的目光却只牢牢锁在那一人身上。
“前段时间,我身上发生了一些事。”安然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而柔和:“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陪伴和信任。”
“安然加油!安然牛逼!Sundial牛逼!”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喊,惹得安然笑出了声。
“嗯,你们也是最棒的。”他点头回应。
前奏缓缓响起,是那首《天光》。再次唱起这首歌,心境已截然不同。若说从前是黑暗中人对光明的仰望,如今唱出的,更像是跋涉过泥泞、翻越过山丘后,“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豁然与释怀。
“太感人了……”身旁的姑娘一边跟着哼唱,一边抹去眼角的泪。
林烁正专注地看着,忽然被人从侧面轻轻撞了一下。
“哎呀对不起!”那人抱着一大捧洁白的茉莉,弯着腰连连道歉。看不清脸,只听他着急道:“我手机好像落洗手间了!帅哥麻烦帮我拿一下花,我马上回来!”不等林烁回应,那束花便被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怀里。
林烁:?
“搞什么呀……”有乐迷小声抱怨,“氛围都被打断了。”
一曲《天光》结束,安然下台稍作准备。当他再次出现在追光下时,已换上了一身剪裁精致的黑色西装,显得格外正式。
“其实,和大家分别的这段时间,我写了一首新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半年,准确说,在没能站上舞台的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所幸,都过去了。谢谢大家的支持,还有……谢谢一个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了然又善意的起哄声,甚至有人高喊:“是林烁!”
笑声回荡在场馆里。林烁身旁的几个女孩早已激动得互相使眼色。
“所以接下来,这首新歌——《你是我失而复得的勇气》,送给你们,也……”他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投向林烁所在的方向,“送给他。”
话音落下,陈若曦修长的手指弹出一段流畅的旋律,其他成员默契跟进。与此同时,他们身后巨大的LED屏幕亮起,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开始的镜头有些晃动,随后是安然凑近镜头整理头发的放大特写。画面一转,变成了他的第一视角:他拿着手机,走进一间熟悉的空教室。里面早已聚了几个人,正热火朝天地讨论乐谱,见他进来,连忙招呼他过去给意见。画面一角,穿着白衬衫的清瘦少年气质疏离,唯有在目光转向镜头方向时,那如墨的眼眸里,冰雪初融。
视频继续:演出前挤在化妆间沙发上互相依偎着补觉的成员们;上台前围成一圈紧张打气;每一次彩排、每一次创作、每一次演出后的粉丝合照……无数珍贵片段被精心收集、封存,在此刻缓缓展开。
之后是很长一段空白的黑场。当画面再次亮起,几人已褪去青涩,眼中热忱不减,再往后,是安然用镜头记录下的琐碎日常:天空的流云、窗台的茉莉、黑大帅的睡姿、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每一帧都有安然的合影……
歌声流淌:
「我始终没有勇气来面对别离,
懦弱地想就此放弃,
安慰自己从此山河明月皆是化形,
这样算不算在一起……」
林烁眼眶发热。有一段时间,安然确实格外热衷拍照录影,他当时只以为是安然缺乏安全感。现在才读懂他的不舍,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预演告别。
「记忆是我的遗书,
世界是我的遗物,
是你拉住了我,
于混沌之中,
于是我生出挣扎的勇气……」
……
一曲终了,安然低头,轻轻拭去眼角泪光。他再次看向台下,目光与怀抱茉莉的林烁遥遥相接。
“今天,我想做一件事。”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场馆每个角落。
一束追光“啪”地打在林烁身上,他的身影瞬间出现在身后巨大的屏幕上。场内有瞬间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呼。
“林烁,”安然看着他,目光缱绻而温柔,字字清晰:“谢谢你爱我。”
身旁的乐迷早已激动得无以复加,他身边的女孩甚至轻轻推了他一下:“还等什么!快上去啊!”
林烁喉结滚动,低头轻笑一声,随即长腿一迈,利落地跨上了舞台。两人在聚光灯下相对而立,安然紧张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陈若曦看不下去,上前接过了他的话筒。
安然这才腾出手,有些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因为手抖,盒子差点滑落。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素雅的戒指。
“林、林烁,”他声音发紧,全然没了方才歌唱时的游刃有余,“你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林烁深深望着他,在台下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安然紧张的目光中,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也像变魔术一般,从怀中取出了一个丝绒小盒。
“被你抢先了。”他低声道,语气似是懊恼,但眼中笑意温柔。
安然看着他盒中那枚与自己手中成对的戒指,瞬间丧失了所有语言。
“答应他!答应他!”不知是谁先喊起来,很快,全场响起了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呼喊。
林烁伸出手:“帮我戴上。”
安然颤抖着手,取出戒指,缓慢且珍重地套进林烁左手的无名指指根。林烁亦如是,将另一枚戒指戴在了安然手上。两枚戒指在璀璨的灯光下,流转着静谧而永恒的光泽。
在一片沸腾的人声与光影中,安然仰起脸,眼中泪光闪烁如星:
“我爱你。”
林烁将他拥入怀中,在他耳边落下同样郑重的三个字,淹没在无尽的欢呼声里: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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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乐和安安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大家长久以来的陪伴支持和喜欢ヾ(*ΦωΦ)ツ我们下个故事再见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