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带着一种透明的质感,透过门诊大楼明净的玻璃窗洒落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是消毒水有些刺鼻的气味,并不好闻。林烁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安然的心稍稍落定。
“不好意思,廖医生,让您见笑了。”安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疏离的笑。
廖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温和,摇了摇头:“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安然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更清瘦几分的脸颊上停留片刻,还是将盘旋在心底的疑问说出了口:“你最近……好像都没按预约的时间来复查,是去别的医院看了吗?”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安然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有些泛白的指尖上,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见他这样,廖宇心中便有了答案。作为医生,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病人和家属,深知疾病背后的无奈与抉择。
他放缓了声音:“安然,我知道有些话你可能听多了,但只要有条件,我们还是应该积极治疗的。虽然目前来说,彻底治愈的可能性……确实不高,但通过规范的药物干预,稳定住情况,最大限度地提高生活质量,是完全有可能的。你还这么年轻……”
“是,我知道的,廖医生。”安然抬起眼,打断了廖宇的话,他笑容苦涩:“谢谢您,这些道理我都懂。”
道理谁都懂,可落在自己身上,权衡的因素就太多了。经济、精力、那渺茫的希望背后需要付出的巨大代价,以及……他悄然看向林烁离开的方向,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酸涩。
他不想在最后可能狼狈的时刻,让那个人看到自己更不堪的一面。
廖宇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再劝下去也是徒劳,便换了个话题:“那你最近感觉怎么样?身体上,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挺好的。”安然这次回答得很快,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语调。
这倒不全是敷衍。最近一段时间,或许是离开了高压的工作环境,心境也发生了变化,他确实没觉得身体有哪里特别难受。除了时常出现的下肢浮肿,以及偶尔体力不支的情况之外,他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廖宇神色却并未放松,语气严肃了几分:“你这个病,最怕的就是累及心脏和肾脏。定期的体检一定要做,这是监测病情变化的眼睛。如果出现胸闷、气短、或者小便异常、身体浮肿加重的情况,一定要及时来医院,知道吗?”
安然点点头,再次诚恳道谢:“我知道了,谢谢您。”
又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廖宇才不太放心地离开。
安然看着他白大褂的一角消失在诊室门后,在原地站着发了会儿呆,才抬步朝着门诊大门外走去。
刚走出大门,一股带着凉意的秋风便迎面扑来,驱散了医院内沉闷的空气。他下意识地抬眼寻找,目光掠过稀稀拉拉的人群,很快便定格在了不远处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下。
林烁站在那里。
午后的阳光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他微微侧着头,似乎正在接电话,手机贴在耳畔,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
微风拂动间,落叶随风落到他的头顶、肩上,又被他随意地拿下来。画面美好得让人不忍打扰。安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失了序,砰砰砰地,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脚步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林……”
“帅哥你好!”
一道清脆又带着些许羞涩的女声,抢先一步划破了两人之间无形的静谧。穿着格纹背带裙的可爱女生仰起头,脸颊因羞涩泛着好看的水红色,但依旧大胆开口:“我注意你很久了,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安然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可爱的女孩含羞带怯,英俊的男人微垂着眼,看上去居然有点般配。
心像是被人猛地攥紧,又沉甸甸地向下坠去。
林烁甚至没有多看那女生一眼,只是懒懒地撩起眼皮,视线掠过她,落在了几步之外的安然身上,随即又收回,语气疏离地吐出两个字:“抱歉。”
女生脸上期待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得如此干脆。
她有些不甘心,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努力争取道:“真的不能加个好友吗?你放心,我绝对不会随便打扰你的!我们可以先从普通朋友做起……”
“抱歉。”林烁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不方便。”
接连被拒,女生的表情有些难堪,脸颊更红了,这次却是窘迫所致。她强撑着笑容,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问:“是因为……你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
“那……”
抬眼看向身后的安然,林烁一字一顿:“我在等我老婆。”
安然:???
安然:!!!
耳畔似有烟花炸开,漫天只有林烁的那声“我老婆”在一遍遍回荡。
一阵风恰好吹过,额前的发丝随风飘动,林烁勾起唇角:“还不过来?”
似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身体比意识先行一步。
还没等脚下站定,他便被一把拉到身前。紧接着,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以一种几近禁锢的姿态将他圈紧在怀里:“抱歉啊,我怕我老婆吃醋。”
“你,你们!”
女孩目瞪口呆,指着两人“你”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老婆,这位女士想加我的联系方式,你说,我要不要给?”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安然敏感的耳廓和侧颈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几乎要灼烧起来的战栗感。
“怎么不说话?嗯?”
血液直冲大脑,安然在他怀里跟那个女孩大眼瞪小眼,仿佛在比谁的脸更红。但偏偏林烁小孩子脾气上来,非要从他嘴里听到明确的答案。
见怀里的人迟迟没有反应,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林烁似乎有些不满地轻轻“啧”了一声。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安然的后脖颈。
那里皮肤最薄,敏感异常。林烁的指腹带着温热的体温,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说话呀?”他催促道。
安然简直要疯了,他多想甩开林烁的手,然后大喊一句“你爱加不加!”
但事实却是,他梗着脖子红着脸:“对不起,他不加!”
终于听到自己满意的答案,林烁愉悦地勾起唇角:“好,我听你的。”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祝……祝你们幸福!”
女生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转身,逃也似的跑开了。
“她走了。”
林烁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停留在安然的侧颈。
“好红。”他陈述着这个事实。
“你还说!”他不满地瞪他:“下次不许再这样逗我!”
“嗯?怎样?”林烁明知故问。
安然囫囵道:“说我是你老婆……什么的。”
“哦,没逗你。”
“啊?”
“没什么。”林烁移开视线:“给你要的水。”
他沉默地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林烁只买了一瓶,看来是早就看穿了他那点拙劣的借口,但他却什么都没问。
“我脸上有花?”
安然触电般收回视线,没过两秒又小心翼翼地看过去,对上林烁那双深沉的眼眸。
“你……”他想说,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但如果林烁真的问了,他又要怎么说呢?说他生病了?说他要死了?说他想在生命的最后自私地利用他来满足自己的遗憾?
那林烁会怎么想?是同情?怜悯?还是怀疑他在耍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安然想要的。
“算了,没事。”他转过身,假装被路边的绿化带吸引了注意力,错过了身后林烁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深沉。
没有了工作的烦扰,两人一下子闲了下来,在一起的时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多。
每天早上安然醒来的时候,林烁正好晨练回来。两人坐在一起吃完一顿早饭,然后一起看看电影散散步,一天就这样过去,像是一对普通的情侣。
时光安然,岁月静好。
这份宁静美好得让安然生出一种不真切的恍惚感,想要一直这样下去。
林烁似乎对这样“赋闲在家”的状态接受良好,甚至很享受的样子,看上去好像真的没有其他工作。
李阳偶尔会打来电话,告诉他一些公司发生的事情。比如这个项目最后交给了一个林淮瑾手下的人,以及公司这几次比较重大的人事调动——林烁的一些亲信基本都被调离了权力中心的职位,包括王琳,也被架走了手里的实权。
说完这些,李阳关切地问:“你跟林总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李阳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顿了顿,语气愤懑:“还有你被诬陷的那件事,调查了这么久,一点进展都没有,我看他们就是故意在拖延时间!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林副总那边彻底站稳了脚跟,谁还会在乎真相是什么?”
两人又聊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时间已经不早了,安然陪黑大帅玩了一会,眼神数不清第几次瞥向主卧紧闭的房门。
“你说我们去给你爸爸送点水果,应该很正常吧?”他轻声问。
黑大帅歪了歪头。
“嗯,你说的对!”安然像是得到了鼓励。
他去洗了一盘葡萄,端着来到林烁房间门口,手却抬起又放下,不知道要不要敲下去。
黑大帅看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开门,干脆自己动手给他示范,动作十分熟练地将门推开了一道缝,灵巧地钻了进去,末了还回头看了安然一眼。
——好笨的两脚兽。
安然:“……”
它是不是在骂我?
“嗯,我知道。”随着门被打开一条缝,里面的动静也清晰地传了出来。林烁不知在跟谁打电话,眉头紧锁,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你知道的,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只能试试,但我一定会尽力的。”
“谢谢,不过如果我搞不定,还是需要你们帮忙。”
后面的话安然没有听下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看来林烁遇到困难了,可自己要怎样才能帮到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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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应该会猛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