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位于大厦顶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脚下的车流恍若一条流动的星河。玻璃上朦朦胧胧映出两人的身影,像隔着一层虚幻的雾。
“怎么不吃?”
安然放下刀叉:“我吃饱了。”
林烁闻言皱眉,看着他盘子里那块还剩大半的牛排,语气微沉:“再吃点。”
顶光下的安然瘦得有些过分,脸颊微微凹陷,灯光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林烁的目光无声描摹过他脸上的轮廓,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遇见的医生——廖宇。
“安然。”他声音平静:“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安然心里猛地一咯噔,手中的叉子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盘沿。
“没、没有啊。”他慌忙否认,眼神躲闪,几乎是下意识抓起手边的柠檬水灌了一大口,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角瞬间溢出生理性的泪花。
见他这副模样,林烁心头一软,终究是不忍。他探身过去,温热的手掌轻拍着安然单薄的背脊,声音放柔:“好了,我不问了。”
话虽如此,等安然的身影消失在洗手间方向,林烁便敛了神色,拿出手机快速给陈珂发了条消息:「查一下市医院的廖宇医生。」
安然回来时,正看见林烁眉头微锁地在屏幕上敲字,神情专注。
“是公司有事吗?”
“没有。”林烁动作自然地熄了屏,示意他坐下:“正好,有件事要征求你同意。”
“什么事?”
“我们拿到了你父亲签署的采购文件源文件。和我们推测的一样,他亲笔签名的那份文件本身没有问题,是有人在扫描上传时,将他的签名电子档覆盖到了被动过手脚的文件上。”
他话语微顿,目光落在安然因用力攥紧而发白的指尖上,放缓语速:“所以,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随时召开新闻发布会,还你父亲一个彻底的清白。”
安然有些怔愣地抬头:“彻底的……清白?”
“没错。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选择。”
林烁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们可以故意露出破绽,等对方按捺不住出手反击时,再一举揪出幕后主使。”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将思考的空间完全留给安然。
短暂的沉默后,安然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选第二种。”
时间过去太久,平淡的澄清早已激不起多少涟漪,不如让这场风暴来得更猛烈些。
林烁对他的选择毫不意外:“既然如此,现在有一个很好的机会。”说着,他递给安然一张门票。
“乐队要复出,苏月把首演定在本市,届时会邀请一部分核心粉丝到场。”
安然的目光落在门票底图上——那是五个熟悉的黑色剪影,是林烁加入后他们第一次在大型比赛获奖后的合影,也是乐队阵容革新后的第一张合影。
“安然,”林烁轻声问:“你愿意参加吗?”
—
“安然,你还愿意参加吗?”
二十三岁的苏月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青涩。
前不久乐队陷入抄袭风波,林烁又突然提出出国,原本就混乱的局面更是雪上加霜,因此,安然与他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苏月看着他,满眼心疼。
安然只是牵起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没什么,最近胃口不太好。”
“别太担心,清者自清,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在现实的风雨面前,语言总是苍白。安然低低“嗯”了一声,从苏月手中接过邀请函,指腹在纸面上反复摩挲,半晌才轻声问:“林烁……他会来吗?”
不等苏月回答,他便自嘲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呓语:“算了,他怎么可能还会回来。”
那天争吵时,他口不择言说了太多伤人的话,林烁眼眶通红、强忍着情绪的模样,像一根细刺,至今仍扎在心头,稍一触碰就细细密密地疼。
他后悔了。他不该迁怒林烁的。
“那就去吧,好不容易有主办方愿意邀请我们。”
他想,找点事情填满时间,或许就不会无时无刻不被名为“林烁”的思绪侵占。
可事实是,只要踏进那间熟悉的排练室,过往的记忆便无孔不入。他总不自觉地望向镜子里那个原本属于林烁的位置,如今空无一人,连带着他的心也空空荡荡,仿佛有凌冽的寒风从中呼啸穿过。
他依旧每天给林烁发信息,大多是排练的片段与絮叨,偶尔夹杂生活的琐碎:骤然降温的天气、口味糟糕的餐厅、那只日渐圆润的小黑猫……他恨不能将生活的每一秒都切片与他分享。
林烁偶尔回复,对话却总是戛然而止。聊天记录往前翻,总是他连续几天的碎碎念,才能换来对方寥寥数语。
真的有这么忙吗?
安然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忽然一凉,他抬起头,原来是下雪了。
耳机里恰巧播放到《此生不换》,他突然想到一句诗: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只可惜,此刻的新泽西没有雪,整整十二小时的时差,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连月光都无法同时照耀的距离。
-
演出当天,安然的状态不算太好。尽管他有意调整,心中却总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不安,无论是林烁的反常,还是家里最近诡异的气氛,虽然表面平静,但好几次他在深夜下楼时,都能看见父亲书房门缝中透出的灯光。
“嘿!安安,回神,准备上场了。”
“哦,好。”
舞台灯光骤暗,又猛地亮起,白茫茫一片,刺得他看不清台下观众的表情,只有无数晃动的灯牌,像一片闪烁却冰冷的海。安然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抄袭狗不要脸!滚下去!”
一道尖锐的声音刺穿喧嚣,扎进他的耳膜。
灯光轮转,他看清了台下——那些举着“Obsidian”灯牌的粉丝,他们看着他的时候,眼中是恨意,是鄙夷。
大脑“嗡”地一声,陷入一片空白。
就这几秒的凝滞,他错过了关键的进拍点。
现场哗然,窃窃私语汇聚成嘲弄的浪潮。
他独自站在聚光灯下,只觉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如利箭,将他钉在原地,万箭穿心。
不行,冷静点安然,你不能乱!
他闭了闭眼,抬手,随着鼓点在空气中打了三个清脆的响指。
身后的乐声渐息。
他举起麦克风,清冽的嗓音透过音响流淌而出:
“原来我写了整整一生。”
“只为在结尾处,轻轻附上你的指纹。”
一曲终了,翻涌的情绪似乎也随歌声找到了出口,接下来的两首歌,他发挥得异常稳定,即便台下反应依旧冷淡。
直到最后一首歌的前奏响起。
他其实不明白苏月为何执意保留这首歌。它的灵魂本是由林烁的贝斯旋律赋予,林烁不在,他们虽做了改编,但也无可避免的,少了一些灵魂。
快点结束吧。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逃离舞台。
音乐声中,台下传来压抑不住的议论:
“为什么改成这样?最精华的贝斯段全没了!”
“你不知道吗?贝斯手林烁好像退队了。”
“是不是因为安然抄袭?自己人都看不下去……”
“林烁好样的,不屑与这种人为伍!”
“安然退队吧!你要把Sundial毁了吗?”
恐惧被一点点放大,让他说不出话。
他没有抄袭!
为什么今天的音乐声音这么小,如果再大点就好了,他就听不到这些话了。
林烁最近对他这么冷淡,是不是因为,他也是这样想的?
正当他心神具乱的时候,安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他猛地回头,望向舞台侧翼那片浓重的阴影——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怀抱着贝斯,自黑暗中稳步走出,最终站在了那个空缺已久的位置上。
是林烁。
他回来了。
灯光倏然打亮他周身。
似是察觉安然震颤的目光,林烁抬眸,视线温柔而坚定地落在他身上。
他薄唇微动:
别怕,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