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安然挣扎着从梦境中脱身时,心口仍残留着切肤的钝痛。意识如潮水般缓慢回涌,那阵痛楚才被一点点抽离,只余漫无边际的悲伤将他层层包裹。脸颊传来细密的痒意,他伸手一摸,才发觉枕面早已被泪水浸透。
“怎么又梦到这些了……”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从这种情绪中走了出来,直到今夜才明白——有些记忆从未真正远离。
那段往事,就像北方初冬的湖面,看似冻结成冰,可只要人一站上去,便会瞬间坠入冰冷的水中,被刺骨的寒意彻底吞没。
睡是肯定睡不着了,安然干脆去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
温水滑过喉咙,暖意渐渐回流至四肢百骸。他刚放下水杯转身,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林烁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隐在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你怎么还没睡?”
为了不打扰林烁睡觉,安然并没有开灯,想来是因为林烁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他才没有第一时间发觉。
黑暗中,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望着他。安然抚了抚惊魂未定的胸口,正要绕开他回房,却在擦肩时被一把扣住手腕。天旋地转间,林烁已将他抵在墙上,双手被他单手固定在头顶。
“干,干什么?”
安然惊魂未定的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迎着微弱的月光,他终于看清了林烁的表情。
对方似乎心情不太好。
林烁单手将他双手扣在头顶,另一只手捏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目光如实质般一寸寸描摹他的五官,像在确认眼前人的真实。
“你怎么唔?”
安然蓦的瞪大了眼。
怎么又亲?这次是为什么啊?
察觉到他的分神,林烁不悦的在他下唇上咬了一下,安然吃痛挣扎,这人便在刚才咬过的地方轻轻舔了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的味道。
这个吻一如既往地强势。黑暗剥夺了视觉,却将触觉与听觉无限放大,唇齿交缠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听得人耳根发烫。
不知过了多久,林烁才餍足的放过了快要窒息的安然,但身体却没有退开也正因如此,安然清晰地感知到了大腿上传来的灼热温度。
“你你你……”
安然羞愤欲死:“你起开点。”
“为什么?”
居然好好意思问?
安然语气含糊:“你那个,硌到我了。”
林烁却一脸坦然:“正常反应,你要理解。”
理解什么?他不想理解!
方才因噩梦而沉郁的心情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安然现在只想逃跑。
他伸手抵住林烁的肩膀,刚准备用力,却被人牢牢拥进了怀里。
“别动。”
低哑的嗓音擦过耳畔,带着未散的欲念,如电流般窜过全身。
“乖,让我抱一会儿。”
安然:……
他色诱我啊他色诱我!
但是不得不说,安然真的很吃林烁这套,当年他就是被这人月光下清冷破碎的可怜少年的形象所吸引,对人家一见钟情,没想到几年过去了,他还是无法拒绝这样的林烁。
安然,你怎么一点进步都没有啊!
他在心中唾弃自己,手却诚实地环上了林烁的腰。
“怎么了?”
安然声音很轻:“做噩梦了?”
林烁摇摇头,把安然抱的更紧:“安然。”
他哑声在安然耳边说:“你不许再丢下我。”
安然一愣,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两人分手那天,那场在他心里下了五年的雨,似乎在林烁的心里也没有停过。
“听到了吗?”
安然眼睫轻颤,他不敢对林烁许下这句承诺,因为他知道自己肯定做不到,于是他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在林烁的背上轻轻拍着:“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林烁却不让他蒙混过关。他稍稍退开,漆黑的眼睛紧紧锁住安然:“说,你永远不会再丢下我。”
纵使他语气强硬的像是在命令,但安然依旧听出了那藏在其中的祈求意味。
心脏被一只大手攥紧,安然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却是徒劳。
没有得到自己想听的话,林烁眸中暗流翻涌,在眼底汇聚成一抹偏执的光。
为什么不说?是因为他还想离开是不是?
他又想抛弃他是不是?
是了,安然是自己用一纸契约绑在身边的,否则他早就跑了。
如果不是他骗了安然,那他们现在怕是连普通同事的关系都不是?
若不是他骗了安然,他们现在怕是连普通同事都不如。安然对许疏庭、对李阳,甚至对公司前台,都比对他笑得真诚。
理智逐渐崩塌,扣在安然肩上的手越收越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疼。”
安然痛呼出声:“林烁,你弄疼我了。”
活该。
林烁冷漠的想,就是要让他疼,让他记住只有自己能让他疼。
这样想着,手上的力道却如他所愿的松懈下来。
“为什么不说?”
见他还在执着,安然有些好笑:“好好好。”
他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对林烁说:“在我有生之年,我都不会离开林烁,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敷衍,但安然知道,这是他能给林烁的最郑重的承诺。
“哼。”
林烁傲娇的冷哼一声,又把人抱进怀里。
“就算死亡也不能。”
安然没明白的他的意思:“嗯?”
“如果我先死,那我死之前一定先杀了你。”
他声音难得的软,尾音黏糊糊的,听上去是在撒娇。
安然不由笑弯了眼,顺着他的话问:“那如果我先死呢?”
“你不可能先死。”
林烁语气笃定。
安然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为什么?”
他轻声问。
“因为我不允许。”
“哪有这样的?”
安然无奈失笑:“你最近是不是背着我看什么霸总小说了?”
林烁“哼”了一声没说话,只是在安然看不见的角度,他眼中疯狂的神色愈发浓烈。
安然或许以为他在开玩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的一切都是他内心真正的想法,这个想法很疯狂,如果安然知道的话一定会被吓到,所以在两人分开的时候,林烁将这份疯狂小心翼翼的藏了起来。
“好了,时间不早了,回去睡觉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林烁孩子气的发言,安然现在看着他内心充满怜爱,甚至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林烁发质很硬,摸起来有些扎手,但安然却舍不得拿开。
等等!他这是在干什么!
安然动作一顿,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狗胆包天。
这可是林烁的脑袋,是大佬版的林烁,不是当初那个跟他谈恋爱的小可怜林烁!
他僵硬的收回手,不敢去看林烁的表情:“哎呀突然好困,我要先回去睡觉啦。”
他脚步慌乱的走在前面,林烁居然就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他的房间门口。
安然:?
这是干什么?
他有些不确定的问:“你……不回你房间吗?”
林烁低垂着眼眸,碎发遮住了他的神情,竟透出几分可怜。
“我做了个噩梦。”
安然:……so?
“我……今晚能跟你睡吗?”
林烁抬眸,虽然依旧是面无表情的一张帅脸,但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就很楚楚可怜,稳狠准的戳中的安然的软肋。
这怎么拒绝?
“这……不太合适吧?”安然不敢看他:“什么噩梦啊居然把你吓成这样啊哈哈。”
林烁:“我梦到咱们分手了。”
哈哈声就这样哽在了嗓子眼,一股莫大的愧疚包裹住了他,安然觉得自己的良心在大声叫嚣。
怪不得刚才林烁一定要得到那句承诺,看来当初对他的伤害真的很大,都是可以当噩梦的存在了。
安然无奈的叹了口气,既然如此,自己确实是要负责的,再加上刚才他自己做的那个梦也不是很愉快,所以他仅仅撕开了五秒钟,便侧身把林烁放了进来。
“既然如此,那今晚就一起睡吧。”
相信有了彼此的陪伴,两人应该都能睡个好觉了吧。
才怪!
安然看着天花板,眼睛瞪大像铜铃。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跟别人一起睡会失眠啊?
鼻腔间全是林烁的味道,日思夜想的人就躺在自己身边,两人中间距离近到他稍微动一下就会有肢体接触的程度,耳边是林烁平稳的呼吸声。
刚才梦里的人就这样安安稳稳的睡在自己身边,就尼玛像做梦一样。
安然侧头看了看身边的人,感慨林烁优越的骨相。
你看这睫毛,感觉能把鼻子扇感冒了,说起鼻子。
视线落在高挺的鼻梁上,他突然想到以前网上很火的话:想在哥哥鼻梁上滑滑梯。
那很顺滑了。
他像个小偷,只敢借着月色肆无忌惮的描摹身旁人的轮廓,就这样看着看着,困意逐渐袭来,安然缓缓坠入梦乡。
感受到身边人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林烁缓缓睁开了眼。
他伸手,将原本就近在咫尺的人拉进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满足的闭上眼睛。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感觉到自己这些年来心里空着的那一块被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