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月初便要举行引试,沈莬早晚练功、日间看书,一晃又在自己院里拘了半月。
韩霖很是看不惯他这个闷葫芦的性子,便以又得了几本好书为由,邀他到府上一聚。
正好先前问韩霖借的书业已看得七七八八,一借一还,还能再互通些关于武举考试的消息,沈莬也就欣然应下。
他带着三竹前脚刚走,后脚穆彦珩就找了过来。
穆彦珩独自坐在沈莬床边,看着屋里空荡荡、冷清清的布置,只觉胸闷。八年了,沈莬可曾将穆府当做过自己的家?
这个答案他和沈莬都再清楚不过。
幼时沈莬羽翼未丰,自是离不开穆家。以后呢?穆家还能留他到几时?莫说以后,马上要举行的引试,已足够让穆彦珩心绪不宁。
沈莬要走,不但要走,他还会和别人举案齐眉,白头偕老……那他该怎么办呢?
他甚至有些羡慕起骆琳瑶来,他对沈莬多年爱而不得,爱慕之情也如鱼鲠在喉,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沈莬,沈莬,沈莬……
若是人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七情六欲,他穆彦珩第一个便要将沈莬从自己心里驱逐出去,再不叫他折磨自己!
穆彦珩往床上一躺,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刚同情完自己,转念又同情起沈莬来。
要怪就怪沈莬不该招惹自己,纵使他不能如愿,沈莬也休想撇开自己逍遥快活!
穆彦珩躺了一会,虽然明知不大可能,还是不放心地让松石前去确认骆琳瑶是否还在自己院里。
松石近来越发看不懂自家少爷。上个月还对骆姑娘爱搭不理,这个月开始走动频繁不说,他们前头刚从骆姑娘那儿过来,这才分别不到半个时辰,又叫他去探望……是不是太如胶似漆了一点……
不过转念一想,又想通了。几日前骆姑娘突然得了一种怪病,遍寻荆州名医问诊,依旧不见起色。少爷每日早晚都要去探望,应是很担心骆姑娘的病情。
松石一边往骆琳瑶院里去,一边又忍不住犯嘀咕:那少爷去找沈少爷又是做甚?算上次在荟茗轩的账吗?可这都过去大半个月了……
松石走后,穆彦珩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右眼皮也突突直跳。看着外头渐暗的天色,沈莬也该回来了。
没等来沈莬,等来了满脸惊恐的松石。
“少爷!少爷不好了!骆小姐不见了!”松石跑得一阵气喘,进屋时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穆彦珩猛地从床上坐起,胡乱趿上鞋就往外跑。刚跑出院门口,看着通向前院的窄路,一时又不知该往哪儿去。
骆琳瑶去找沈莬了吗?两人现在哪里?难道已经私奔了?
“她什么时候不见的?”
穆彦珩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们一定没跑远,他要赶紧理清思绪,将沈莬追回来。
不过,要是让沈莬知道他对骆琳瑶做的那些“好事”,不说跟自己回来,怕是要杀了自己……
“听丫鬟说,应该就一柱香的功夫。”松石跟在穆彦珩身后干着急,“骆姑娘说要小憩半刻,便将下人都遣退了。等丫鬟煎好汤药端过去,床上竟空无一人……”
说到这,松石不由打了个哆嗦。他跟穆彦珩一般大,胆子却小得很,又随自家祖母信鬼神一说,心说这骆姑娘怕不是被黑白无常给捉了去。
“去后门!”
骆琳瑶被安排在西四进院的一间客房里居住,五进院是丫鬟婆子的住处,依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想逃跑,唯有经由东院后花园,朝府后门去。府里主人多喜欢到有池塘的前花园赏花喂鱼,后花园虽有园丁打理,近几年却几乎处于荒废状态。
好在天色尚未黑透,穆彦珩一路跑到后花园藏书阁边上,气都还未喘匀,便和松石兵分两路去找骆琳瑶。
还未到守卫换班的时辰,骆琳瑶一定还藏在府中某处。凭她一介弱女子,又有病在身,能跑来后院已是不易,哪还有本事逃出府外?就算逃出去,她在荆州无亲无故,又能去投奔谁?
穆彦珩越想越觉得不安,走神间,不知不觉走到了藏书阁门前。刚消停了一阵的右眼皮,又恼人地跳动起来。
接着一个荒唐的猜想涌上心头:是不是沈莬?沈莬在帮骆琳瑶逃跑,或者说两人准备一起逃跑。不然怎么会这般巧,沈莬前脚刚走,骆琳瑶后脚便失踪了?
看着藏书阁熟悉又陌生的红漆木门,穆彦珩突然胆怯起来。从前他最是喜欢来这里,因为沈莬爱在阁中看书,一待便是一整日。虽然沈莬不爱搭理自己,但只要能同沈莬待在一个空间里,哪怕说不上两句话,他也能自得其乐。
三年前藏书阁突然失火,娘亲便以年久失修为由,将藏书阁锁了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入。他唯一能和沈莬独处的秘密花园,就此失却。今后再想同沈莬见面,唯有他夜里不请自来的骚扰……
沈莬若是背着他带骆琳瑶到此幽会,他怕自己真会忍不住杀了骆琳瑶……
“少爷?”松石已经将后花园搜了个遍,什么也没找着。见穆彦珩如入定般杵在藏书阁门前,便小声提醒,“应该不会在里面,藏书阁常年锁着,骆姑娘也进不去呀。”
看少爷这寻人的架势,跟追逃犯似的。而且骆姑娘又为何要逃?
穆彦珩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这笑容看得松石有些慎得慌。
“跟上。”穆彦珩带着松石围着藏书阁绕了半圈,在一处长着茂密灌木的地方停下。
“拨开。”松石听话照做,拨开灌木丛竟显出一道半人高的窄门来。
松石还没来得及惊讶,穆彦珩一把将他推开,矮身轻而易举地进到藏书阁里头。松石站在门外,看了眼灰扑扑的天色,四周静谧得吓人,偌大一个后花园,密密麻麻的草木后头仿佛藏着无数鬼怪,随时会扑出来将自己咬死。吓得他叫也不敢叫,急忙钻进门去,紧跟在穆彦珩身后。
穆彦珩从怀里掏出从沈莬屋里顺走的两个火折子,一个递给松石,另一个自己拿着去点墙上的壁烛。等两人将一楼点亮,又仔细搜寻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松石正担惊受怕地想劝穆彦珩回去。
——“啪嗒”
隔着楼板,二楼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声音不大,在落针可闻的藏书阁里却甚是清晰。
“啊!”松石忍不住叫出了声,胆子都快被吓破了。
穆彦珩也有些害怕,故作镇定地朝楼上喊话:“是谁?快出来。”
无人回应,周围又陷入一片死寂。就在穆彦珩犹豫要不要上二楼一探究竟时,楼上又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是骆琳瑶的声音!
接着是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头顶到远处楼梯,再从楼梯自上而下传过来。
这绝不是女人的脚步声……
穆彦珩双眼死死盯着楼梯口,心脏疯狂跳动起来。
沈莬的脸从暗处逐渐显露出来,旁人也许看不出来,看了这张脸成千上万遍的穆彦珩却能一眼看出,沈莬此时正强忍着怒气。
“沈,沈少爷?”先前听着脚步声,松石已经吓得寒毛直竖,生怕是歹徒刺客之流潜入了府中。看清是沈莬,不由松了口气。
“你要带骆琳瑶去哪儿?”单看沈莬的脸色,穆彦珩便能确定楼上之人定是骆琳瑶。
原以为穆彦珩会辩解认错,没想到他竟直接认了,沈莬心下怒意更甚:“你还有脸问我?”
“不是还没死吗?你急什么?”穆彦珩笑得嘲讽,也不知是在嘲讽沈莬,还是在嘲讽自己。
——“啪”
“少爷!”
松石觉得自己定是被吓出了幻觉……
沈莬竟然打了少爷?!
沈莬虽只用了五成力道,穆彦珩还是被他扇得踉跄倒地。
穆彦珩一时有些恍惚,松石一脸惊恐地对着自己说着什么,他却什么也听不清。这种五感被封闭的停滞感只持续了一瞬,很快松石惊惶的呼喊声一股脑冲进了耳道里,嘴角和脸颊处火辣的刺痛感也一并侵袭上来。
“你敢打我?”穆彦珩在松石的搀扶下站起来,想笑,却疼得提不起嘴角。
沈莬不忍看他这副模样,对比骆琳瑶遭受的那些,这一巴掌又实在算不得什么:“今夜我会送骆小姐出府,你勿要再生事端。”
“你敢!”穆彦珩已经气红了眼,推开松石就要往楼上去,“我现在就杀了她!”
“够了!”沈莬扯住穆彦珩的胳膊,限制住他的行动,对他不知悔改的态度忍无可忍,“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话音刚落,不等穆彦珩开口,沈莬一记手刀将他劈晕。眼神警告松石跟上,而后将穆彦珩打横抱起上到二楼。
松石有想过要不要拼死逃出去搬救兵,可他一来放心不下穆彦珩的安危,二来怕被沈莬灭口,只得先跟上,再借机行事。
听到有人上来,三竹赶忙将方才吹熄的壁烛再次点上。屋里一亮,他才看清楚来人——少爷抱着似乎昏死过去的世子,身后还跟着松石。
松石看清二楼的景象后,更是惊骇。他虽日日跟随穆彦珩前去探望骆琳瑶,但男女有别,他又是下人,只听伺候丫鬟说骆小姐病得很重,隔着屏风,里头究竟是何种光景,他一眼也不曾见过。
这会儿骆小姐虚弱地靠在墙边,脸色惨白,唇上更是一点血色也无。更可怖的是,她露出的一截脖颈上,有一大块如同火烧似的红斑。在藏书阁昏暗的烛光下,竟同他在册页中看过的女鬼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