昶府
穆彦珩与付铭领着两名亲卫,载着满车厚礼如约而至。马车刚在昶府门前停稳,一道身影便自阶前迎了上来。
但见来人一身胭脂红骑射服,墨发高束,生得是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偏生在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嵌着一双温柔多情的柳叶眼,眼尾微挑,顾盼流转间带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
穆彦珩与之四目相对,后者忽而牵起唇角,笑得三分邪气七分倜傥,活脱脱一个话本里走出来的纨绔公子。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穆彦珩脑中突然现出一句诗,用来形容眼前这人真是再贴切不过。
啧,瞧这样貌做派,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东西。
穆彦珩正暗自评价,付铭在一旁低声提醒:“这位应当就是昶观复,昶君实的独子。”
同样是纨绔,似乎和自己不是一路人……
他在审视对方,对方也在打量自己,最后竟是穆彦珩先败下阵来。他放下窗帘阻隔对方视线,转而去掀车帘。
只他指尖尚未触及帘布,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从外将帘子掀起半幅。昶观复在车下向他伸出手:“当心。”
穆彦珩看了眼正在卸货的亲卫,只得将手搭了上去。
距离倏然拉近,他这才发现昶观复的瞳仁竟是颇为罕见的琥珀色,在日光斜照下宛若琉璃,诡谲又神秘。
待到二人皆下了马车,昶观复方利落地抱拳行礼:“在下昶观复。付叔,世子,请随我入府。”
众人正欲举步,廊下忽传来一阵轱辘声响。闻声望去,只见王管家推着辆乌木轮椅缓缓而来,其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五十的男子。
虽已是暮春时节,那男子肩头仍松松拢着件玄色大氅,身下垫着狼皮,膝上覆着厚绒毯。重重皮毛簇拥下,越发衬得他身形清癯、病骨支离。
且这人面容虽看着不算苍老,两鬓却已全然斑白。单凭他与昶观复眉宇间五分相似,穆彦珩当即断定此人便是昶君实。
穆彦珩曾听他爹提起过昶君实其人,道是当年在塞北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挚友。今日方得一见。
原以为定是位与他爹一样英武不凡的大将军,不成想曾经威震塞北的“天猛将军”竟清瘦至此。
许是久病之故,对方眉宇间不见武将惯有的凛冽杀气,反倒透着几分长者的温润,面相也是和蔼可亲。
“君实兄,别来无恙。”付铭忙迎上前,拱手见礼。
穆彦珩跟着唤了声:“世伯。”
昶君实面上现出浅淡的笑意::“确是久违了。算来你我上次把酒言欢,已是十载之前。”
他目光转向穆彦珩,温声道:“没想到今生还能得见文斌的宝贝儿子,是叫‘彦珩’吧?”
“正是晚辈。”穆彦珩颔首。
“都这般大了。”昶君实眼中浮起追忆之色,脸上笑意也愈深,“文斌在塞北戍边时,你不过六岁光景。他整日与我们念叨起你和你娘。”
一番寒暄既毕,众人正欲一同进府,昶观复突然道:“父亲与贵客先行,我再等等今禾。”
昶君实不语,只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蓦然收紧。一股微妙的氛围在父子间弥漫开来。
王管家觑着二人神色,忙上前打圆场:“不如由老奴在此等候方姑娘,老爷和少爷……”
“驭——”
话音未落,一声清越马嘶陡然划破长空。
“今禾!”
昶观复黯淡的眼眸瞬间恢复光亮,随即便如旭日破云般掠下石阶,几步抢至马侧,殷殷张开双臂,欲将马上之人接入怀中。
方今禾却并未看他,足尖轻点马镫,衣袂翻飞间右腿一个利落的后跨,如墨青丝堪堪从昶观复指间滑过,不过转瞬,人已稳稳落地。
昶观复讪讪收回手,却不见半分恼意,反倒像只被驯服的大型犬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风流俊俏的脸生生笑出三分傻气:
“我还当你今日不来了。”
方今禾并未接话,只从容向昶君实行礼:“见过大都护。”
又转而向穆彦珩二人微微颔首,如扇般的长睫在黄昏中染着一层淡金色的柔光。
穆彦珩看看冷若冰霜的美人,再看看她身后热情似火的犬类,默默在心里编完了一册话本。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暖,付铭斟酌着开口;“君实兄,如蒙不弃,容我为你诊治双腿,或可寻得一线转机。”
“付老弟的好意,为兄心领了。”昶君实摆手一笑,眼底具是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淡然,“这些年遍访名医无数,早已深知此疾药石无灵,不必再费周章了。”
见付铭还要再劝,昶君实执壶为其斟满酒杯,不着痕迹地转了话头:
“听闻沈将军一早就去了大营?本想邀他同来小聚,想来军中已备下接风宴,倒不好扰了他们的兴致。”
“无妨。”付铭顺着他的话应道,“他既来此戍边,短则三五年,长则十数载,有的是机会把酒言欢。”
“十数载”三字如一道惊雷,倏然在穆彦珩脑中炸响,令他执箸的手猛地一颤。
荒唐!难道真要在这黄沙漫天的苦寒之地耗上十几年?
一想起那如泥浆般的洗澡水,还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洗一回,穆彦珩心头蓦然升起一股烦躁感。
他仿佛已能想见,一年半载之后自己变得肤糙发枯、浑身腌臜的模样。届时怕是连爹娘都认不出他这个塞北野人了!
还有沈莬!早知沐浴这般麻烦,他以后定不准沈莬再弄自己!
不成不成,断然不成!需得尽快想个万全之策,让沈莬离开这鬼地方……
“……一桩喜事,请付老弟、世子和沈将军定要赏脸前来。”昶君实的声音将穆彦珩神游天外的思绪拉了回来。
喜事?什么喜事?
穆彦珩转头看向付铭,只见后者已离席起身,双手高举酒杯至胸前,向着对面二人郑重而温和地贺道:
“恭喜二位。愿你二人往后岁月,身无虞,心无忧,百病不侵。若有任何用得上老夫之处,尽管开口便是。”
昶观复与方今禾当即一同起身,向他深深一揖:“多谢付叔。”
穆彦珩这才反应过来,原是在说他二人的婚事。他正欲起身相贺,小腿已挨了付铭一记轻踢。
他从容起身,目光在准新郎新娘间一转,笑得大方又得体:“穆某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敬祝二位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说罢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又得了昶观复二人的回礼。
主座上昶君实看着左右道贺来,感谢去,不住朗声大笑,适时挥手招呼众人:“诸位心意已至,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众人依言欲坐,穆彦珩却倏然抬手打断道:“且慢。”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探手入怀,取出一只月白锦囊,而后二指拈住囊底轻轻一倒,一枚白玉镶金小印赫然落于掌心。
这枚在烛光映照下,流光溢彩的精美小印。以羊脂玉为主体,印台四棱上各包裹着一道纤细的金边。镶金并非浮贴,而是与玉石紧密嵌合,远看宛若为印身镀了一圈金光。
印钮雕的乃是“幼狮戏球”之形。那幼狮通体雪白,玉质温润,正俯首伸爪,憨态可掬地拨弄着一只足金镂空的绣球。幼狮姿态憨拙,眉眼间一派天真烂漫,竟与穆彦珩颇有几分神似。
随着穆彦珩漫不经心地摆弄,露出小印底部被一道细金线一分为二的印面。一侧以朱文镌着缪篆“彦珩”二字,工整端方;另一侧则以白文刻就“自在随心”四字,洒脱不羁。
金玉交辉,朱白相映,当真是印如其人。
众人不解其意,却见穆彦珩托起小印,径直朝方今禾递去:
“见印如见我。方姑娘日后若有用得上穆某、或是文信侯府之处,但以此印为凭,纵是上天入地,凡力所能及之事,必为姑娘效犬马之劳,在所不辞。”
在场众人神情无一不错愕,连付铭也不知他这是整的哪一出,穆彦珩却对旁人的反应浑不在意,只看着方今禾含笑续道:
“方姑娘与我和沈莬有救命之恩,此恩重若山岳,寻常俗物实难相报。今日穆某斗胆,请在场诸位做一见证——”
他声调清朗,字字分明:“我欲认方姑娘为义姐,自此以姐弟之礼相待,福祸与共。不知方姑娘……意下如何?”
一时间,满堂寂然,众人目光皆聚于方今禾身上。
昶观复额角已渗出细汗,心中既惊且喜,屏息凝神只等方今禾回应。
穆彦珩身后不只有文信侯府,更牵连着半个皇亲宗室。这般身份,如今竟愿屈尊认今禾为义姐。
身为夫君,他自然希望夫人能认下这门贵亲。无论于她,还是于昶府,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今禾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向来不慕权贵、不重金银,这般世俗机缘,未必肯应下……
他这厢正心急如焚,他的准夫人却是一派镇定从容,不过略一沉吟,便坦然伸出双手,不卑不亢将那枚小印接下,随即向穆彦珩莞尔一笑:
“承蒙世子不弃,今禾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昶观复喜出望外,当即整袖上前,向着穆彦珩深深一揖:“世子对拙荆如此抬爱,观复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