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行赶至白云观时,观中正在举行一场大型的斋醮法事。几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多少关注,周遭香客只当他们也是赶来凑热闹的百姓。
“大娘,这是在做什么呀?”瑞珠凑近一位抱着孩童的妇人轻声问道。
“眼看又要到突厥人南下劫掠的时节了,玄清道长正在为咱们塞北百姓举办祈福法事,祈求化解兵灾。”
“这法事要做多久?”穆彦珩不喜与人挨挤,站得老远往道场方向看,除却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连玄清道长一片衣角也瞧不见。
大娘将怀里的光屁 股小儿往左胳膊上挪了挪,勉强腾出一只手,朝穆彦珩竖起三指:“至少三日。”
“三日?!”穆彦珩低叫一声,转向方今禾,“阿姊,这法事既是为全塞北军民举办,自然也包含了亲家老爷和姐夫。不如我们先赶去赤岩峪,改日再来?”
方今禾摇头:“来都来了,且先看看情形。”
塞北苦寒,民间少有闲财供奉香火,白云观的规模自然不大。算上外雇的送薪樵夫、挑担脚夫等短工,观中上下统共也不过十余人。
他们来得正巧,撞上这样大规模的法事,观中一应人员皆聚于前院做法,反倒省去了方今禾一一查问的麻烦。
此时正到了念诵疏文的环节,人群忽而让出一条道来,露出高功法师身后整齐跪着的数排斋主。
随着一旁表白法师将报名法会的信众名姓、生辰、住址等信息一一唱出,作为代表的监院上前虔敬拈香。众人这才得以看清道场的全貌。
方今禾不动声色地扫视过场中所有道人,尤其在几名中年男子面上多停了片刻。
她忆起最新那册手记中的记载,上月初六,那道人曾为一刘姓书生算过前程。再结合卷宗中有关传令兵的描述,于是试探着开口:
“除却祈福,我还想算算命途。听闻观中有位王姓道长精于此道,不知大娘可晓得是哪一位?”
“王姓?白云观里没姓王的呀。”
“许是我记岔了,”方今禾神色未动,“说是位四十上下,带些晋州口音的道长。”
穆彦珩三人闻言皆满脸惊诧地看向她,没想到她竟是有备而来。
“哦!你这么一说,我知道了。”大娘左臂再难承受小胖孩儿的重量,只得双手将他往上颠了颠,踮起脚、伸长脖子朝人群内圈张望,
“喏,瞧见没?左边那排穿红衣的里,有个眉骨带疤的——常印道长,大伙儿都爱找他算命。”
方今禾循着她下巴所指的方向看去——
但见坛场左侧,一排四名身着红底素面经衣的道士中,有一人白净的圆脸上,赫然横着一道自眉骨斜贯至右耳的狰狞刀疤。
“他那道疤是怎么来的?”穆彦珩盯着常印,不由打了个哆嗦,“看着就疼。”
“嘿,风流债呗。”大娘轻哼一声,刻意压低了声音,“有一年突厥兵南下,他为了救城南的范寡妇,挨了突厥兵一刀。幸亏躲得快,不然能被削去半边脑袋。”
乍听分明是个英雄救美的故事,偏偏发生在寡妇和道士身上,无端端叫人传变了味儿。众人不知其中曲直,只默契地缄口不言。
道观本无留宿香客的规矩,然此番法事盛大,不少香客远道而来,不便当日往返。观中只得破例——
在逐一验明身份、登记籍贯后,将男女香客分隔安置于东西客堂,席地设铺。入夜后严禁外出,房门由知客道人自外落锁,晨钟响前不得擅启。
穆彦珩对这等安排自是一万个不愿意,当即拿出身上半数钱财,捐作白云观一年的香火供奉,换得玄清道长连声道“善信功德无量”,识趣地拨出了后院三间净室。
这于方今禾而言,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入夜,待到所有道人与香客皆入室安歇,一身夜行衣的方今禾悄然游走于白云观的屋脊檐角之间。
在翻遍数间屋舍的瓦隙后,她终于赶在四更梆响前,寻到了常印的卧房。
她伏在瓦面上,借着皎白月光将房中三人的面容一一辨过,最终将视线锁定在屋角一道黑影上。
那人面朝墙里侧躺着,大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辨不清是睡是醒。只月光流转时,掠过他耳侧狰狞刀疤,方叫方今禾确认了他的身份。
方今禾凝神看了他片刻,抬眼估量天色,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自袖中取出一面拳头大的小鼓。
咚——
第一声更梆响起的同时,她指节叩向鼓面,于“咚——咚——咚——”四响更声间,穿插敲出一段韵律诡谲的鼓点。
那是幼时父亲教过她和昭诀的“风啸”集结令。若常印真是那名关键证人,以传令兵过人的耳力,必能听见,更能识别出来。
指节轻叩,鼓声低闷地渗入夜色。方今禾屏息凝神,紧盯屋内动静——
其余三人皆在第一声梆响时,于睡梦中惊颤抽搐,后又沉沉睡去。唯有常印,旁人惊悸时他纹丝不动,待周遭重归寂静,他却开始极轻微地辗转挣动。
常印缓缓将身子翻正,如僵尸般直挺挺躺着。月光掠过墙面,倏然照亮他的脸。檐上檐下,四目于那片惨白的光线中对了个正着。
月色映照下,常印面色灰败如纸,横贯面庞的疤痕狰狞如鬼魅,眼中死寂更是骇得方今禾后脊发凉,手鼓险些自瓦隙间滑落。
这人竟一直醒着,甚至早就发现了自己!
几乎是出于本能,方今禾迅速收起手鼓,身形于屋檐间几番起落,最终落在白云观最高处的钟楼上。
她甫一落地,身后低沉的男声随之响起:“你是何人?”
既已基本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她索性坦然相告:“故人之后。”
“你、你难道是,是大将军的……”常印的声音惊疑不定。
“正是。”方今禾认得干脆,转身正视常印,“是昶君实救了你?”
常印不语,便是被她言中。方今禾自怀中取出手记,扔与常印:“你当昶君实是救命恩人,你可知他监视了你十年之久。”
常印拾起手记,借着廊下微光细看,越看脸色越是惨白。
如今他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倒是与方今禾预想中勾结昶君实、构陷父亲的恶徒形象相去甚远。
此人既甘愿入道门,又能舍命救人……当年之事,或许……
方今禾脑内思绪纷乱,面上依旧冷硬:“你应该很清楚,昶君实保你活到现在,自然不是因为心善。”
常印合上手记,缓缓闭目,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你想要我做什么?”
“告诉我当年的真相。”
“你怀疑是昶大人所为?”
方今禾不答反问:“你以为昶君实为何留你性命?”
常印不答,她便替他说下去:“若叛国案确凿无疑,按律昶君实该将你这个通敌信使处以极刑。可他偏偏救了你。”
“他救你的缘由,无外乎两个:要么知你无辜,留作日后替大将军翻案的活证;要么知你不无辜,却万不能让你死了,断了自己的退路。你猜,是哪一种?”
“你是说……昶将军留我,是为待他日东窗事发,将罪责一并推到我一人头上?”常印攥着手记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方今禾知他断不敢往那人身上想,只要能到达目的,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你活着且守口如瓶,对他才有用。如今既被我寻到,你觉得,对昶君实而言,是‘活着的你’风险更大,还是一个‘病故的道人’更安全?”
常印神色几度变幻,沉默许久,方沉声道:“我凭什么信你?”
“今夜之后,你自是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当你的道长。”方今禾蒙着面,只一双凤眼中满是讥讽,
“你也可以赌一赌,看我走后,他的灭口之人何时会到。”
恰在此时,钟楼后的密林深处传来林鸟惊飞之声,凄厉的鸣叫在昏暗的午夜格外渗人。
常印被刀疤割裂的眼皮不住颤动,胸腔也如巨石压顶般瘀堵不畅:“……作为交换,我要你保全我与芸娘的性命。”
芸娘……若她没记错,应是手记中提到过的范芷芸,也就是常印舍命相救的那位范姓寡妇。
“可以。”方今禾没兴趣知道他二人的往事,“我既能避过昶君实的耳目寻到这里,自有办法将你二人送到他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你要我如何做?”
“很简单。”她找常印只为印证一点,“那封密信,可是昶君实交给你的?”
根据她的推测,应是昶君实早在出征前便盗取了父亲的私印,待到朔方军得胜,他得了陇轩帝的授意,伪作通敌密信后,再借副帅之权假传军令……
“不是。”
“什么?”方今禾一怔。
“不是昶君实。”
“……那是何人?”若非昶君实,那便是……
常印抬首望天,忽而长舒了一口气,一撩道袍,挨着报钟滑坐在地:
“那年我与芸娘的孩子还未足月,便被朝廷强征来了塞北。营中司吏见我脚程快、耳目灵,便将我划归了传令兵。”
“奇怪的是,旁的兄弟常出营执行任务,只有我整日在营中练马。我曾问过司吏几回,对方只答‘上头自有安排’。两个月后,我终于等来了头一桩任务……”
常印空洞的眼中映着残缺的新月,夜空中絮云浮荡,真相也如这月色般扑朔迷离:
“一日,忽有位大人传我到军营外的老马坟,将一封密信交给我,说是先帝亲笔写与柔然可汗的和谈书,务必于七月初七前送到……”
“我虽不知大人为何将如此重任托付给我一个新兵,但军令如山,我也不敢多问,当即策马上路。行至两国交界处时,忽被一队禁军拦截——他们不由分说夺过密信,称这是无尚大将军私通柔然的叛国铁证,当场便将我扣押。”
说到此处,常印侧首看向方今禾,忽而低笑了一声:“信的内容我自始至终未曾看过……”
“那位大人是谁?”
常印缓缓摇头:“不知。除却传令兵队的兄弟和司吏,我几乎没见过旁的将领。那人身着明光铠,军衔应当极高。”
“你可还记得那人的身量样貌?”
“记得。”常印闭目回想,“一双凤眼狭长上挑,鼻梁挺拔如削,薄唇紧抿时透着一股冷峻……是位极英俊的年轻将军。”
方今禾默然复述,悉数记下。
眼见天边泛起鱼肚白,她转身前对常印半是提醒,半是告诫:
“明日法事,我会点燃柴房制造骚乱。你趁乱逃至五里外的野狐坡,那里自会有人接应。不要试图逃跑,只要大将军的罪名一日未洗,你便永远是逃犯。这一点,不必我提醒罢。”
“多谢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