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彦珩听了方今禾与那妇人的对话,暗忖这常印道长既擅长算命,解谶言的本事应当也不差。
于是耐着性子等到法事结束,捐香火钱时,顺道请玄清法师引荐。
去常印房间的路上,他问玄清:“我听闻常印道长算命极准,可是真的?”
玄清捻须笑道:“命数如云,聚散无常。准与不准,端看香客心中所求,是求个明白,还是求个心安。”
穆彦珩面上也跟着笑,肚里却已将这老道骂了八百遍——这做主事道长的,当真是滴水不漏,废话连篇。
待到房中,常印已换了身常服,正坐在窗边就着暮色抄经。二人在房中站了半晌,他竟毫无察觉。
“咳!”玄清朝穆彦珩尴尬赔笑,轻叩桌面以示提醒,“师弟,这位小友想请你解一则佛家谶言,可还得空?”
常印笔尖一顿,眉头微蹙,似是不悦被人扰了清静。
穆彦珩何时受过这般怠慢?心中不住默念“道家净地,不可妄言”,方将火气压了回去。他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若道长不便,我改日再来也可。”
“师弟!”玄清忙扯了把常印的衣袖,万不可叫他得罪了这十年难遇的小财神呐!
常印自然明白,能让师兄这般殷勤哄着的,必定非富即贵。为了观中香火,他只得起身见礼:“福生无量天尊,方才抄经入神,怠慢了贵人,还望恕罪。”
“无妨无妨。”穆彦珩面上依旧大度,拱手回礼,“解谶一事,有劳道长了。”
不知是他笑得太难看,还是脸上有东西,常印抬首看清他面容的一瞬,竟似见了鬼般瞳孔骤缩:“你……你是……”
“道长认得我?”穆彦珩抬手摸了摸脸,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被道士这般看着可不是好事,自己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吧?
玄清也是头一回见常印如此失态:“师弟莫非认得这位小友?”
穆彦珩能感觉到常印的目光正审慎地扫过自己面上每一寸,直将他看得心里发毛,那人才终于移开视线,捏着眉心低声道:
“……道歉,是我眼花了。小友要解的谶言为何?”
这些能通灵的和尚道士总是神神叨叨、一惊一乍的,穆彦珩也懒得同他计较。正要开口,余光瞥见玄清老头还杵在一旁,立即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咳!”
玄清当即会意,边往外退边笑道:“你们慢慢聊,晚饭备好了,我再差人来请。”
关门声落,穆彦珩顾自搬了张板凳在常印身旁坐下:“咳,先说好,这谶言是替我朋友问的。”
“明白。”常印看着他,目光倒是比方才柔和了不少,“贫道或可一试。”
“云露寺的老方丈说,我朋友前世是位修行未竟的修士,唯独情债已了。”穆彦珩将沈莬的话原样复述,“又说他‘此生红鸾星寂,情丝簿上名迹浅淡’,这……是何意?”
常印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点了两下,忽而低叹:“前世情债既清,今世便需从头修过……你的这位朋友,怕是情路多舛。”
“什么?!”穆彦珩拍案而起,随即意识到失态,又缓缓坐了回去,“道长……继续。”
这谶言到底是为谁而解,二人皆心照不宣。穆彦珩既要装傻,常印自不会蠢到去拆穿,只例行公事般接着道:
“‘此生红鸾星寂,情丝簿上名迹浅淡’,是说此人鸾星晦暗、情簿无名,乃是‘情缘孤绝’之意……”
“够了!”穆彦珩再听不下去,直接出言打断,“道长算命可是次次皆准?”
常印一怔,没料到他会这般问:“贫道终究是肉体凡胎,窥天机如隔雾观花,岂敢妄言次次皆准?”
还好还好!这装神弄鬼惯了的臭道士,总算没忘自己不过是个跳大神的,而非真神仙!
莫说他这满口胡言自己压根不信,便是当真如此,沈莬也说了“并非祸事,实乃机缘”!
他现在满肚子邪火,再没心思同这常印老道胡扯,起身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多谢道长,解语我会转告朋友,那便先行告辞!”
常印:“……”
穆彦珩昨日在常印那儿窝了一肚子火,夜里又辗转做了半宿怪梦,天将亮时才勉强合眼。意识正迷离之际,房门却被付铭一脚踹开:
“彦珩醒醒!后院失火了!我去帮忙救火,你快去看看方姑娘如何了!”
他被付铭攥着肩头晃得头晕,耳边充斥着嘈杂的惊叫、哭喊之声,甚至隐隐能嗅到一股焦臭味。他立时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好,我这就去!”
赶过去的路上,穆彦珩方知失火的是柴房。难怪熯天炽地、愈烧愈烈,十数名道人香客抢救了个把时辰仍未扑灭。
他们这三间净室离得最近,没在睡梦中被烧死已是万幸!也不知怎的,自踏入这白云观起,便如闯了太岁庙,晦气透了!
他心里直犯嘀咕,脚下却不停。赶到方今禾房前,抬眼便见她扶着门框向外张望。
“阿姊!”穆彦珩跑得气喘,双手扶膝不住喘 息,“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外头怎这般吵闹?出什么事了?”方今禾将他让进屋内,又斟了盏茶递过去,“慢点,先顺顺。”
穆彦珩忙灌了口,顺了气才道:“柴房失火了,付铭正帮着救火,让我先来看看阿姊是否安好。”
方今禾见他苍白的面颊因奔跑泛出红晕,额角也沁了层细汗,望着自己的双眼满是担忧。她略有些不自然地错开视线,看向窗外隐约跳动的火光:
“好好的,怎会突然起火?”
“阿姊别担心,火势应快控制住了。”他正安抚着,余光忽瞥见方今禾手边搁着的一张画像,随口问道,“这画的是谁?”
方今禾将画像递与他,浅笑道:“随手画的。”
穆彦珩展开画像细看,瞬间被方今禾不俗的画技所惊艳——虽仅以墨色勾勒,然线条粗细有致,浓淡晕染得宜,虚实留白更是恰到好处。
这般造诣,便是与才名在外的孟令仪相较,也毫不逊色。此等画技竟出自一位青楼女子之手,着实令他惊叹。
穆彦珩的心思全写在脸上,方今禾自是看出了他眼中的赞许之色,遂浅笑逗他:“小女技拙,比不得世子殿下。”
穆彦珩叫她夸得耳根微热,也笑起来:“阿姊过谦了。这画的是何人?”
他这般问着,又细看起画中人的形貌:凤眼、剑眉、直鼻、薄唇,身形挺拔,风姿卓秀,活脱脱一个美男子啊!
这莫不是……方姐姐的意中人吧?那昶观复那小子……
“昨夜梦中所见,便随手画了下来。”
方今禾正举盏饮茶,穆彦珩看不清她的神色,装满话本艳事的脑子已自行想岔了去——真是人不可貌相,方姐姐瞧着清冷,竟也会做春……
“彦珩?”
“啊?”穆彦珩刚要跑偏的思绪又被拽了回来,“阿姊叫我?”
“我画技粗浅,下笔不过摹得三分像,总觉差些神韵。不如你再替我画一幅吧?”方今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神情,“画得准确些,我也好请道长解梦。”
一听要找道长解梦,穆彦珩脑中忽而闪过常印那张讨人厌的脸,情绪也霎时低落下来。他不声不响地走到书案前,展纸研磨、举笔欲落:
“好,阿姊且说吧。”
穆彦珩执笔听令,方今禾说一句,他便画一处。待听得“一身明光铠”时,他笔尖不由一顿。
竟是位将军?明光铠制式历代有异,他该画哪一朝的?
“阿姊可还记得梦中这人,穿的是哪朝的明光铠?”一涉及作画,穆彦珩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竟显出前所未有的严谨专注。
方今禾微怔,暗忖他是否话中有话:“……似是绥幽年间的制式。”
“哦,好。”得了准信,穆彦珩立时为画中的年轻将军添上甲胄。
画成,他举至窗前晾墨。画纸在眼前晃过的刹那,他脑中似有根弦猝然崩断似地一跳,不禁喃喃出声:
“这人……竟看着有些眼熟……”
方今禾盯着穆彦珩对窗的背影,神色几度变幻,声轻如喃:“哦?殿下觉着像何人?”
穆彦珩将画纸展平,借着晨光细看半晌,竟有些赧然:“看着竟……竟有几分……像我爹年轻的时候。”
他说这话并无旁的意思。俗话说“殊色相近”,他爹年轻时本就是远近驰名的美男子。且画师运笔总难免融入自身记忆——
他依着方今禾的描述勾勒,不自觉便带入了身边最熟悉的面容。说来也巧,这明光铠,他爹就正好有一副,至今仍在他家祠堂摆着呢。
他的目光太过真挚单纯,令方今禾不忍直视。她看了眼穆彦珩手中那幅,又看向案上自己那张——
傻小子……何止像你爹呢?你可曾发现,与你也是极像的。
呵,老天爷当真是恨极了他们厉氏一族……
她并非未曾怀疑过穆文斌,可在目睹过穆彦珩与昭诀之间种种之后,要她如何……穆文斌既收养了昭诀,又放任自己的亲生儿子与他情深至此……
“阿姊?”穆彦珩唤她,“白云观失火,一时怕也顾不上我们这些香客了。不如我们今日便启程去赤岩峪吧?”
待将方今禾送到,他还急着赶回朔方镇见沈莬呢!
方今禾未及答话,房门忽被砰然撞开——
“不好了小姐!”来人竟是消失了一早上的瑞珠。
“何事如此惊慌?”
她太过惶急,险些被门槛绊倒:“前线、前线开战了!”
画纸自指尖滑落,几乎一夜未眠的穆彦珩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扶着书案才勉强站稳:“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回、回来的路上,遇到一群从黑石口逃来的百姓。”瑞珠咽了口唾沫,
“他们说……突厥人挖通了去清水镇的密道,如今清水镇已陷,沈将军正率军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