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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作者:乙灯 当前章节:34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53

晨雾将散未散,运河两岸的水阁人家次第推开窗户,方今禾也在此起彼伏的吱呀声中一同动作。

推窗的手尚未收回,余光忽瞥见河道正对岸那户人家,紧闭数月的窗扉竟启开了一道一指宽的窄缝。

她的目光刚要移过去,对面倏地将缝隙掩紧,她只依稀觑见抹一闪而过的白影。

“吱呀——”

前门自外被人推开,不过转身的功夫,沈莬已将买回的吃食一一摆开。

二人临窗对坐,一样的沉默不语。

方今禾舀了两勺鸡子羹,眼波状似无意地扫过对岸——见那道鬼鬼祟祟又小心翼翼的窄缝再度揭开,不禁莞尔。

“那只白猫,”她将目光落回沈莬脸上,“好几日不曾来了。”

沈莬没接话,只将一碟松糕推到她面前。

方今禾眼底笑意又深了几分,搛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微微蹙眉:“怪了,今日这松糕……怎的尝着有股苦味。”

沈莬举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嘴角也微微绷直,依旧不接话。

方今禾搛起一块放进他碗里:“不信你尝尝。”

沈莬放下茶盏,抬眼看她,面上没什么表情:“食不言。”

方今禾心下暗叹:虽说不该这般逗弄,可也唯有这时候才能在他身上见着点活气。

沈莬带回消息,厉家的《昭雪诏》,连同昶君实的《肃奸诏》,已于今日辰时张榜于知府衙门的告示栏上。

方今禾按耐着胸中翻涌的万千思绪,再也无心用饭,草草吃了几口,便催着沈莬带自己去看。

待二人驾车赶至衙门前,那告示栏前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方今禾已有五个月身孕,沈莬本欲将马车停在巷口,待人潮散去再陪她近前。没想到马车尚未停稳,方今禾便急不可耐地掀帘下车,直朝人群挤去。

她等这一日,已等了整整十三年,纵是近在眼前,却多一刻也等不得了。

沈莬只得护在她身侧,随着涌动的人潮一同挤到告示栏前。不同于周遭百姓的喧嚣与慨叹,二人静立其间,逐字逐句默读着诏书。

沉冤得雪,真相终昭。然而漫上心头的,只余过尽千帆的怅然。

张榜当日,之江罕见地在十二月下起了大雪。

不过两个时辰,目之所及的一切皆已覆上一层松软的新雪。这场雪下得纷纷扬扬,带着洗净人间一切污浊的决绝,飘落在这片哀伤多年的土地上。

沈莬与方今禾走在去往厉家老宅的路上,任由雪花落满肩头发梢,冰冷而亲密的触感,恍若故人温柔的低语。

爹、娘,再等等,我们这就来告诉你们这个喜讯。

然而,之江的百姓远比他们想得更炽热长情——

数千百姓感念无尚大将军生前恩泽,自发聚到尘封多年的厉府门前焚香祭奠。有了第一批,就有第二批,一连半月未绝,香火如织,哀思如雪,声势之大几乎惊动了全城乃至十里八乡的百姓。

为免惊动人群、再生事端,即便思亲心切,二人也唯有避开人潮,择了个大雪漫天的深夜时分,打算自后门悄悄潜入。

万未料到,竟有人同他们想到了一处——

“你说,他们会不会不肯收我烧的纸钱啊?”穆彦珩面朝墙角蹲作小小的一团,面前熊熊火光将他忧愁的神情照得分明。

付铭站在边上,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道:“烧都烧了,才想起问这个?”

穆彦珩一边将怀里花花绿绿的“冥界银票”往丧盆里丟,一边被烟呛得掩鼻轻咳:

“烧这点哪儿够……我说要再买些车马轿舆、童男童女,你又不许。他们该觉着我小气、没诚意了。”

付铭心说,我能准你来就不错了,你还想闹出多大动静?见他那副天真傻气的模样愈加气闷,故意找他不痛快:“你不也说了,他们未必肯收。”

原以为穆彦珩会像往常一样同自己斗两句嘴,没想到这人的眉梢、眼角,连同嘴角一齐耷拉下来,灰心丧气地默默往火里添纸,再不吭声了。

付铭看他这副模样,又后悔起来,蹲下身帮着一起扔,声气也放缓了:“赶紧烧吧,别叫人瞧见了。”

沈莬隐没在百步外的暗处,看着穆彦珩苍白的脸被火光映红。待到丧盆中纸钱燃尽,他的眼角、鼻尖亦被染上了淡淡的红。

穆彦珩盯着渐熄的火星看了片刻,而后在雪地里跪下,朝着院中最高的那处屋顶,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付铭将他拉起,低声叹着掸去他大氅上的雪:“走吧。”

目送二人离开,方今禾想说点什么,沈莬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径直转身,快步向后门走去。

天方见亮时,沈莬站在梧桐树下,透过红黄斑驳的叶片间隙,凝视着之江十二月灰蒙蒙的狭长天空。

这棵百年老树历经厉家三代人,原以为早已焚毁于十三年前的那场大火,没想到竟以另一番模样存活了下来——一半枝叶尚茂,一半焦黑如骨,成了棵生死各半、界限分明的阴阳树。

“昭诀。”方今禾自祠堂步出,同他一起昂首,不知是在看天,还是看树,“舍不下的,便带上。半生半死,也好过冢中枯骨。”

沈莬俯身拾起一片落叶,置于鼻端嗅闻,清晨泥土的湿气混着枯叶微腐的涩味,却只让他觉得亲切:“这宅子现在何人手里?”

“穆文斌。”

三日后,京城菜市口,昶氏一族一百三十九人已尽数跪于邢台。

监斩官仰首看了眼日头,袖袍一挥,数列膀大腰圆的刽子手应声上台,提刀走至犯人身后。

人群也是从这时开始骚动——

““瞧中间那个……是昶君实吧?瞧着真惨,连跪都跪不直。”

“呸!这老贼通敌叛国,若非三军围剿,突厥人怕是都打到京城来了!”

“是啊!”“狗贼该死!”“杀了他!”

静默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朝邢台扔出颗烂菜。紧接着,烂菜叶、臭鸡蛋、污泥、碎石便如骤雨般泼向台面,满天齐飞,直砸得台上众犯抬不起头来,立时引爆愈加凄厉的哭喊和怨毒的咒骂之声。

昶君实匍匐在地,用下巴勉强支撑起脏污不堪的头脸,在漫天抛掷物的间隙里,竭力望向数月未见的太阳。任凭碎石砸破头脸也不肯闭眼。

“时辰已到——”

监斩官掷下令牌,刽子手仰首齐饮烈酒。

昶君实却对周遭一切喧嚣置若罔闻,以一种极为诡异又滑稽的姿势昂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头顶那轮红日,在刀锋落下前,嘴角扯出了一抹狠厉而怪异的笑。

也是在这日,沈莬与方今禾回乡数月后,首次踏入天竺寺。

沈莬静立道旁,看方今禾在大雄宝殿前的鼎沸人声中持香默祷。二人皆清楚,今时今日京城正在发生什么,却默契地一个不说,另一个便也不问。

跪拜过观音像,方今禾又走向主殿东侧一处僻静的偏殿。门楣悬一块旧木匾,上书“问签”二字。

殿内光线稍暗,檀香的气味也更沉厚。二人刚至门前,便听里间传出签板落地的清脆声响。

沈莬抬手将方今禾拦在门外,下一刻,门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第七十九签,是何意?”

穆彦珩持签走至值守的老僧面前。老僧垂目看过,又抬眼看他:“施主所求何事?”

“我与一人的……姻缘。”

听罢,老僧转身走向墙边那座深沉的签诗柜,找到标号“七十九”的小抽屉,从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签纸。

穆彦珩接过粉色的签纸,抬头书“月老灵签”四字,右起首列是签号,其下两个醒目的墨字扎进眼底——

下下。

觑见这二字,穆彦珩心已凉了大半,犹不死心地细读左侧的“签文”,默念几遍不解其意,只得向着老僧轻声念出:

“残荷听雨夜未央,寒潭孤影月如霜。菱花镜里朱颜改,一段心期付沧浪。作何解?”

老僧目光落到纸上,沉吟半晌,缓声道:

“此签主‘孤寒迟滞,镜花水月’。问姻缘,乃是大不利之象。所求良缘,目前机缘未至,强求无益,反伤己身。”

“是下下签。”穆彦珩替他总结。

老僧见他一瞬红了眼眶,只得劝慰几句:

“签文本无好坏之分,所谓‘下下签’,亦是在提醒施主前路有坎,若能及时回头,便可避祸趋福。”

穆彦珩静静听完,吸了吸鼻子,闷声问:“若我……偏要强求呢?”

老僧一怔,寻常香客多是急着追问化解之法,这般明知是坎仍要硬闯的倔种,他倒是头一回见。

他仔细盯着穆彦珩的眉目看了片刻,轻声叹道:“逆势而为,如逆水行舟,恐有覆溺之险。然世事无常……劫中亦偶藏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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