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彦珩所受的并非寻常箭伤。“满楼”刺客所用,乃是特制的木羽箭。
此箭箭尾将羽毛改为硬木,中箭者虽能折断箭杆,箭头却会深埋骨肉,极难取出。更为凶险的是,箭簇之上淬有金环蛇毒——中毒后伤口会迅速发黑溃烂,继而全身麻痹,呼吸衰竭而亡。
付铭推测,刺客之所以选用这样的组合,正是要让蛇毒借助深埋的箭头充分渗入刺杀目标的五脏六腑。如此,中毒者便将饱受漫长的濒死窒息的折磨,旁人却不及施救。
若中箭的是沈莬,则必死无疑。偏偏转机出现在穆彦珩身上——
因射程过近,加之穆彦珩身形单薄,那支木羽箭竟直接穿体而过,大大减少了毒素残留体内的分量。
更幸的是,沈莬早年研习过各类箭毒,早在付铭赶到前,便已果断将毒血吸出,方为穆彦珩争得一线生机。
可这一切都未免太过侥幸,但凡中间有任何一环出现差池,此刻沈莬怀中抱着的,将会是一具冰冷的尸身。
付铭抢治了一整夜,方将穆彦珩从鬼门关拽回来。待他推门而出时,两鬓竟已一夜斑白。
“沈莬。”
沈莬在门外从黄昏守到破晓,听得这声呼唤,抬起赤红的双眼看向屋内:“彦珩……如何了?”
“命保住了……”付铭发出一声劫后余生般的长叹,锐利的目光直看进沈莬眼底,“你若是真为他好,就该趁此离开。”
他们一进塞北,亦即陇轩帝给昶君实递出密信起,“满楼”刺客的追杀便戛然而止。因此,他们一度以为《无影契》的契主是陇轩帝。
谁也想不到,在方今禾与陇轩帝的交易已了,默认他会信守约定之时,利箭竟再次破窗而来。如今他们也辨不清,究竟是陇轩帝背信,还是契主另有其人。
付铭唯一可以确信的是,“满楼”的目标是沈莬,只要穆彦珩远离他,便不必再经此劫。
沈莬未应声,只沉默着步入内室。
他在穆彦珩床沿轻轻坐下,生怕将他惊醒。继而执起穆彦珩微凉的手,贴上自己的面颊轻轻磨蹭,阖眼感受着他的体温。
经此一劫,付铭再没耐心看他二人纠缠。忆起穆彦珩倒在血泊中的模样,不禁怒从心起,也顾不得是否会惊醒穆彦珩,追入内室冷声道:
“我不是在同你商量。待彦珩转醒,无论你在与不在,我都会带他走。”
行至门前,付铭给了沈莬最后的警告:
“穆家欠你的,你自去找穆文斌偿还。穆彦珩为你做的还不够吗?非要他把命搭上,你才甘心吗!”
门扉关合的轻响落下。沈莬将脸深深埋入穆彦珩颈间,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苏合香,香气中掺杂的血腥气刺得他眉心紧蹙。
付铭说得对,他没有能力保全彦珩。此番侥幸捡回一命,下次呢?他再不愿见这人受半分痛楚。
可笑的是,到头来穆彦珩经历的诸般劫难,桩桩件件,哪件不是因他而起……
三日后,穆彦珩转醒。
眼皮还未全睁,指尖已攥住付铭的衣袖,哑声道:“沈莬呢……他可有受伤?”
付铭见他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第一件事仍是寻那小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想说“已经死了”,看着他那副天真稚拙的可怜相,到底没忍心,只闷声道:“……走了。”
“什么……”穆彦珩怔住,像没听懂,嘴上还追问着“你说什么”,眼眶却已倏地红了。
“我说——他、走、了!”付铭压抑数日的怒气骤然爆发,
“沈莬沈莬沈莬!你眼里可还有旁人?可还有你爹娘!若非此番死里逃生,你要我带着你的尸首回去见他们吗?!”
穆彦珩早已望见付铭两鬓刺目的斑白,心中愧疚难当。他知道自己早已为沈莬变得疯魔,更愧对爹娘的养育之恩和万般疼爱……
可他的心早已不由己控,离了沈莬,这副躯壳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要他如何是好?
他无法接受沈莬在自己生死未卜之际,再次不告而别。于是恬不知耻地追问付铭:“你骗我的,对不对?他不会走的。”
“我骗你作甚?!”付铭怒极反笑。合着他说的话,穆彦珩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也懒得再同他多费口舌:“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准你来之江,一月期满你便随我回荆州。如今一月之期已过,你必须跟我回去。”
穆彦珩骤然掀被下床,光着脚便往门外冲:“沈莬!沈莬——”
他知道自己此时定像个蓬头垢面、神经失常的疯子,可他再也受不住了!
付铭几步追上,拦腰将他拖回榻上:“你先冷静下来!”
“沈莬!沈莬去哪儿了!”穆彦珩却全然不听他说话,疯了一般踢踹挣扎,左肩伤口崩裂,殷红血迹霎时洇透纱布。
“他没走!”付铭额上已沁出一层冷汗,死死将他按住,“你听见了!他没走!”
穆彦珩终于安静下来,眼前早已模糊一片:“那他为何……不来看我……”
“我把他支出去了,”付铭忙掀开他的衣襟查看伤口,再不敢刺激他,“他去药铺了,片刻便回。”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沈莬挟着一身寒气踏入,未察觉里间动静,只先将外袍褪去、掸净身上霜雪,又将双手搓热,方拎着药包转进里间。
不期然,与榻上那人泪眼通红的视线撞个正着。
二人俱是一怔。
付铭看他二人眉来眼去就来气,忍着滔天怒火,一把夺过沈莬手中药包,“砰”地摔门而去。
独留他二人遥遥相望,久久不语。
“我还以为……”穆彦珩眼泪滑落,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你又不要我了。”
沈莬将他揽入怀中,喉间发涩:“彦珩……”
见他这般神色,穆彦珩还有什么不明白呢,他死死攥住沈莬的衣袖,满眼通红:“你还是要走。”
沈莬喉头哽咽,几乎无法言语:“不是……不是不要你。你再给我些时间,待我查明《无影契》的契主……”
“我不信!你又要骗我!”穆彦珩在他怀里挣动起来。
“不是!不是……”沈莬忙将他按住,两人贴得愈发紧密,唇瓣亲吻着耳垂,喃喃低语只他二人能听见,
“好,都依你。你要如何,我都听你的。”
尽管付铭想尽快带穆彦珩回荆州,可依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能再受刺激,更经不起长途奔波。
几番权衡,只得取了个折中的法子——恳请天竺寺住持寂圆方丈允他四人暂居寺中养伤。
一来,寺内高手如云,药圃灵草齐备,是眼下最稳妥的居所。二来,也可为沈莬留出些时日,就近追查《无影契》背后真正的契主。
自转醒后,穆彦珩便再不许沈莬离开自己半步。偶有几次沈莬趁他熟睡外出,回来稍迟,他便要红着眼哭闹不止。
他自知自己的行为形同无赖,可那又如何?他替沈莬挡了一箭,仗着这份“恩情”,强迫也好,威逼也罢,总算是叫沈莬再不敢轻易撇下自己。
他虽日日这般自欺欺人,心下却再清楚不过——
沈莬现下同自己在一起,多半是被逼无奈的妥协。因此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一觉醒来,沈莬又留书一封不告而别,抑或毫无征兆地将自己迷晕,自此消失无踪。
沈莬自然清楚他的忧虑。可有前科在先,任他说什么,穆彦珩也再不肯信半字。他只得日日守着,寸步不离。
然而纵使这般悉心照料,穆彦珩的身子却迟迟不见好转。眼见那人一日日消瘦下去,沈莬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
只得腆着脸数次找付铭问症,对方只冷眼看他,语带讥讽:“身病易治,心疾难除。穆彦珩这条命,早晚折在你手里。”
这夜,沈莬照例在暮鼓响过后潜入穆彦珩房中。穆彦珩竟一反常态地未来门口迎他。
他悄声转过屏风,便见那人面朝里躺着,不知是睡是醒。
“彦珩?”沈莬试探着轻唤了一声。
不应。
他只得轻手轻脚褪去外袍,小心掀被躺下。正欲替穆彦珩掖好被角,忽听那人闷声道:“你为什么不抱我?”
沈莬动作一滞,忙躺下将他揽入怀中,待二人严丝合缝地贴到一处,方伸手替穆彦珩将被子掖紧。
他贴着穆彦珩的耳根,不住轻蹭嗅闻:“那殿下为何不来迎我?”
穆彦珩似没料到沈莬会这般问,鼻尖一酸,控诉中满是委屈:“是你晚了!”
哦,是说他来迎了,因为自己来晚在生气呢。
自二人说定再不分开后,穆彦珩一改昔日嚣张跋扈的性子,变得十分乖顺。沈莬明知他是在装乖,可今日一听他闹脾气,顿觉通体都舒畅起来。
他将穆彦珩搂得愈紧,额头轻抵在他单薄的背脊上,声音里透着笑意:“嗯,是我来迟了,合该受罚。殿下想如何罚我?”
穆彦珩却不接他的话,猛地转过身来,瞪着他:“你去哪了?”
看来不说清楚,今夜是过不去了。
沈莬示好般在他眼睛上亲了亲,柔声道:“去调查契主的身份。”
穆彦珩闻言揪紧了他的衣袖:“派人去查便是,你干嘛要亲自去。”
“没事了,”沈莬知他是在担心自己,轻拍他后背安抚道,
“我寻了位擅长破解机关密文的匠人,请他用秘制的药水浮现从刺客身上搜出的《无影契》,上面有契主和目标的名姓。”
“是谁!”穆彦珩急道。
“昶君实。”
“……竟是他。”此前方今禾告诉他契主极有可能是舅舅,没想到竟是昶君实。
“那往后……”昶君实已被处死,这契约又该如何销毁?
“人死契消。”沈莬下巴轻抵他发顶,指间抚顺着他的发丝,“契主或目标,有一方身死,契约自动销毁。”
“难怪‘满楼’选在那日动手……”穆彦珩喃喃道,继而想起一件更要紧之事。他猛地抬首要去看沈莬,直将他二人的头顶和下巴都磕得生疼,
“既已无后顾之忧,之后……你准备去哪儿?”
其实他想问的是,此后天高任鸟飞,你还会不会带着我?
沈莬扳过他的肩头,与他四目相对:“殿下可有何处想去?”
“你当真要带我去?”穆彦珩的泪又落了下来。
“你为何总是不肯信我……”沈莬垂首亲吻他的眼睛,尝到了泪的咸涩,“离了你,我还能去哪儿?”
穆彦珩赌气般故意偏头不让他亲,直将哭花的脸埋进他怀里。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哭声渐止,沈莬以为他睡着了,终是听得他一声含嗔带怨的:
“随你。”
随你,既是随你的意,也是与你相随。
沈莬轻叹一声,叹息穆彦珩掩藏在骄横下的痴心。离了他,世上再无这般珍贵的宝贝。
“琅琅……”沈莬忽而轻声默念,“琅质顽形,玉响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