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彦珩最终还是枕着软垫睡着了,身形单薄、唇色浅淡,睡梦中仍拧着眉头。
沈莬按耐住将他搂进怀里的冲动,仔细端详起他的眉眼。
枉他饱读诗书,搜肠刮肚半晌,只想起一句“一枝红艳露凝香”。倒也无妨,言语形容不出,便仔细描摹进脑海里。
若是穆彦珩醒着的时候也能这般看他就好了,那双桃花眼最是勾人,配着眼下那颗小痣,清冷中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妩媚。
美人在身下垂泪的模样,何止那夜见过,年少春心萌动时便已时常出现在他梦中。
穆彦珩这个傻子,若是知道自己对他那些龌龊的心思,又岂敢那副模样跑来引诱自己。
谦谦君子的美誉沈莬听得多了,却只觉好笑,这点倒是只有穆彦珩了解自己——“假正经”一语中的。
“少爷?”松石在帘外小声询问,“午时了,可要停车用些点心?”
“好。”
待马车停下,沈莬将穆彦珩摇醒:“下车吃点东西。”
穆彦珩睁开眼,两人对视上的一瞬,沈莬察觉出一丝异样。
果然,他伸手去扶,被穆彦珩躲开了。
一直到天色渐暗,穆彦珩都未再同他说一句话。
天黑前赶到春风客栈,入住时沈莬要了两间上房。他倒不是想对穆彦珩做什么,出门在外,若是出了状况,两人一间也好相互照应。尤其穆彦珩这样惹眼贵气的长相,很容易被人盯上。
“要三间。”这是穆彦珩醒后说的第一句话。
“两间。”沈莬坚持。
小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个气宇轩昂,一个贵气逼人,皆冷着一张脸,他不知该听谁的,只得眼神求助一旁看着很是面善的松石。
松石也很头痛,他们一直堵在门口,后边的旅客办不了入住,已开始不耐烦。他只得小声哄道:“少爷,咱们还是要两间吧,客栈鱼龙混杂,您和沈少爷一间,也好相互照应。”
“谁要和他一间,晚上你睡地上。”穆彦珩说完,径直上了楼。这是应了要两间,但要松石同他一间。
松石愁苦地看着沈莬,脸上又出现了“奴才命苦”四个大字。
“无妨。”
沈莬付完银子,带着三竹回房,临了吩咐松石,有情况就来找他。
各自在房里用完晚饭,便要准备歇息。
穆彦珩和松石自是不用说,松石先仔细给穆彦珩铺完床,伺候他洗漱躺下后,才在床边地上收拾自己的铺盖。
临睡前,松石仍在暗暗祈求两位少爷快些和好,这样他才有机会睡上上等房的软床。
不过话又说回来,三竹和沈莬情谊深厚,相处间不似主仆,更像兄弟。不知三竹是会和自己一样睡地上,还是能同沈莬一道睡床上。
“不不不,我怎么能和少爷一起睡床呢。”三竹连连摆手,脑袋也摇成了拨浪鼓。
“往后不必叫我少爷,从前不是,离了穆府更不是。”沈莬拿起三竹的包袱往床上放,“承你照顾我多年。”
“不行不行,少爷就是少爷。”三竹同沈莬拉扯起包袱,一副受宠若惊又惶恐至极的模样,“我知道少爷人好,不忍心让我睡地上,可也不能坏了规矩呀!”
三竹成功抢下包袱,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床铺、地铺,不等沈莬开口,躺地上两眼一闭,权当自己睡了。
沈莬轻叹一声,只得和衣睡下。
睡意渐深,意识迷蒙之际,仿若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异香,参杂在熟悉的檀香之中,沈莬一时辨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那味道像是梦中从穆彦珩身上散发出来的,对方回头朝他浅淡一笑,他便不疑有他地沉醉下去。
再次醒来,沈莬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房间比客栈的更大、更华美,床边的三竹也不知去向。
更为麻烦的是,他的手脚皆被套上了镣铐,另一端系在床柱上,捆得他几乎动弹不得。
沈莬的第一反应是,从前的仇家伺机寻仇。第二反应是,担忧穆彦珩此时的处境。他旧病未愈,又受此惊吓,若是……
吱呀——
随着门扉开合,透进来的日光刺激得他睁不开眼,接着是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最终在床前停下。
“世子殿下不去渝州,倒消遣起小人来了。”
穆彦珩俯下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脸蛋,几缕乌发随着弯腰的动作垂到他颈间,沈莬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气。
离得近了,才分辨出是苏合香的味道。
“本世子何止要消遣你。”穆彦珩在床边坐下,随手将头发撩到身后,“我还要睡你。”
现在的处境显然不是该笑的时候,穆彦珩一脸认真的神情实在叫他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
见对方快成炸毛的兔子,沈莬收敛起笑意,低眉顺眼道:“随世子处置便是。”
穆彦珩被沈莬笑得发毛,起身仔细检查了一遍他手脚上的镣铐,确认牢固无比后才放下心来。
“就为这事,世子何必如此大动干戈?”穆彦珩吃不得亏他知道,但也不至将自己捆绑至此。
“当然不止为这个……”穆彦珩顿了一瞬,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他到底想看看沈莬的反应,“你且待在这,解试一过,我便放你出去。”
闻言,沈莬脸色骤然一变,反应过来穆彦珩不是在同他儿戏。
见沈莬脸色陡然阴沉下来,穆彦珩心里打起了鼓,面上却得强装镇定:“你考武举,不过是为了做官。要钱还是要权,我都可以给你。”
沈莬是男人,他虽不能直接娶他做世子妃,但只要他不离开自己,功名利禄哪样他给不得?
沈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通过穆彦珩的话,以及离府前后发生的事,大致推断出对方的目的。
引试一过,所有“武举合格”考生要在兵部规定的报到时间前,赶赴京城参加武解试。无故缺考者取消当年的考试资格,作为惩罚,连带下一次武举亦遭禁考。
本朝武举时废时兴,先不说还有没有下一次,就算真如科举般三年一次,一来一去蹉跎六载光阴……他一天也等不得。
沈莬如鲠在喉,一时不知是该怪穆彦珩,还是怪自己。穆彦珩虽任性骄纵,若非自己刻意引导,又怎会变成如今这般。
终是他人心不足蛇吞象,自食恶果罢了。
“你当我是什么?”
沈莬只觉被抽干了全身力气,一直以为穆彦珩心悦他,原不过是对一件求而不得之物的执念。
当什么?当然是意中人!
这话从前他说不出口,在对沈莬坏事做尽之后,他又该如何开口?就算说出来又如何,沈莬会信吗?
穆彦珩不敢再看沈莬,转头对着房门,语气生硬道:“不当什么,不过是要同你好好算一算戏弄本世子的账。”
沈莬不欲再说,闭上眼,又恢复了从前的冷漠。
穆彦珩见他这般,心头闪过放他赴京的念头,到底抵不过一生不复相见的恐惧,狠下心肠:“好生待着,解试一过便放你出去。”
除了用饭和解手时,穆彦珩派了两个高手近身盯着,其余时候一律将他绑在屋里,活动范围仅止于床榻周围。
穆彦珩将他困在这里,说要报复他,却只在夜里出现。每日等他吹熄烛火,和衣而卧,过不了多时穆彦珩便会到他床前,默不作声地坐上半个时辰再离开。
若是没算错的话,大约过了十日,应是引试放榜的日子。他假意自尽将穆彦珩引来,想最后试探一次他的态度。
穆彦珩匆匆赶来,看到他被镣铐割出的满臂鲜血,险些昏厥过去。
“快,快,快去叫付铭来!”穆彦珩狠推了一把身旁的下人,脸色竟比沈莬这个被囚的更苍白憔悴。
“让他们都下去。”数天不曾开口,发出的声音干涩沙哑。
穆彦珩挥退下人,在紧闭的房门前来回踱步数次,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
沈莬正准备同他说话,穆彦珩突然冲过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而后攥着他的衣领将他拖向自己,状似癫狂:“你想死?你想死!”
“你宁可死,都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沈莬失血过多,又让他一巴掌扇得半天回不过神。不等他说话,付铭已经破门而入。
见两人浑身是血,心道“造孽啊”!忙上去将两人拖开。
穆彦珩已不太正常,平时弱柳扶风似的人物,这会不知哪来的怪力,死命攥着沈莬,如何也不肯放手。
再不放手,沈莬也该归西了!无奈之下付铭只得将穆彦珩打晕了拖开。
付铭一边气急败坏地叫着“造孽”,一边给沈莬止血看伤。
“你说你招惹他做甚么!”
沈莬只摇头苦笑。
“既不愿同他在一起,就不该去招惹他,照这小子偏执的性子,非要跟你闹得不死不休不可!”
付铭虽大多数时候都在外游历,到底是看着穆彦珩长大的。穆彦珩对沈莬那点心思,他岂会不知,装看不见罢了。
倒是沈莬这小子,从小喜怒不形于色。对外做出一副厌恶穆彦珩至极的模样,背地里又将人吃干抹净……更不是个好货!
待处理完沈莬的伤势,付铭更加确信了刚得出的结论:“沈公子不愧是习武之人,熟谙人体经脉,这腕割得颇有技巧。”
付铭忍不住嘴角抽搐,暗道穆彦珩这个傻子,跟沈莬根本不是一个段位的。
“请付大夫快看看世子如何了。”沈莬不接这话,起身去看穆彦珩的情况。
“无妨,不过是被你气得失心疯了。”
挖苦归挖苦,付铭也是真心疼了穆彦珩,冷脸对沈莬道:“赶紧走吧,等他醒了就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