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彦珩醒后就一直不声不响地盯着床顶,付铭端着药进来,看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烦得要命。
“起来喝药。”
付铭硬要将他扶起来,穆彦珩抢过药碗摔到地上,转身面朝床里:“出去。”
付铭嗤笑一声,已是来气:“殿下冲我发什么脾气,舍不得追回来便是,他失血过多也跑不远。”
穆彦珩突然掀被下床,抓着付铭一边胳膊用力往外推:“出去出去出去!”
付铭稍微使了点力,定在原地任由穆彦珩推搡:“真不去追呀?他这一跑可就再不回来了。”
胳膊上的力突然卸了,穆彦珩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追回来有什么用,他宁可死都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付铭暗骂了沈莬一句“畜牲”,忍不住八卦道:“在一起又如何,你是世子,还能娶他不成。”
穆彦珩本想争辩几句,想想人都跑了,说这些有什么意思:“他的伤势如何了?”
好得很,就是再放半碗血也比殿下您康健!
“咳……”付铭以拳掩口,用余光瞥了眼房门方向,扶着穆彦珩往床边走,“容老夫说句实在话,殿下这般做法,任谁都难以接受……”
“那我该如何做!”穆彦珩像只被踩着尾巴的兔子,瞬间炸毛,“沈莬那副随时准备抽身离去的模样,可是对穆家有半分留恋?反正都要走,不如捆了留下!”
“……”
付铭暗道一声“祖宗”,本想引导引导,让穆彦珩说出几句推心置腹的好听话,这下弄巧成拙了。急忙打断道:“殿下应该用更温和……”
“你一个老鳏夫,很有经验吗?敢教本世子做事。”穆彦珩甩开他的手,又面朝里躺到床上,全然不顾付铭被自己气得吹胡子瞪眼。
“出去,把门带上。”
付铭对着穆彦珩的背影,咬牙切齿地比划了一阵拳脚,在对方下一声“快滚”中步出了房门。路过门口的沈莬时,朝他翻了个大白眼。
屋里安静下来后,穆彦珩又开始盯着床帷发愣。今后的路该如何走,是就这么放手,还是追到京城去?
正想得出神,忽被身后的脚步声惊了一跳,穆彦珩烦不胜烦地扔了个枕头过去:“滚出去!别来烦我。”
沈莬端着药碗,偏头避过飞来的枕头,稳稳在床边坐下,盯着穆彦珩的后脑勺却不开口。
“死老头!你烦不烦。”穆彦珩坐起身,蹙着眉瞪着眼,气势汹汹地转过身,在看清楚来人后,一下熄了气焰。
两人就这么在沉默中对峙着,穆彦珩不敢说话,更不敢眨眼。
沈莬一手端着药碗,一手伸到穆彦珩面前,照着他白嫩的脸颊肉就是一掐,听得穆彦珩一声痛叫才撒手:“殿下可是醒了?”
沈莬已沐浴更衣,又恢复了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
“你不是走了。”穆彦珩低眉顺眼地去牵沈莬的左手,撩起袖子看他的伤势,见包扎得当才放下心来。
沈莬等他看完,不紧不慢地将手收回来,舀起一勺汤药喂到穆彦珩嘴边。
穆彦珩想,此时此刻这就算是碗毒药,他也要喝下去。
沈莬一勺一勺地喂,穆彦珩就一勺一勺地喝,这般乖顺的模样,穆夫人看了都得惊呼“活见鬼”!
等药喝完了,穆彦珩想起沈莬还没回自己话,遂又问了一遍:“你不是走了?”
“嗯,是要走。”沈莬起身想将空碗放到桌上,他这动静吓着了穆彦珩,后者慌忙扯住他的衣袖,神色惊惶,却又抿着嘴不出声。
也不知穆彦珩是真傻还是装傻,用这样的眼神看人,又有谁能拒绝得了他。
“世子殿下这般缠人,莫不是要在下抱着你去放药碗吗?”
穆彦珩叫他说得红了脸,只得松手,眼睛却还巴巴望着,生怕沈莬放下碗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榜上可有我的名字?”沈莬放下碗,直接在桌边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有。”
穆彦珩搞不清现下是何状况,一听沈莬提武举,便想喊人进来将他绑了……
“兵部规定何时报到?”
沈莬这般气定神闲的语气,穆彦珩都要怀疑这几日发生的一切皆是自己的臆想。
“八月二十一。”
“从此处到京城要几日?”
沈莬问得莫名其妙,穆彦珩听得坐立难安。
见他不答,沈莬又问了一遍:“要几日?”
“步行一月,骑马半月。”
沈莬忽然轻笑一声,复抿了口茶:“你倒打听得清楚。”
“……”不知为何,穆彦珩又有种被人戏弄的恼怒感。
“坐马车呢?”
“?”
不带女眷的情况下,谁会坐马车去京城?尤其沈莬一个青年男子独自上路。
看穆彦珩一副呆愣样,沈莬到底忍不住笑了:“要几日?”
“……二十多日吧。”
“嗯……”沈莬做沉思状,“看来这几日便要启程才是。”
穆彦珩脸色难看起来。既然仍是要走,趁他昏迷的时候走了便是,回来做这许多,又是喂他喝药,又是问些有的没的,难道就为了气他?
怕沈莬再做傻事,他虽不敢再绑,可沈莬不叫他好过,他也非得说些难听话来给沈莬添堵。
“是呀,时间紧迫,沈公子还有空在这同我废话,也不怕本世子再找人将你绑了。”
“自是不怕。”沈莬气定神闲地看他一眼,出口的话更是气人,“殿下吓成那样,应是不会再绑。”
“……”自己的心被沈莬看透,又捏在手里肆意玩弄的滋味实在憋闷。可对沈莬说的,他又无可辩驳:“……要滚就快滚。”
沈莬将杯中余茶一饮而尽,转身看穆彦珩时已变了一副面孔。
“彦珩。”
十多年来头一回听沈莬这么叫自己,穆彦珩只觉心下耳尖一片酥麻。
“解试我非去不可。”沈莬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准确来说,是我定要入仕。”
“做官有什么好?要钱还是要权,本世子都可以给你。”
沈莬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摇头道:“你就算绑得了我一时,也绑不了我一世。若是本次武举真是错过,我便转而去参军。”
一听“参军”,穆彦珩脸色愈加难看。沈莬一旦去参军,不说见他一面将难如登天,若是战死沙场……
“不行!”
去参军,还不如去京城赴试,他可以时时看顾着。到时再求他爹,或是皇帝舅舅照拂,确保沈莬安全无虞。
话又说回来,只要到了京城,他可暗箱操作的余地就多了不少,他可以助沈莬入仕,自然也可以不着痕迹地毁了沈莬的仕途。
自己尝试过后的失败,总比还没开始就被自己阻挠要好接受得多。到时沈莬就该彻底断了做官的念头,乖乖留在自己身边。
这么一想,倒是比自己生拉硬抢高明多了。绕过这个弯,穆彦珩心里突然松快不少,他再也不想当着沈莬的面作恶了。
沈莬见穆彦珩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以为他没听明白自己话中的暗示:“若是你……”
“好,去京城。”穆彦珩打断他,“不过我要和你一起去。”
生怕被沈莬拒绝,穆彦珩又接道:“别误会,本世子不是专为你去的,京城亦有多位像范砾这样的名画师值得拜访,还能顺道去看望皇帝舅舅。”
话已至此,同行的目的既已达到,沈莬便不再多说什么。
见沈莬沉默,许是嫌弃自己这个累赘拖慢行程,穆彦珩又保证道:“你若着急,明日启程也是可以的,本世子的马术尚可。”
“噢?”沈莬像是很惊奇,“世子殿下要骑马去京城?受得了一连半月在马上颠簸?”
沈莬又露出了上次爬云露山时看自己的眼神,他娇生惯养惯了,出门能坐马车就绝不走路,马是会骑,一年却骑不了两回。这会儿也叫沈莬看得心虚,却不能示弱让他看轻了自己:“有何不可?”
“世子殿下行房事亦会卧床数日的身子,在下实难信服。”
“?”
一个大活人从生到熟只需一眨眼的功夫。穆彦珩本就生得白嫩,这会整个人从手指尖到头顶都是红的。
穆彦珩暗骂沈莬“混蛋”,那夜那般折腾自己不说,事后竟还敢借此戏弄自己!他日他定要让沈莬也尝尝委身于人的滋味!
沈莬见逗弄得差不多了,心满意足地开始善后:“殿下身子尚且虚弱,还是坐马车为宜,也来得及。”
“若是要同行,只一事希望世子答应。”
“何事?”沈莬竟会有事求他。
“别带下人。”
“为何?”不带下人谁来赶车,谁来伺候自己饮食起居?
“在下乃一介布衣,备考期间需低调行事,若是出行阵仗太大,引起他人注意,对世子殿下、对在下,乃至对文信侯皆不是好事。”
沈莬的身世他曾听爹提过,说是一位行商故友的孩子。没有靠山不说,商贾之子在本朝原本不得应试,他爹替沈莬伪造了身份才得以报考,确实不可声张。
“那……”穆彦珩毕竟让人伺候惯了,“谁来伺候本世子起居?”
话一出口穆彦珩便反应过来自己问了句废话,就他和沈莬两个人,要么沈莬伺候他,要么无人伺候。
“殿下也该长大了。”
“……”
这跟长不长大有关系吗?他可是世子,就算长到一百岁,也是要人伺候的!
“哼!”穆彦珩背过身,用被子将脑袋一蒙,独自生闷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