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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作者:乙灯 当前章节: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53

“时辰已到。”

穿着锁子甲的小卒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日头,侧身弯腰取出竹筒中的‌亡命牌,一边将那块黄底红边的木牌扔向地面,一边声如洪钟地传报——

“斩!”

熙攘的人群中,藏着一个满脸脏污,衣衫破烂的孩童。那副形容,既看不出男女,也看不出年岁。单薄瘦小的身子,佝偻着躲在人群中,竟是比暗巷中的小乞丐更可怜几分。

只一双凌厉的三白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刑场中央,虽满身血污,却将腰杆挺得笔直的壮汉。

那壮汉目不斜视,跪得板正,周围的家眷、仆役或低头不语,或哭得瘫软,唯有他岿然不动,死死地抿着薄唇。

“冤呐!无尚大将军怎么可能谋反!”孩童身边一个老叟小声叹息,“是命,这都是命啊……”

侩子手很快就位,一字排开,看不到队伍的尽头。这些侩子手绑着红头巾,一样的面无表情,整齐地仰头灌酒,整齐地对着鬼头刀喷吐。

随着身后的动静,前面跪着的一排犯人开始哭天抢地,大喊“冤枉”。正中央那个壮汉,依旧跪得笔挺,连眨眼也不曾。

侩子手如重影般,双手握柄,整齐划一地将鬼头刀在空中抡出一道银光。

孩童的双眼倏地瞪大,手起刀落间,他看到那壮汉朝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两人目光相交只一瞬,很快便随着一方人头落地而错开。

热闹结束,人群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退散开去,唯有孩童入定般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身首异处的尸身。直到侩子手开始拖拽尸体,收拾残局,孩童也被赶来的白衣男子抱了起来,一声不响地离开刑场。

——

沈莬从梦中惊醒,全身皆被冷汗浸透。

昨日他高烧不退,服过药后便昏睡过去。此时夜风从开着半扇的窗户吹进屋里,吹得他一身冷汗更是彻骨的寒凉。

木然地看一眼天色,大约是戌时。

掀被下床,披上外袍去耳房中取水。用水桶提着,从东边的厨房运到西边的浴房,来来去去运了七八回,又累出一身冷汗,才算把一个浴桶装满。

全身浸没在浴桶中,屏息感受着在水下的窒息感,直到忍耐的极限,才如搁浅的鱼般,探出水面,拼命喘息……

沐浴后依在床头,半开的窗户依旧没关。白日里一览无遗的小院,夜里黑洞洞的看不着边界,微凉的夜风吹来几声蝉鸣,唯有月下那支开得正艳的海棠,给这处僻静之地平添了几分生气。

已是亥时,却了无睡意,索性取来看了半本的兵法,借着烛光继续研读。

看得太过入迷,没听着房门开合的响动,直到烛光被挡去大半,才惊觉屋里多了个人。

视线从书页移到来人衣角上,只看了一眼,便旁若无人地继续专注于书上的内容。

来人见沈莬明明发现了自己,却只当没看见,几步上前从他手里抢过书,一把摔到地上,出口的声音如微风轻拂着琴弦,若是不那么盛气凌人,倒也悦耳:“我就知道你没睡。”

沈莬没接话,甚至没正眼看对方。

来人却知道,沈莬这是在听自己说话,虽然很不耐烦就是了。

“听说玉春楼新来了一位花魁,其实到了有些日子,玉妈妈一直藏着不让见人,明晚才正式亮相……”

“不去。”来人话没说完,沈莬已经闭上了眼,不欲再听。

那人两下蹬掉鞋子,上 床隔着被子跨 坐在沈莬腿上,伸手就要扒他眼皮。指尖还没碰到他的脸,就被他一把捏住腕子,反扭到身后。

“啊!”

只听一声低叫,沈莬这才给了来人,自进屋以来的第一个正眼。

面前这人艳如桃李,初看生得是一副唇红齿白的美人相,细看左眼下眼睑正中的位置,有颗不大却醒目的小痣。宛若垂泪的小痣在对方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苦情的意味,配上对方总是倨傲的神情,反倒使本就出尘脱俗的容貌,更多了几分高不可攀的距离感。

“放开我!又想挨鞭子了是吧……啊!”穆彦珩威胁的话还没说完,手腕更痛了几分。

习武之后,沈莬对他的威胁越来越不放在眼里。为了少吃苦头,穆彦珩只得闭上嘴,又试着挣了两下,纹丝不动。低垂着脑袋安静了一阵,再抬头时,眼角已经红了:“你弄疼我了。”

沈莬显然不吃这套,一脸不耐地将人甩到床尾,下逐客令:“我要睡了。”

穆彦珩被沈莬这么一甩,差点撞到床尾的床架上,发髻都摔歪了。有些狼狈地坐起身,撩开袖子一看,手腕果然被捏出了一圈红印。痛倒不怎么痛,就是捏痕在他过分白皙的皮肤上,看着很是唬人。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计上心头。

沈莬已经侧躺着睡下。穆彦珩手脚并用地从床尾爬到他枕边,也不管他睁没睁眼,撸起袖管,露出两只白皙纤细的手臂‌‌:“你把我掐成这样,等明早我到我娘跟前晃上两圈,你猜你会不会平安无事?”

沈莬不开口也不睁眼,穆彦珩就一直将手这么举着。等他举得胳膊都酸了,正想发火,沈莬才不紧不慢地吐出一个字。

“说。”

窗户开着一道缝,透进来的月光给穆彦珩周身镀了一圈柔光。背着光看不清神色,只听声音也能感觉到他的得意:“明日酉时在西巷口等我,一起去玉春楼看花魁。”

沈莬依旧闭着眼,沉默半晌从嘴里挤出一声:“出去。”

穆彦珩见目的达成,扶了扶摔歪的发髻,从床里往外爬,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跨过沈莬时,在他小腿上踩了一脚。

门扉开合之后,脚步声渐远,沈莬只觉一阵困意袭来,便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三竹来叫他去东院用早膳。

“怎么特意来叫?”沈莬已洗漱过,正在院子里看书。

三竹是沈莬唯一的仆役,见自家少爷这般用功,一大早就笑得见牙不见眼:“少爷你忘了,明日老爷夫人要带少爷们一起去云露寺给老夫人祈福,估计这两日都要一同用膳,商量具体事宜。”

“好。”前阵子穆文斌提过,他一个寄居的外姓人,原想只在老夫人寿辰出席即可,没想到祈福也有他的份。

沈莬一向起得早,等到了膳厅,却不意外穆文斌已经端坐在主座上。穆文斌虽已过不惑之年,在军中养成的早起习惯却一直保持着。

问过安后,沈莬便按照惯例,坐到了与穆文斌相隔几座的下首位置。他前脚刚落座,后脚二房三人便到了。

二夫人是穆文斌的通房丫鬟,多年来一直无名无份,直到长子‌弱冠‌,才在老夫人的提议下有了侧室的名分。长子虽由她所生,但因是庶出,母子三人在府中过得也是谨小慎微。

说起来,沈莬十一岁初到穆府时,穆文斌原是想让二夫人将他视如己出地看顾着。但二夫人多年来连个妾室的名分也无,怎会不怨?自己两个亲儿子都尚且顾不过来,哪有心思管他这个来路不明的故人之子。两位兄长更是看他不顺眼,在二房院里没住几个月,沈莬便向穆文斌提出想单独居住。

于是就有了他现在居住的小院。别看院子不大,却是整个侯府,唯二独立的院落。

二房三人先向穆文斌请安,再公式化地同沈莬见礼。而后在穆文斌右手边,相隔一座的位置,按照二夫人、大少爷、二少爷的次序依次坐下。

“上菜吧。”穆文斌开口,恭候多时的小厮立马跑去厨房传菜。

等菜上了大半,穆夫人才姗姗来迟。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悠悠踱步进来的美妇,约莫三十来岁,举手投足间自带贵气,面容更是姣好,漫不经心地一抬眼,美得恍若画中仙。

她一进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穆文斌从丫鬟手里接过美妇的纤纤玉手,搀着她在自己左手边坐下。众人恭敬地向她问安,等她微微颔首,方才坐下。

穆夫人是先帝的第九个女儿——瑞宁公主,也是当朝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身份自是尊贵。二夫人若不是穆家自小给穆文斌养的通房丫鬟,又在先帝赐婚前给穆文斌生了两个儿子,穆夫人怎么也不会容许有妾室的存在。

等穆夫人入座,菜也上齐了,却没人敢动筷子。

“世子还没起吗?巧夏,去请。”穆夫人玉手一挥,名唤巧夏的丫鬟便径直出门去了。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穆彦珩才睡眼惺忪,一脸不情愿地来了。来了也不问安,直接在穆夫人身边坐下,嘴里还嘟囔着:“我都说想在房里吃。”

穆夫人连忙让丫鬟给沏上一盏茶,哄着压下穆彦珩的起床气:“珩儿,先喝杯茶,你爹有话要说。”

众人对穆彦珩的作为见怪不怪,等穆文斌动了筷子,便沉默地用起早膳。

等吃得差不多了,才进入正题:“月中是母亲的七十大寿,明日先去云露寺为她老人家祈福,卯时出发,等到了云露山脚下再步行上去……”

一听要步行,穆彦珩立马不乐意了:“为什么不坐步辇?”

被打断穆文斌也不在意,看了穆彦珩一眼,语气和缓却不容置喙:“祖母七十大寿,不比一般生辰,徒步登高祈福,方见诚心。”

中原最是讲求孝道,他爹都这样说了,他自是不敢再叫苦。况且真是可以通融的情况,不用他开口,他娘也会替他考虑周全,他娘一直不开口,就是没有商榷的余地。

穆文斌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到沈莬脸上:“莬儿,跟叔叔去书房。”

在座的人心下了然,再过三个月沈莬便弱冠,穆文斌这是要替他安排前程。

没等沈莬答话,穆彦珩先抢道:“我也去,我正好有事要跟爹说。”

一左一右两道视线同时看过来,穆彦珩装模作样地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我也快弱冠了,爹是不是也得给我安排个差事?”

二房只当他是心眼小,不想让沈莬独占了好处。穆夫人倒是觉着奇怪:“你凑什么热闹,明年你爹自会给你安排妥当。”

“我……”见娘亲不向着自己,穆彦珩正想耍赖,倒是他爹替他解了围。

“那就一起来吧。”

书房

穆文斌坐在书案后,目光深沉地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的青年,沉吟良久才开口:“想必莬儿也猜到了,叔叔想听听你弱冠后有何打算?”

沈莬正襟危坐,坦然道出自己的计划:“近些年突厥频繁来犯,朝廷正是用兵之际,我想去参军。”

穆彦珩坐没坐相地歪在一边塌上,手里把玩着雕刻精美的镇纸,闻言皱起眉头:“参什么军,赶着去送死吗?”

“珩儿!”穆文斌轻叱一声,仔细观察起沈莬的神色,“叔叔知道做武将是你从小的志向,参军从小兵小卒做起,冲锋陷阵的危险先不论,熬到何时才能成才成将?”

没想到穆文斌会这么劝沈莬,穆彦珩正要赞同地点头,又听他爹继续道:“莬儿且稍安勿躁,听闻秋后武举将会恢复。”

本朝重文轻武的风气由来已久,武举制度虽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但期间数次被废,又多次恢复。每次恢复的契机,无外乎内忧外患,朝廷急需能领兵的将才。虽然二品以上的官职几乎已被文官垄断,武举出身的地位亦低于文科出身的进士。但对空有一身武艺,又想报效朝廷的武人来说,武举已是最快的晋升通道。

沈莬倒不是“文不成”,而是有必须“就武”的理由。

穆文斌点到即止,沈莬自是明白他的意思。踌躇片刻,碍于穆彦珩在场,只得将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见两人突然沉默,又没得出个结论来,穆彦珩“啪”地将镇纸拍在案上,在落针可闻的书房里发出一声巨响:“听到没?叫你等着就等着。就算考不中,我爹也有的是办法把你塞进去。”

沈莬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暗自攥紧了拳头。

“珩儿!”穆文斌对自己这个娇纵的小儿子毫无办法,见沈莬面色不佳,只得转移话题,“你不是要讨差事吗?说吧,又打的什么主意?”

“我想爹替我将范砾请来。”穆彦珩又顺手牵了支毛笔,夹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

“范公可不好请,他不做宫廷画师后,一直隐居在渝州一带,年事已高轻易不出山了。”穆文斌手指轻点着桌面,有些好笑道,“珩儿这哪是跟爹讨差事,分明是来给爹安排差事的。”

穆彦珩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强词夺理道:“爹替我将人请来,我不就有差事了。”

“怎么,珩儿对作画如此上心,以后是要靠卖画为生了?”

穆彦珩眼看着就要十九了,文不成武不就,成天在他那院里捣鼓作画。他的画作,全府上下,包括爹娘在内,却是没一人见过,中原能叫得上号的名画师倒是快给他请了个遍。要不是请的画师每每临走前,都要向他夸赞一句“令郎颇有天赋”,穆文斌真怀疑这小子打着学画的名头,关起门来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别问了,你替我请来就是。”穆彦珩对他爹的打趣不为所动。

“好好好,就知道你小子没个正形。”穆文斌看着小儿子稚气未脱的脸,突然叹了口气,“兄长们各有所长,志向明确,你……”

大儿子穆青祐在管家的协助下,负责管理家族的房产地契,人员调配。二儿子穆思闳一心考取功名,成日在书房温书,只等来年春天参加省试。沈莬也是个有志向的,以他的能力,入朝为将只是时间早晚。唯独穆彦珩……

“我怎么了?”这话穆彦珩听得耳朵都要生茧了,立马打断他爹的感慨,“我是世子,一辈子吃喝玩乐,等着继承爹的爵位就成。”

穆文斌摇头苦笑:“得亏你生得好。”

“那是。”穆彦珩自是大言不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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