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走水路节省了几日路程,他们的时间仍不算宽裕。待到李砚书在客栈养伤第二日,沈莬二人便动身去了临江阁。
这临江阁全然不似想象中那般气派,灰扑扑一个二层阁楼,一楼的杂草都快没过了窗户,穆彦珩路过三次都没找到它的门脸。
“你骗我,说什么馆藏无数,就这么个破阁楼,看着还没府里的藏书阁大。”穆彦珩只觉大失所望。
沈莬牵着他,根据野草倾斜的方向,绕着阁楼向西走。而后到一个在穆彦珩看来无甚特别的位置停下,在满是落灰的陈旧木格上略一摸索,再轻轻一推,门竟向内敞开了!
“你来过?”穆彦珩奇道。
“嗯。”
“什么时候来的?”
沈莬自十一岁进穆府后几乎没出过远门,那便是十一岁之前来的?
“幼时和父亲一起来过。”
“来买书?”沈莬从未提起过自己的亲人,穆彦珩不由想多问几句,“买的什么书?”
好在临江阁里边不似外观看上去那般破败,里头的书格既高且密,格上的藏书更是多不胜数,也是应了沈莬的“馆藏无数”。这么多书,不但排列齐整,上头一丝灰尘也无,显然是有专人打理。
“一些识文断字的启蒙书,还有兵书。”
“兵书?你爹不是经商的吗?”
沈莬突然停下,穆彦珩猝不及防撞在他背上。
“楮先生。”
穆彦珩从沈莬身后探出脑袋,便见一个白须白发的老头正在掸尘,很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
楮先生将麈尾放下,待看清他二人后怔了一瞬,捋一把长须背身走了起来:“不知二位来寻何书?”
“一些话本和……”
穆彦珩连忙在沈莬胳膊上拧了一把,说什么呢?!
“和什么?”
“没什么!”穆彦珩只觉血都往脑门上冲,这老头看着比他外祖年纪都大。
“史书,还有方志。”沈莬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换得穆彦珩又一记狠掐。
“既是做生意,为何不将门脸装点一番,从外头看还以为是朽屋。”
“这里从前叫临江书坊,确是买卖书籍的场所,新帝登基后更名为临江阁,只做藏书用。”
“为何突然不做生意了?”
楮先生领他们到一列书格前停下,亲自解答了穆彦珩的疑问:“战事刚结束那会哪有销书的买卖可做,等到市肆复业,老朽也无力经营了。索性四处搜罗些典籍孤本,只做单笔买卖了。”
楮先生要带沈莬去别处寻书,便留他在此处看话本。他对话本的要求可是很高的,一般都会试读几页,确定合自己胃口才会留下,不然胡买一通带着也是累赘。
他正挑得投入,全然不知身后两人已消失不见。
临江阁地下密室
“这是《边塞志》和几本稗官野史。”楮先生将几册用毛边纸装订的书册交与沈莬,“阅完即焚。”
毛边纸乃民间誊抄科举用书的常用纸,楮先生竟是提前替自己誊抄好了副本,沈莬作揖以表谢意:“多谢楮先生。”
“老朽算着年头,想你也该来了。”楮先生只笑着摇头,又不免感慨,“一晃都八年了,文信侯可好?”
“穆叔一切都好。”
不想气氛变得沉重,楮先生又转口道:“同来的小公子是何人?”
“穆叔的幼子。”
“难怪看着眼熟。”想起穆彦珩喜怒形于色的单纯模样,楮先生不免为沈莬唏嘘。若是不出那事,沈莬该是同穆彦珩一般顺遂无忧。
“可选好了?”
穆彦珩正看得入迷,被这一声吓得险些将书扔出去:“吓死我了。”
沈莬拿着一小摞书站在他身后,显然是来催他回去的。除手上这本外,他又随意拣了几本,已然抛却了自己严格的选书标准。
“走吧。”
穆彦珩出门从不带银子,料想他那份盘缠出发前松石定已交了沈莬,一路便理所当然地皆由沈莬付账,这次亦不例外。
“不用,就当是老朽预祝你考取功名的贺礼。”
楮先生的情自是无法用银两承算,沈莬也不纠缠,再次作揖谢过。
只穆彦珩蒙在鼓里:“你们交情很深吗,买书可以不用付钱?”
楮先生捻须笑道:“我和文信侯交情也颇深,世子今后来此买书亦可免费。”
穆彦珩再想问两句,被楮先生打断:“这些往事还是等侯爷亲自说与世子听吧,外头天色见阴,还是抓紧赶路为上。”
果然如楮先生所言,回程途中下起了大雨,马车的皮顶虽有一定防水性,到底不能支撑他们抵达客栈,只得就近找了个洞穴暂避。
穆彦珩身上被淋湿了大半,沈莬恐他受凉发热,在洞内寻了些干柴生火。
大抵和心上人在一块做什么都是喜悦的,纵使湿发糊了满脸,穆彦珩也一点不觉狼狈,面上还带着浅淡的笑意。
“我还没在山洞里避过雨呢。”
沈莬正拿帕子给穆彦珩擦脸,有些意外他竟是这般乐观的性子:“你倒乐观。”
其实并不是他乐观,若是换了和松石,或者和他爹娘一起被大雨困在山洞里,他定是要闹的。但只要和沈莬一起,什么经历他都觉得新奇。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有情饮水饱”吧。
等了半个时辰,这雨不但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大。洞穴口被浇得水帘洞一般,看不清外边景象。
不知是雨天太窒闷,还是他身子开始不爽利,穆彦珩没来由感到一阵心慌,眼皮也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沈莬,你为何从来不提自己的亲人?”穆彦珩想和沈莬说说话,转移自己无端生出的恐慌情绪。
“故人已逝,便无再提的必要。”
“怎的这般冷漠,就算人死了,回忆总是有的,你爹娘对你不好吗?”
“好。”沈莬看向山洞外的眼神逐渐放空,像是在呢喃,“很好。”
见沈莬这模样,估计是怕提了伤心,穆彦珩凑过去将他搂住,一副哄孩子的口气:“好了,我不问了,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
沈莬楼上他的腰,将脑袋埋在他颈间,苏合香清甜又带着湿气的味道,让他纷乱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
“我还有一个姐姐。”
“姐姐……”穆彦珩无意识地抚着沈莬的头发,猜想沈莬的姐姐定是个美人,“你姐姐一定很漂亮吧?”
啪嗒——
潮湿灌木被踩踏的声音截断了两人的对话,沈莬越过穆彦珩肩头向外看,捕捉到一个一闪而过的黑影。
“有人跟踪我们。”
穆彦珩的心跳得越发快,和沈莬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害怕打草惊蛇:“是有人路过吧,谁会特意来跟踪我们?”
他和沈莬统共离家二十日不到,哪有机会与人结仇。
难道是熊铁山?这个时候药效确实该过了,可此地距离码头少说也有三十里路,他竟找来得这样快?
那黑影逐渐在水帘上显露出全貌,接着犹如鬣狗般破帘而入,速度之快,顷刻便到了眼前。
那人身着夜行衣,又蒙着面,边朝他们猛冲过来,边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沈莬在黑衣人扑上来前将穆彦珩推开,而后与之缠斗在一起。
穆彦珩自知没有自保能力,不能给沈莬添乱,颤巍巍握着离府前他爹给的防身匕首,缩在角落里。这匕首他扔在包袱里多时,直到出了熊铁山那事才随身带着。
这黑衣人虽身形矮小,身手却十分灵敏,又手持利器,看着可比熊铁山厉害多了。
几招过后黑衣人判断出沈莬武功在他之上,便转攻为守,意图待沈莬体力耗尽后,再取他首级。
沈莬自是看出了他的意图,碍于对方有武器在手,一时难以攻其要害。
咣当——
穆彦珩怕引得沈莬分心,大气也不敢出,手却抖得厉害,一时不慎将匕首掉到了地上。
沈莬没想到穆彦珩身上会有武器:“彦珩,把匕首扔给我!”
“……哦,好。”穆彦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拿着没用,但他在缠斗的两人间看了半天也寻不到扔武器的时机,急得直冒冷汗。
“趁现在!”沈莬一脚将黑衣人蹬开,趁机接下穆彦珩抛来的匕首。
有了武器加持,黑衣人很快败下阵来,被沈莬用匕首抵着脖子按在壁上。
“你是谁?”
黑衣人看着他的眼神空洞,亦像是失了痛觉,腹部被捅伤,竟一声不吭。在沈莬未及反应前,便已咬舌自尽。
“他竟然想杀我们……”尽管黑衣人已死,穆彦珩还是不敢靠近,隔着安全距离看沈莬检查尸体,“不会是熊铁山派来的吧?”
熊铁山是穆彦珩能想到的唯一人选,可又觉得十分不合理。他们与熊铁山的梁子倒也不至到非取人性命的地步,况且他何来的时间去雇佣杀手?
沈莬扯下黑衣人的蒙面巾,面孔看着十分陌生,应是苗疆人。若是苗疆人就更加奇怪,从他记事起家族从未有过和苗疆人接触的经历。除非是——
搜遍黑衣人全身,最后在袖袋里找到一块掌心大小的铁牌,上面赫然刻着一个“满”字。
果然是“满楼”的人,那又是何人派来追杀自己?抑或是追杀他和穆彦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