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怀疑行刺是熊铁山派人所为,顾忌李砚书的安危,他们只得冒雨返回。
抵达客栈时,李砚书正坐在窗边看雨,对两人落汤鸡似的形容很是惊讶:“怎么不等雨停了再回来?”
李砚书这般反应便是没遇到刺客,沈莬制止了穆彦珩欲向其询问的意图,以更衣为由带着穆彦珩回了房间。
小二已备好热水,进到浴桶里被热水包裹住全身的一瞬,穆彦珩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沈莬与他隔着一道屏风坐在外间喝茶,等了快半个时辰不见他出来:“泡久了容易头晕,好了就出来。”
穆彦珩尚在与自己乱成一团的长发纠缠,听到沈莬催他,便自暴自弃道:“好不了,我的头发缠一块儿了。”
很快屏风上显出沈莬的影子:“可是要梳篦?”
要什么梳篦,他是不会沐发,又不是不会梳头!
穆彦珩有点生气,他都说得这样明显了,沈莬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再说他们都……这时候装什么正人君子!
“不用!本世子准备今晚就睡浴桶里了!”
屏风后头传来一声轻笑,穆彦珩知道沈莬又在戏弄自己,故意背过身去,不愿看他。
他一动,一头如墨般的乌发便跟着滑进了水里。
沈莬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穆彦珩背对着他,长发四散开来,几乎覆盖了整个脊背和大半个浴桶。
他将穆彦珩的头发从脖颈处拢到一块儿,逐渐露出对方雪白的肩头和纤细的颈项。他这才发现穆彦珩左肩胛骨上有一个小痣,氤氲水汽衬得这粒小痣越发旖旎。
穆彦珩的痣倒是会挑地方长,沈莬错开眼,意义不明地说了句:“头发太长。”
穆彦珩不敢回头,有些僵硬地趴在浴桶边沿,纠结是叫沈莬替他沐发,还是叫他出去。
沈莬倒是没给他纠结的机会,拿了头枕叫他仰面枕在浴桶边沿,取一瓢清水往他发上浇。
“水凉吗?”
“……不凉。”穆彦珩暗骂自己是个怂货,竟是连眼睛也不敢睁开。
好在沈莬没再同他说话,只专心替他沐发。
封闭了视觉,听觉变得愈加灵敏,穆彦珩在水流声中胡思乱想。
一会想自己的头发太长,应是很难洗的,在府里每每都是两个丫鬟一起洗,还得洗上小半个时辰。一会又想沈莬还真是贤惠,又会浣衣又会沐发,娶回家当真不亏。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穆彦珩正想问沈莬是不是好了。
沈莬却突然凑近过来,近得他都能闻到对方衣服上的皂香味:“身子可洗好了?”
“好了!”穆彦珩吓得一激灵,慌忙扯过沐巾将自己裹住。
沈莬却好似全无他想的那般意思,先一步走了出去:“那便出来吧。”
“……哦。”
穆彦珩有些懊恼自己反应这样大,倒显得是他思想龌龊,可谁叫沈莬总说些惹人误会的话!
在外奔波了一日,又经历了险象环生的行刺,穆彦珩早已困得睁不开眼,可他的头发又长又密,不是那般好风干的。他枕在沈莬膝上,任凭对方给他擦发梳头,不消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沈莬看着他恬静的睡颜,一时心绪复杂。
从前他以为穆彦珩这般娇气,是被穆文斌夫妇从小过度娇惯所致,现在才发觉是穆彦珩本身太过柔软脆弱,才让人不由地想溺爱维护他。他似乎生来就该是被人捧在掌心里的,万不该叫他受一点苦累。
“你可会后悔?”沈莬抚上穆彦珩的脸,也不知在问谁。
待到他们准备启程,李砚书的伤亦好了大半。三人默契地不说不问李砚书曾经的遭遇,只从只言片语间得知他是本届应试的科举考生。
既是同去京城,自然邀他一起上路。
李砚书却不想再给他二人添麻烦,却被穆彦珩一语劝住:“你有伤在身,又身无分文,被熊铁山追上是迟早的事,不若与我们同行,也好相互照应。”
“我怕是会拖累你们……”
“无妨,那畜牲打不过沈莬,等到了京城更不用怕他。”就凭李砚书挺身的那一抱,穆彦珩也定要护他周全。
他们驾驶马车沿着汉江一路向北走,下一站去南阳。临近襄阳地界时,大老远便听得阵阵嘈杂欢腾的人声。
掀起窗帘一看,虽晨雾还未散尽,汉江畔却已是人头攒动,笑语喧天。男女老少提着竹篮、拎着彩绳,三五成群地沿着江滩低头寻觅,也不知在寻什么。
“在抓螃蟹吗?”
穆彦珩和李砚书掀帘出来,又见百姓们不时弯腰捡起什么,高高举起对着太阳眯眼细看。
左右道口挤满了人,他们也不好贸然驾车过去。穆彦珩又是个好热闹的,索性下车去看个究竟。
走近了才发现他们捡的是被江水冲上岸的汉江石。这倒奇怪,这么多人大清早都跑来捡石头是为何?
穆彦珩就近找了个大娘询问:“你们这是在做甚?”
大娘正巧寻到一块有对穿孔的石头,如获至宝般对着太阳变着角度欣赏。阳光透过孔眼投到她脸上时,已缩成了一束细光。
“捡穿天石呗,还能做甚。”
“穿天石?什么穿天石?”
大娘欣赏够了,将石头小心揣进怀里,这才得空看穆彦珩一眼。
这一看眼睛不由瞪得老大:“天,真俊呐!”
继而又瞥见穆彦珩身后两人,这下连嘴都笑开了:“今儿是怎么了,怎的一下来了这么多英俊的后生?”
这大娘似乎对沈莬尤为中意,围着他绕了一圈,不住赞叹:“周正,长得可真周正。”
“喂!”见对方无视他的问话,又肆无忌惮地打量沈莬,穆彦珩不由蹙眉,“我问你话呢!”
“啊?你问的什么?”大娘转头看他,又忍不住评价道,“这个俊是俊,看着像不大结实。”
没听着回话,又得了“不大结实”的评语,穆彦珩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砚书适时地出来打圆场;“大娘,你方才说的穿天石是什么,大家为何都在寻穿天石呢?”
“你们是外地人吧。”大娘又将怀里那块石头掏出来,摊在掌心里叫他们看,“穿天石便是天然带孔的汉江石,自己凿的孔眼可不算。”
“捡来有何用?”
大娘笑眯眯地看着穆彦珩,又从怀中扯出根红线来,边将线穿过孔眼,边解释:“这样穿好线后才算完整的穿天石。”
“我们襄阳人特有的穿天节,源自《列仙传》中郑交甫在汉江遇神女‘解佩赠珠’的典故。所以在穿天节当日,我们会寻找最中意的穿天石来祈福。”
“当然,这穿天石最大的用处啊——”大娘又将他们三人看了一遍,故意卖关子道,“是做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用随便捡的石头?”穆彦珩只觉匪夷所思。
“什么随便捡,每一块交给心上人的穿天石都经过精挑细选,且在穿天节当日才有效。”大娘对穆彦珩的说法很是不满。
“既是这般珍贵,怎还有拿这个做买卖的?”
穆彦珩抬手一指,所指方向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摊位上摆满了各色穿孔的圆形物件,还有与之相配的绳编络子。
“那是卖给游客送礼用的,我们当地人可不会买。”说完大娘便不再理睬他们,又顾自寻穿天石去了。
穆彦珩环视一圈,还真就看到几对年轻男女,悄悄将穿好红绳的穿天石往对方手心塞,指尖一触便脸通红。
穆彦珩下意识瞟了沈莬一眼,见对方毫无反应,便按耐住想俯身捡石头的冲动。
想想也是,他堂堂文信侯世子,怎可送人路上捡的石头做定情信物。这信物一旦交换,便是要随身携带一辈子的,怎可这般草率。
路过小贩的摊位时,他仔细看了两眼,有穿天石、陶珠、玉器……
玉器……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沈莬那块玄青色的玉璜。
之后的整一日,穆彦珩都在琢磨如何将沈莬的玉璜换到手里,可他又不能明着讨要。
一直想到准备就寝也没想出个高招来,眼看着这一天就要过去,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趁着沈莬去沐浴,他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羊脂玉玉佩拿在手中把玩。虽然他的玉器很多,但这块是最珍贵的,这可是外祖在世的时候赏赐给他的。和他交换,沈莬可一点都不亏。
而且玉佩再合适不过了,中间正好有孔。虽说不是天然的,但也不是他凿的,到他手里便已如此,就当是天然的好了。
不过,沈莬的玉璜好像没有孔……无妨,穿佩缨的孔也算孔。
沈莬回来时便见穆彦珩横躺在床上,乌发散了满床,双手举着玉佩,正对着烛光看中间的内环。
待沈莬走到床边,穆彦珩才慢悠悠地支起身子。沈莬看着他,仿佛知道他有话要说。
“我之前不是将骆琳瑶送你的香囊扔了吗。”穆彦珩捏着佩缨将玉佩递出去,“喏,这个赔你。”
沈莬该是懂他的意思,骆琳瑶送的是定情信物,他送的自然也是。
经过两月有余的朝夕相处,他能感觉到沈莬也喜欢自己,交换玉佩虽只是走个形式,但他亦想借此确认沈莬的心意。
他原以为沈莬定会同意,没想到沈莬就这么任他举着,侧身在床边坐下,俨然是回避的姿态。
“殿下的玉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但凡沈莬脸上有一丝笑意,他都可以将之解读为他是在害羞。可沈莬的表情太过严肃,甚至不愿面对自己。穆彦珩就是再头脑发热,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时间他如坠冰窟,随即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沈莬或许是有几分喜欢他,却不是非他不可。按照他执意要考取功名的人生规划,下一步定是要迎娶达官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一步步走上世人所谓的“正途”。
也是,哪个男人不这么想?难道真和他这个男人厮混一生不成?
“……好。”
穆彦珩将玉佩揣进怀里,乖巧地整理好床铺,背朝外睡下:“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