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解试放榜,沈莬与韩霖一同去了兵部衙门。
衙内照壁上张贴着用黄纸写就的“武解试鹰扬榜”,榜单分为左右两页,依照考生成绩高低分别排列“平等”和“绝伦”两科的名次。
沈莬自觉从“平等”科的榜尾开始找,只一眼便在倒数第二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解试结束前,他虽从顾清远处得了句“不可让朝廷错失良才”的承诺,但他是“良才”与否到底得凭真才实学,顾清远与他只一面之缘,又有何依据和理由要帮他?
因此,等待放榜这几日,不可谓不煎熬。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落榜后,说服穆彦珩放自己去参军的理由。
虽是侥幸列于榜尾,好歹是过了,沈莬心下稍定,转而去询问韩霖的情况。
韩霖犹在对着右半边“绝伦”榜逐字查看,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三轮之后,终是认命。
沈莬见他的反应,也猜到了结果。
各州府选拔上来的“武举合格”生共三百六十七名,解额仅五中取一,最终上榜名单不过七十七人,其中“平等”科四十七人、“绝伦”科三十人。
现下挤在兵部衙门前乌泱泱的一片,不消片刻大部分人便要败兴而归,韩霖不过他们中的一个。
都说科举是十年寒窗,武举又何尝不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枪弓磨穿铁砚,马背踏破霜蹄,方换得一刀一枪的真本事……只不是谁的真本事都能换得榜上有名,那便是本事还不到家吧。
韩霖这般直率乐观的性子,面对十余年苦练一朝落空,也难免失落。
偏生边上还有个不会安慰人的木疙瘩,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最后韩霖先开了口:“沈莬,恭喜你。”
“……多谢韩兄。”
韩霖盯着沈莬看了一会,突然眯起眼:“你小子,该高兴就高兴,我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败,扫了别人的兴致,那便是双重的失败,懂了吗?”
“……懂了。”
要是换作别人,韩霖此时定要强迫对方笑一笑,对象是沈莬,那还是算了。韩霖很快接受现实,勾肩搭背地攀在沈莬身上,边走边不住念叨:“唉,你嫂子该失望了。”
“不会。”
韩霖在沈莬肩上拍了一巴掌,想听他继续往下说:“你怎么知道她不会?”
“赵姑娘去年就想嫁给你,是你坚持要考取功名再娶她。”沈莬说这话时面无表情,好似不是在安慰,只是在陈述事实。
韩霖大为受用,先是羞涩地挠头一笑,过后又感到一阵怅然若失:“是啊,晚音对我太好了,只怪我自己没出息。”
眼见刚松快起来的气氛又被自己带歪了,韩霖赶忙转移话题:“榜上可有霍天行的名字?”
从“平等”科榜单自上而下,也只一眼便能找到霍天行的名字:“霍天行得中武亚元。”
“第二名?那他不得高兴疯了。在兵部衙门前可有看到他?”
“没。”
“该不是被他亲哥打得还下不了地吧?”韩霖想起不久前孟承煜说的小道消息,有些幸灾乐祸,“熊铁山也落榜了。”
韩霖坚信若自己的落榜是差点运气,那熊铁山的落榜必定是对方活该:“一个武生不专心练武,成日花天酒地,基本功能扎实吗?”
唾弃过后又不免唏嘘:“不过他被废了四肢,就是考上了……京城太可怕了,随便卷入一个高官家的家务事,不但前程尽毁,怕是小命也难保。”
三日后,送韩霖到城郊。
他跟沈莬这几日说得太多,临别前除一句“为兄等你衣锦还乡”,便也没什么可说的。
倒是穆彦珩能跟着沈莬一起来送自己,让他颇感意外。
虽然心里绝无这个打算,嘴上还是忍不住逗穆彦珩:“世子可是在京城待腻了?要不要同我一道回荆州?”
穆彦珩状似无所谓地将韩霖打发走,回去的路上却一直没说话。
离家已有三个月,说不想家是假的。他原本计划待沈莬解试落榜便一同回去,现在沈莬过了解试,归期不知要待何时。
“彦珩,可是想家了?”
“……有点。”
沈莬赶着马车,他挨着坐在边上,虽只是从城郊回城里,却恍惚回到了他们一路上京的时候。
要是换作上京路上,沈莬或许会半真半假地问一句“要我送你回去吗”,现在他却不敢,也不愿问了。
“去买枣泥酥好不好?”
“现在不想吃。”
一想到爹娘在家苦等不到自己,穆彦珩就怎么也无法提起兴致。尤其省试要到明年二月才考,意味着他至少还得在外半年有余。要是届时沈莬省试也过了,接着便是殿试,授官……他要等到何时才能与爹娘相见?
他其实很想回去一趟,可从荆州往返京城至少要两个月,沈莬需得多加用功备考,怎可这般浪费时间。
穆彦珩顾自想得投入,连沈莬将马车赶到了点心铺前也没察觉。待到沈莬买了好些点心堆在他边上,又放了包枣泥酥到他怀里,他才反应过来沈莬在哄自己。
“买这么多作甚?吃不完该坏了。”他又不是小孩子,一难过就要吃蜜饯点心。
马车又晃晃悠悠地上了路,沈莬一手赶车,一手将他牵住:“你要是觉得无聊,我带你去趟冀州可好?”
“冀州?”冀州与京城毗邻,倒是不远。
“九月十五有海神祭,大家都会到北海放灯,可想去看看?”
“放灯是不是可以许愿?”穆彦珩来了兴致,凑到沈莬边上:“也不知灵不灵验?”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会变得更加俏皮,眼下那颗小痣也随之生动起来。沈莬不错眼地看着他,也笑了:“殿下试过便知。”
穆彦珩扑上来双手搂住沈莬的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本世子还没去过冀州呢,定要好好玩个痛快!”
九霄楼之事和霍家兄弟间的闹剧,不消多时便传到了陇轩帝耳中。他派人查清始末,方知是因武举而起的一系列事端,倒也不足为奇。
无论科举,还是武举,考生间因妒生恨,互相陷害之事时有发生,不算什么新鲜事。
事关丞相的两个儿子,未免多生事端,他原想按下不表。可偏偏此事穆彦珩也牵涉其中,为了外甥的安危,他又让暗卫将调查结果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
这一回,一个叫沈莬的武生引起了他的注意。
穆彦珩与这沈莬一同上京,甚至一起住在他差人置办的宅子里,怎么连提都不曾跟自己提过?他与穆彦珩是何关系?
差人取来沈莬的家状和保状,陇轩帝看过后不由更加疑惑。
穆文斌竟是沈莬的保举人?沈莬同他又是何关系?
从沈莬的两状中看不出什么异样,只道他乃荆州一书生之子,年幼便因故成孤。穆文斌见其聪慧,从小资助他念书习武,也算是他作为一方父母官略尽绵力。
待到长大,沈莬的才学武艺愈加出众,穆文斌便写了一书保状推荐他参加武举。而后便有了沈莬到京后的一系列事情。
陇轩帝生性多疑,又将沈莬的两状反反复复看了几遍,虽寻不出漏洞,却有诸多模糊不清的地方。
且以穆家对穆彦珩的娇惯程度,竟让他亲自陪同沈莬上京,这沈莬定是与穆家关系相当密切。
若是十分密切,他又为何从未听妹妹和妹婿提起过?甚至外甥都陪着人到京城了,也不曾跟自己提过一字半句。
不主动提及在陇轩帝看来就如同刻意隐瞒,实在令人生疑。
穆文斌既是沈莬的保举人,他便亲自去信询问沈莬的身世。
没想到他等待数日,等回的竟是穆文斌一番含糊其辞的搪塞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