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霍云铮和李韵临傍晚时来访,为的是告知满楼刺客一事的调查结果。
“你们入京前就遭到过满楼刺客的刺杀?”
沈莬点头,帮着霍云铮将带来的吃食在石桌上一一摆开。
有了佳肴,又怎可缺了美酒。霍云铮将带来的松醪酒交与沈莬:“此酒性柔,世子亦可浅酌。”
等一切布置停当,四人又说回正题。
“满楼的人不是霍天行雇的,你们入京后,他方从熊铁山处得知你们的行踪。”这一点霍云铮找他二人分别核实过。
“至于是不是熊铁山雇的,我认为也不是。”
沈莬正要为李韵临斟酒,霍云铮以袖掩杯,表示不用:
“熊铁山连满楼的名号都未曾听说过,更遑论雇凶杀人了。再说以你们那点过节,雇佣满楼的杀手,实在大材小用。”
见李韵临眼巴巴地盯着酒坛,穆彦珩将自己那杯递了过去。
又被霍云铮半路截下:“韵儿不能喝酒。”
李韵临蹙眉,却没有反驳。
哪有带了酒,唯独不让李韵临喝的道理。
穆彦珩将霍云铮的手挡开,直接将酒杯塞到李韵临手里:“你不是说这酒不烈吗,我都能喝,韵临怎么不能喝?”
说完他又给自己斟上一杯,好奇让李韵临馋得移不开眼的酒,究竟是何滋味?
古语有云:“事不过三”,李韵临酒杯都已送到嘴边,又生生被霍云铮夺了去;“听话,夫人要喝也回府再喝。”
“你夫人莫不是蛇精变的,喝了酒要现原形?”看着两人你来我往拉扯半天,穆彦珩又是无言,又是好笑。
霍云铮将抢来的酒一饮而尽,笑道:“和世子说的倒也差不多。”
李韵临白皙的脸蛋泛起薄红,扯了扯霍云铮的袖子,让他说回正题。
“那日一别,你们可还有再遇刺?”
“没有。”喝酒前,沈莬先给穆彦珩夹了几样菜,“只要在京城地界内,刺客就没有再现过身。”
“这也正是我想说的。”霍云铮略有踌躇,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满楼刺客的行刺目标应该是你二人。”
“这些天我一直派人盯着霍天行和熊铁山,两人并无异动,也不曾与人接头。”
“也试探着带韵儿离京三次,并未遭遇任何行刺。”霍云铮神色凝重,结论不言自明。
四人陷入沉默。
这道追杀到天涯海角,至死方休的追杀令,目标不是自己,就是沈莬,抑或是他们二人。
谁不怕死呢?穆彦珩想。
活着多好,他还有好多好多事要和沈莬一起做。单是一起在房檐上看星星,就怎么也看不够。
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不管追杀的是谁,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活不了。
左右不是一起生,就是一起死。结果有什么重要呢?
穆彦珩顿觉自己豪气万千、胸怀无限。
此时此刻非得痛饮一杯,唯有烈酒才配得上自己下定的决心。
酒液入口绵软顺滑,似稀释后的蜜水,夹杂着些许松脂的苦味。吞咽后,喉间留有松木的清香和淡淡的回甘,酒的辛辣后知后觉反上来,不烈,却回味悠长。
甜酒……也配!
“这酒不错,在哪儿买的?”穆彦珩转着酒杯,犹在回味。
“不是买的,是我亲手酿的。依着韵儿的喜好,酿造时加大蜂蜜和果干的配比,以减弱酒的辛辣苦味。”不知想起了什么,霍云铮忽然笑了,“我也是琢磨了好几年,才找到最佳的调配比例。”
霍云铮一笑,李韵临又是一阵脸红。
这俩人眉来眼去半晌,又不明说背后的故事,直勾得穆彦珩心痒难耐。美好的爱情谁不想听?尤其他还想从两人的故事里吸取经验。
“既是特意为韵临酿的,怎么不许他喝?”
霍云铮又是笑,刚要张口就被李韵临捂住了嘴:“我喝多了容易说胡话。”
“什么胡话?”
“酒醒之后也记不得了,在外人面前失态总是不好。”
穆彦珩眼珠子一转,在石桌底下轻踩沈莬一脚,要他配合自己。
“既然韵临不能喝酒,就不放在这让他眼馋了,沈莬拿进去,再沏壶茶来。”他说“沏茶”,沈莬自然能懂他的意思。
待沈莬进屋,穆彦珩又想起另一件要事:“韵临过来一下,我有事问你。”
他将李韵临拉到院中一角,刻意压低声音,生怕被霍云铮听了去:“你都送霍云铮什么生辰礼?”
“想送的平日就送了,生辰时倒也不会刻意准备什么。”
“头一年也如此?”穆彦珩有些着急,眼看着沈莬生辰将近,他却一点头绪也无,“下月便是沈莬生辰,也是我头一回为他庆生……”
李韵临自然明白穆彦珩的意思,也很想帮上忙,只是回忆往昔,不禁汗颜:“我弹了一首曲子……”还是云铮要他弹的。
“霍云铮总给你送生辰礼了吧?”
看霍云铮宠妻的架势,恨不得将世间所有好东西都送予李韵临。
“……送了。”
“送了什么?”穆彦珩急道。
李韵临似有些难以启齿,偷眼看霍云铮,确定对方没有跟来,才小声道:“肚兜、银托子、悬玉环、玉势……”
呲——
穆彦珩正焦躁地辗着脚下的石子,闻言差点滑一跤。要不是他遍阅话本册页无数,有几样单听名字谁能想到用途。
“咳”他轻咳一声,代替李韵临脸热:“有没有……正常一点的?”
李韵临摇头。
“……”
穆彦珩暗骂了霍云铮一句“衣冠禽兽”,又生出些与李韵临同为下位者的惺惺相惜之情。
“定情信物总有吧?”穆彦珩犹不死心。
李韵临终于点头,又偏头去看霍云铮,回首时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笑意:“云铮要了我一绺鬓发。”
“作为回礼,他送了我一枚玉连环。”
李韵临说着从颈间拉出一根靛青色的佩绳,青绳末端坠着一枚三环相扣的红玉连环。这枚半指长的玉连环,在阳光下似一滴刚落的鸽血,艳得惊心。
穆彦珩盯着看了一会,下意识呢喃:“鬓发,玉连环……”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赠发便是以身为誓,除父母外,此生唯君可托。
前生、今生、来生,三生相扣意为永生,连环无解,与所托之人永不分离。
这般炙热浓烈的爱意,两人能排除万难坚持七年之久,穆彦珩再不觉意外。虽对两人的故事知之甚少,却已足够让他为这份不为世俗接纳的爱情动容。
穆彦珩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好在沈莬适时出来,唤他们回去。
见着沈莬拿出的茶壶,穆彦珩刚生出的感动又生生憋了回去。
要说他对与沈莬的独居生活有何处不满,首当其冲的便是房事。也不知是沈莬要得太狠,还是他身子太弱。时常半途昏厥不说,白日也会感到虚软无力。
他看过大夫,也翻过医书,沈莬虽是重欲,也属正常范畴。倒是他一个男人,承受能力怕是连女人都不如……
不想承认自己体虚,又不能这么放任下去,最终想了个歪招——在阴阳壶暗腔里藏入梦甜散,每日临睡前给沈莬斟上一杯加了料的热茶。沈莬喝下后,不久就会入眠。
梦甜散本就是安神助眠的药物,沈莬不再做噩梦,他也少被折腾,实乃一举多得的好事。
可惜好景不长,不出半月便被沈莬发现,当即没收了他的作案工具。
时隔许久再次与“老伙计”相见,穆彦珩只觉分外想念,没想到还能用在李韵临身上。
沈莬将茶壶摆在桌上便不管了,明显是要他自己看着办。
穆彦珩先将他三人的茶水倒上,一圈下来茶香已溢了满院。估摸着应是能掩住酒香,在给李韵临倒茶的同时,稍抬拇指按住壶柄上隐藏的气孔。
与茶水颜色相近的琉璃色酒液倾泻而出,李韵临很快闻出异香,惊讶地看向穆彦珩。
穆彦珩极快地向他眨了下眼:“佳肴合该配美酒的,可惜可惜。”
将茶壶放下,穆彦珩又举起茶盏:“那我就以茶代酒,先干了!”
沈莬:……
霍云铮:?
李韵临:?
李韵临紧随其后,正要仰头将“罪证”干了,被霍云铮一声“韵儿”吓得晃出去不少。
“?”李韵临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霍云铮倾身凑近,穆彦珩跟着呼吸一窒。好在前者只是用指腹拭去李韵临嘴角的一点水痕:“慢点喝,别呛着。”
话音刚落,斜对角两人同时舒了口气。而后李韵临在三人的注视中,将“茶水”一饮而尽。
“韵儿的茶怎么凉得这样快?”霍云铮给李韵临夹菜,顺手将他的一缕落发别到耳后。
罪证既已销毁,穆彦珩连腰杆都挺直了:“你说什么?”
“刚沏的热茶,怎么倒在韵儿杯中一点热气也无?”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自己的茶盏。
穆彦珩不明所以,心道霍云铮真是事多,给他夫人的茶不冒热气也值得说一嘴。
“云铮……”李韵临却变了脸色,在桌子底下扯霍云铮袖子,“只……只喝一杯不碍事的。”
“我还不知道你么,不沾还好,一沾就克制不住,一会怕是要寻到人家屋里去。”霍云铮的口气既无奈又宠溺,“喝都喝了,索性喝个痛快。只得再劳烦沈兄一趟了。”
说到这份上,穆彦珩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露了馅。冲霍云铮“嘿嘿”干笑两声,索性又提起茶壶给李韵临倒了杯“冷茶”。
待沈莬重新将那坛松醪酒拎上桌,霍云铮拱手道:“世子、沈兄,今夜怕是要在府上叨扰一晚,可方便?”
“空房很多,请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