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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作者:乙灯 当前章节:40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53

梦醒之后,穆彦珩只觉心头郁结难舒,加之沈莬不在身边,在书房枯坐半晌,竟落下泪来。

左右眼泪如何也止不住,他提笔在纸上画下一株青梅枝。

画完觉得宣纸甚是空旷,又在青梅枝底下画了个临窗阅卷的少年。

少年着一身玄衣,发冠高束,剑眉入鬓,即便垂着眼看不清五官,单看身姿气度,也知俊逸非凡。

少年画就不过转瞬之间。倒不是穆彦珩画技有多精湛,而是沈莬的眉梢眼角,他早已用笔墨描摹了上千遍。

“青梅”既包含了他对沈莬的渴望,也是取“青梅竹马”双关之意。

“青梅”有了,他这个“竹马”又该如何登场呢?

既要沈莬一看便知,又不能叫旁人看出端倪。毕竟他赠物也是希望沈莬能真的用上,而不是藏着掖着,只敢在无人处掏出来。

直接画人肯定不行,那便以物喻人。

沈莬看到什么会想起他?或者看到他会想起什么?

他回忆了半天,总觉得沈莬好像说过,但又记不起具体的物件。

当晚他从沈莬怀里探出脑袋,睁着求知的大眼:“你是不是说过我像什么物件,还是动物?”

沈莬闻言将他抱坐起来,跟端布娃娃似地卡着他腋下,将他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转着看了两圈。

“像什么?”穆彦珩期待道。

沈莬却不答,搂着他重新躺下:“哭过?”

不问还好,一问穆彦珩又难受起来:“……没有。”

沈莬将脑袋埋入他颈间,又开始贴着皮肉闻他,同时伸手按揉他的背心:“心肝琅琅受什么委屈了?”

“不许叫!”

穆彦珩往沈莬心口捶了一记,被这声“心肝琅琅”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是想家了?”转眼穆彦珩随他上京已有半年。

“……有点。”反正他不会说实话。

话音刚落,屋里霎时陷入沉默,窗棂间漏进的月光都凝住了似的。

每次他哭,沈莬就会问他“可是想家”。他不愿说出真正的原因,便会顺着说“是”。

类似的对话,半年里上演了不下数十次,一样的开场,不变的沉默,永远不会有后续。

沈莬不问他,要不要回去。

他也不敢问,何时能回去。

穆彦珩想,在这凝固的寂静里,两人应是想着同一个无解的问题:

他们之间,究竟能有什么样的以后?

或者,他们会有以后吗?

刚止住的泪水又从眼眶里涌出:“过了省试,你预备怎么办?”

“参加殿试。”

“过了殿试呢?”

“不知道。”

穆彦珩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沈莬没有像往常一样哄他,只是静静听着。

“我可以陪你考完武举,至多不过再半年,之后呢?”

“……你想我怎么做?”

孑然一身的人做不出任何承诺,但只要穆彦珩想,他愿意为他做一切事。

“等武举结束,陪我回荆州吧。”

他分明打定主意要放沈莬自己闯出一片天,可夜深人静时,那些阴暗的念头总在心底翻涌——

沈莬现在不过是武举人,成不了气候。只要省试落榜,他就可以将他带回去,永远成为自己的金丝雀。

就像霍云铮对李韵临那样。天长日久总能接受,他们不也过得很好吗?

“好。”沈莬轻抚着穆彦珩脊背,轻声应下。

待穆彦珩情绪平复下来,沈莬忽然伸手揉了下他泛红的眼尾:“兔子。”

“嗯?”穆彦珩将眼泪鼻涕都蹭到沈莬袖子上。

“不是问我像什么,像兔子。”沈莬由着他擦,“鼻子哭红了更像。”

“才不像!”

谁要像傻了吧唧,只会竖着耳朵撅鼻子的傻玩意:“本世子再给你一次机会,重说!”

然而,之后任由他如何威逼利诱,拳打脚踢,沈莬就是不肯改口。

次日,穆彦珩万分羞恼地在玄衣少年怀里画了只茸尾微颤的雪团子。

穆彦珩双手将画样举过头顶,对着晨光看了半晌,越看越不顺眼。

这能体现他的“为夫”之位吗?

他原想着,若沈莬道出个“虎狼”“鹰隼”之类的猛兽,他便顺势将自己画得威猛无俦,再将沈莬牢牢圈在怀里。

再不济,总配得上云间孤鹤、林下驯鹿这等清贵之物。高贵优雅地往沈莬边上一站,也是美景一幅。

偏生到了沈莬口中,成了只会红眼的蠢兔子。软趴趴往怀里一卧,真是凄凄惨惨戚戚。

凄凄惨惨戚戚……

戚戚……妻妻?!

不行,这只蠢兔子实在有损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

穆彦珩负手在房中来回踱步,待转到第七个来回时,忽地驻足,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有了!”

他执起狼毫,蘸饱墨汁在宣纸上疾走。笔锋游龙走蛇间,但见一条小指粗细的乌鳞小蛇跃然纸上——鳞片闪着泠泠幽光,正盘在“雪团子”背上酣睡。

沈莬睡觉贯会缠人,常将他勒得气息奄奄,窒闷而醒。夜半惊醒时,总见那人手脚并用地绞在自己身上,活像条离不得人的美人蛇。

偏生醒来还要倒打一耙,怨他夜里睡觉不老实。

真是条缠人的坏蛇。

穆彦珩“嘿嘿”坏笑两声,也不管蛇兔比例与实物不符。

只觉抛去人物不看,“兔珩”在“蛇莬”的衬托下,那也是十足的威风。顺便还可以报复一番总是欺负戏耍自己的本尊。

穆彦珩想象着沈莬收到鼻烟壶时的反应,笑得愈发邪恶。

左上题词:青梅又是花时节,小窗闲对旧书卷。

右下落款:赠珏儿

穆彦珩再次举起自己的大作,满屋子变换位置、角度地欣赏。路过铜镜时,瞥见里头的自己,猛地一拍脑袋。

赶忙冲回桌边,提笔在“雪团子”左眼下边点了颗小痣。

很小很小的一颗,要拿着鼻烟壶仔细端详才能发现。

这是他留给沈莬的考题,若是沈莬不能及时发现,便是不重视、不爱护、不珍惜自己初次送他的礼物。

那可就休要怪自己罚他睡一个月书房了,哼。

远在软红阁外的沈莬,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着一身夜行衣站在房檐上,正在蹲守对面屋里的杨既白。

一连跟踪半月,他已摸透杨既白每日的行动轨迹——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的地点连他自己都经常恍惚惊讶。

醒后草草果腹,而后直奔赌场,一直待到暮色四合。

出得赌场时,面色青白,目光涣散,辨不出是输是赢,只一副无悲无喜的恍惚模样。

‌戌时如同点卯般到达软红阁,有时去柳雨烟房里,有时带着薛酥棠回府。

或是喝得酩酊大醉,或是颠鸾倒凤一夜,醒来又是一轮往复。

沈莬还发现一点,杨既白一日十二时辰,几乎没有落单的时候。他似乎非常不喜独自一人,这也导致沈莬始终寻不到机会询问玉璜之事。

今夜杨既白从东院柳雨烟房中出来,将要去西院找薛酥棠。待他穿越从东向西贯穿整个软红阁的长廊之时,便是沈莬动手的时机。

时值‌丑时,软红阁的笙歌渐歇。尚余的几分醉语喧哗,待从热闹繁华的东院传至清冷寂静的西院,早被夜风揉碎,散作游丝般的微响。

听老乞丐说,西院原是“玉生烟”的住处。

人死如灯灭,一东一西,判若两重天。

更漏三响,杨既白的皂靴踏上朱漆游廊,沈莬蒙着面巾,悄无声息地跟上。

而后看准时机,将走路都打晃的杨既白,拖入一座山石景观后面。

在对方惊叫出声之前,先点了他的哑穴,又从后将匕首抵在杨既白心口:“我问你什么,你如实点头或摇头。”

隔着半臂距离,沈莬能闻到杨既白身上浓重的酒气,见对方僵直不动,反手一手柄敲在对方后肩上:“点头或摇头,听明白了吗?”

完全看不到身后之人,杨既白只能从对方的声音和气力,判断是个高壮的年轻男人。他一个酒囊饭袋,自不是对方的对手,遂点头应下。

“不要说谎,如果我证实有误,错一个就砍你一根手指,听明白了吗?”

杨既白点头。

“你是清岚公主最小的舅舅?”

点头。

“你是不是送过她一块半环形状的玉璜?”

杨既白没有做任何动作。

“把灯笼举高。”

沈莬从后将自己那半块玉璜伸到杨既白眼前,虽然看不到对方的神情,但从对方突然不住轻颤的身子,他确信了杨既白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是这块吗?”

外族人不会知道厉家玉璜的来历和象征,知道分为阴阳两块的也是少数,沈莬此问是想试探杨既白究竟知道多少信息。

见杨既白点头,沈莬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至少证明阿姊与这个浪荡纨绔交情不深。

“可是从一个年约二十有三的女子处得来的?”

杨既白不动,沈莬又给了他一记敲击:“回答。”

沈莬的心随着杨既白下巴的起落不住起伏,见对方缓慢点下脑袋,他的心疯狂跳动起来。

他喉头滚动,勉力将心头强烈的欣喜和掺杂的恐惧压下,带着些许颤音的问话,还是暴露了他的情绪:“……那个女子现在何处?”

杨既白摇头。

“不知道?”

杨既白又摇头。

沈莬这才想起对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解开哑穴前,将刀尖又朝着心口抵近了一寸:“要是敢叫,我立刻杀了你。”

杨既白点头,随后被解开了穴道。

“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知道。”

“你在何处见过她?”

“京城。”

“什么时候?”

“三年前。”

京城,三年前……

“你是怎么得到这块玉璜的?”

“她临死前交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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