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的京城,天色总是灰蒙蒙的。
街市上的百姓皆已穿起臃肿的棉袄,瑟缩在青黑粗布的罩衣里呵着白气。
朔风卷过朱门高墙,恰掀起自门内步出那人的狐裘一角,露出腰间一枚赤金镂花手炉,正随着步履轻轻晃荡。
穆彦珩将大半张脸缩进丰厚的毛领里,只露出一双眼尾轻轻上挑的桃花眼,其下一点暗红小痣更衬得他肤白胜雪、艳而不妖。
无孔不入的寒风激得他微微一颤,下意识拢紧裘衣,快步向城南走去。
行出百余米,倏地身形一折,悄无声息地没入一道暗巷。
暗巷深处,一辆玄青帷幔的马车早已静候多时。
车旁那人一身万年不变的玄衣,无声地向他伸出手。
穆彦珩本欲像连日来那般,无视他径直登车。可想到明日便是这人的生辰,终是软了心肠,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沈莬一怔,随即将他微凉的手握紧,顺势轻轻一拽,便将他半扶半抱地带上了车。
“冷么?”沈莬半跪在他身前,将他用手炉也暖不热的双手拢在掌中,细细揉搓。
穆彦珩只轻轻点头,沈莬便自身后将他整个揽入怀中,后背偎着胸膛,脸颊贴着脸颊,不留一丝缝隙。
他窝在沈莬怀里,清晰地感受着对方的心跳和呼吸,一种被无限珍视与疼惜的暖意将他包裹,直叫他心头发热。
可偏偏又是这般的珍视,最让他心如乱麻——既是这般疼惜他,又为何不肯遂他的意?
只要沈莬肯给他一句此生不离不弃的承诺,就是要他在京城再留个三年五载,他也并非不能答应。
可这人却说,要在武举结束后亲自送他回荆州……
待沈莬将他浑身捂暖,又塞了包温热的枣泥酥到他怀里。一面掀帘出去,一面轻声叮嘱:“少吃几块,一会该吃不下饭了。”
不让多吃,那你塞给本世子作甚!
穆彦珩心里嘀咕,想着沈莬做的那些个好吃的,到底只捻了两块解馋。
听着里间传来细微的咀嚼声,沈莬嘴角牵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扬起缰绳,驾着马车平稳驶去。
行至半途,天光已褪去大半。
沈莬正欲将手边的灯笼点亮,但见前方黑暗中忽然晃出几点零星的微光,正朝着马车方向缓缓靠近。
他眸光一凝,不动声色地勒紧缰绳,将行车速度放慢,方向亦稍稍偏转,有意避开来路。
“是不是今晚就能见到少爷了?”一道男声隐约传来,声线中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随即一道女声轻声应和:“是呀,就不知少爷是住在宫里,还是别院。”
哐当——
马车骤然急转,穆彦珩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颠得向另一侧摔去,手里的枣泥酥亦撒了大半。
他未及出声,沈莬低沉的声音已先一步传来:“前头有辆牛车翻了,货物撒了一地,我们换条路走。”
“……哦。”
茶足饭饱,穆彦珩仰卧榻上盘算起正事。
拜拖延成性的叶老头所赐,鼻烟壶比约定时间晚了足足五日才到手。
从宫里一路揣回来,他还未及细看,又怕叫沈莬浣衣时给翻出来,遂一进门就将东西藏到了书房里。
预备待沈莬睡下,他挑灯彻夜赶工,大抵也能赶在明日前将色上完。
那日同沈莬闹成那样,他原是气得狠了,不愿再上赶着送什么劳什子生辰礼。
霍云铮却说:“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哪有不起磕碰的?既是为夫的一方,合该多担待些。世子送件礼,再软语哄上一哄,再大的心结也能解开了。”
其实自那日后,沈莬再未出门寻过孟令仪,反倒终日守着自己,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瞧在眼里,心中郁气早已消了大半。
可终究气沈莬是株不肯开花的铁树,回回都要自己主动!
他道出心中憋闷,换来李韵临一番温言开解:
“沈兄那般沉默寡言的性子,待世子的好,皆藏在细微处。要他刻意去说甜言蜜语,抑或弄些风花雪月的形式,怕是难为他了。”
“你们怎么不去劝他,就知道劝我?”穆彦珩不服气。
霍云铮好笑道:“他也没来问我们。”
“……”
罢了罢了。
穆彦珩在心中长叹——左右他主动了这些年,也不差这一回。
待他用生辰礼将沈莬哄好了,便再不许提什么公主、赠琴的事。
他和沈莬已分房睡了十日有余,正想偷着去看看沈莬睡着了没。不想刚将脚探入鞋中,房门便“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穆彦珩心中一慌,急忙甩了鞋子,翻身面朝床里,屏息细听身后的动静。
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近,很快停在了床边。
下一刻,那人轻手轻脚地躺了上来,如一块寻到归处的磁石般,缓慢而紧密地覆上了他的脊背。
穆彦珩:?
他刚想开口问对方作甚,那人已将脑袋深埋进他颈间,如同话本里吸食精魄的妖精般,贴着他的后颈生猛地狠吸了一口。
穆彦珩叫他吸得一股麻意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控制不住地从喉间溢出一声低吟。
随着他这一声“嗯……”,两人瞬间僵直了不敢动弹。
而后穆彦珩便感觉到大腿 根有个滚烫的物件抵着自己。
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东西……
虽说小半月没同房,他也有些想,可两人这架吵得没头没尾,直接行那事总觉得别扭。
再说他今晚还有正事要做呢!
想到这,穆彦珩叫沈莬蹭迷糊的大脑瞬间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挣扎着翻身正对沈莬,用脚踩着沈莬的大腿勉强将那人蹬开了些,迎着对方如狼似虎的眼神,明知故问:“你做什么?”
“琅琅。”沈莬轻声唤他。
“不许叫……”穆彦珩伸手捂他的嘴,却叫沈莬攥着腕子,趁机亲他的手心。
亲着亲着便一路从手心亲到手腕,再沿着胳膊一路亲到了脸颊上。
“停停停!”眼看着齿关就要失守,穆彦珩忙脚下用力,改蹬沈莬的上腹,“你做什么,我气还没消呢!”
沈莬倒是没再动了,只侧躺着静静地看他。
沈莬将头发放下来的样子看着很是乖顺,连带着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三白眼都柔和了不少。
穆彦珩又伸手去捂他的眼睛,这回沈莬倒是没再亲他了,又轻轻唤了声“琅琅”。
撒娇也没用!
“你干嘛半夜摸到我屋里来?”
“想殿下。”
短短三个字,却似惊雷乍响,震得穆彦珩脑中嗡鸣,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沈莬的睫毛恰在此时轻轻扫过他的掌心,搔得他身心皆痒,忙将手缩回来,赶在沈莬瞧见自己烧得滚烫的脸颊前,急急转过身去。
沈莬再度贴上来时,穆彦珩便由着他去了。
在被颠弄到神智昏聩之际,他似听见沈莬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可他实在太累了,眼睫无力地扇动了两下,到底不敌困意,昏睡了过去。
见他合眼,沈莬亲吻着他的耳垂,轻声重复:“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