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打鸳鸯,何等无趣。
这样的事,她却要做两次。
穆夫人用过早膳,特意挑了个穆彦珩定还未起的时辰过去。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被积雪吸去了大半。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恍惚间,似又回到了那年冬日,她也是这般坐着马车回府。
——
四年前 穆府
“夫人,您回来了。”巧夏忙将手炉递上,又替穆夫人解下犹带着寒气的大氅。
“少爷可起了?”
今日原是要穆彦珩陪自己去巡视田庄产业,也好让他日后心中有数。
谁知这怕冻的小孽障说什么也不肯,撒泼耍赖道是起不来,就算勉强起身也非冻出病不可——又说她这做娘的,怎舍得让亲生儿子受这般罪。
听得她太阳穴直跳,终是拗不过,只得随他去了。
“起了起了。”巧夏抿嘴笑道,“今儿个起得可早,听松石说,少爷天未亮就去藏书阁用功了。”
“?”
早起?用功?哪个词能和小孽障沾上边?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穆夫人眉尖一蹙,脸上不见半分喜色:“可还有旁人?”
巧夏被问得一怔,迟疑道:“这……倒不曾细问。”
也是多余问的。藏书阁素来只准主子进入,天寒地冻的时节,肯在没生炭火的冷阁里苦读的,除了沈莬,全府再不会有第二人。
小孽障不肯陪自己巡视家业,倒舍得陪沈莬早起受冻!
妒火混着怒火直冲心头,穆夫人当即起身,决意要去藏书阁看个分明——她倒要瞧瞧自己的宝贝儿子究竟在用哪门子功!
午时将近,她便吩咐松石备了些吃食,随自己一同送去,也算是事出有因。
只这一路走去,眼皮总是突突跳个不停,心口也一阵阵发闷,莫名地窒堵不畅。
因着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神不宁,穆夫人于楼梯前陡然止步,命松石在楼下等候,自己先行上楼。
松石:……
穆夫人悄步上了二楼,在廊口驻足细听——里头静得出奇,竟连书页翻动的声响也无。
莫不是睡着了?小孽障一看正经就瞌睡,看那些个话本册页倒是精神得很……
穆夫人心下暗忖,想到幼时穆彦珩在自己怀中点头瞌睡的模样,心头不由地一软。
罢了罢了,只要平安喜乐,她对珩儿再无他求。
穆夫人放轻脚步走进房中,既不想吵醒穆彦珩,更不愿显得自己这做长辈的太过莽撞唐突。
直至步入内室,方听得一丝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穆夫人循着声走近,透过书格间隙,先是瞥见一粒豆大的火光,视线向下微移,骤然撞见一坐一卧两道人影——
不是珩儿和沈莬,又能是谁。
她原想直接过去,却在沈莬抬手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穆彦珩背身侧躺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赌气不理人。
沈莬静坐于毯边,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终是轻轻落在穆彦珩肩头。
他动作极轻地将穆彦珩翻转过来,穆夫人这才看清,宝贝儿子脸上竟挂着未干的泪痕。
一瞬间,她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涩又闷,恨不得立刻上前将她的珩儿搂入怀中。
可她到底按捺住了,屏息凝神,想看看沈莬意欲何为。
只见沈莬垂首,用指腹轻柔地拭去穆彦珩眼角的湿意,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良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沈莬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随着他缓慢俯身的动作,穆夫人的瞳孔骤然紧缩——
沈莬在两人仅隔一拳之距时骤然停下,摸索着攥紧穆彦珩的袖角,而后带着少年人初尝爱情时的犹疑和胆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在穆彦珩眼下,极轻极缓地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却如惊雷炸响,震得穆夫人神魂俱荡。
沈莬怎敢……怎敢……
从何时开始的?珩儿……可知道?
穆夫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一个骤然闪过的念头,更是叫她心乱如麻——
珩儿那般骄纵的性子,纵使冷言冷语相待,也肯一直追在沈莬身后……她原只当是两人年纪相仿,不过玩伴之谊。
如今看来,难道……难道他二人竟都存了这般心思……
她该如何做……如何做,才能斩断这不该有的妄念……
“吱呀”——
就在穆夫人进退两难之际,脚下的旧木板随之发出一声细响。
沈莬蓦地抬头望来,那张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慌乱。
他缓缓自穆彦珩身旁退开,一言不发地屈膝跪在案前。看向穆夫人的目光静默却笔直,如同等待一场审判。
穆夫人恍惚间,似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中飘荡:“珩儿……可知道?”
沈莬轻轻摇头,依旧紧抿着唇,不发一语。
震惊过后,穆夫人很快回过神来。她大步上前,眼中满是厌恶与愤怒,扬手狠厉地一掌扇在沈莬脸上。用力之大,震得自己的掌心亦阵阵发麻。
沈莬生生受下,身形未动,连头也不曾偏过寸许。他只微微低下头,任凭散落的碎发遮住眉眼,令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嗯……”毯上的穆彦珩忽然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
一站一跪的二人具是一僵,神色惊慌地看向他。
幸而穆彦珩只是翻了个身,并未转醒。
穆夫人暗自攥紧袖中不住颤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浸着恨意:“穆府养你五年,你就是这般报答的?”
她胸口起伏数次,似在极力忍耐什么,终是从齿缝间逼出一句:“去祠堂领家法……若再有下次,我定亲手杀了你!”
——
穆夫人由亲卫搀扶着步下马车,目光扫过眼前简朴的门楣,不禁蹙眉:“是谁安排的?竟让世子住这种地方?”
亲卫立即躬身回禀:“回夫人,是陛下差曹公公置办的,听闻……是世子殿下的意思,想行事低调些。”
穆夫人闻言并未接话,只微微颔首,示意亲卫上前叩门。
在等待应门的间隙里,她下意识抬袖,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袖。
三下叩门声响过,院内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接着,大门被人从内缓缓拉开。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却从未正眼看过的脸,她原以为自己会愤怒。然而,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她却异常平静。
只在将匕首送入对方胸膛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寒如鬼魅:“我说过,不要有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