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午膳,男子和女子分立船首船尾,迎风消食。
赵晚音性子活泼,说话也直来直去,经过一上午的攀谈也大致弄清了骆琳瑶的身份。她虽只比骆琳瑶大两岁,却俨然一副大姐姐的作派:“你跟姐姐说实话,你觉得穆彦珩怎么样?”
赵晚音爹的官职虽然不高,爷爷却是前朝的太傅。赵太傅致仕后便在荆州一带办了个书院,说起来穆彦珩、李戡等人都是赵太傅的学生。赵晚音直呼世子名讳倒也没什么。
没想到赵晚音问得如此直白,骆琳瑶一下红了脸,快速瞟了眼画舫另一头的穆彦珩,支支吾吾道:“……不知道……我,我也做不了主……”
“做得了主,碰上穆彦珩就做得了主。”
“嗯?”骆琳瑶一脸不解地看着赵晚音。
赵晚音却很是笃定:“你是做不了主,但穆彦珩可以。你若不想嫁他,让他讨厌你便是。”
“可是我爹……”婚姻大事受父母之命,她爹还指望她能攀上这门贵亲,日后好为父兄的仕途铺路。
“傻妹妹。”赵晚音突然收起了笑意,正色道,“就算是为了你的家族,穆彦珩也不是个好选择。你知道穆家二夫人……”
不愿在背后嚼舌根,赵晚音只得把话头一转:“跟着穆彦珩一辈子只能做妾,若是不得宠,哪有你父亲指望的那些好处……”
说到这,赵晚音突然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骆琳瑶明白她说的道理,也知她是真心提点自己,只是……
“你我初次见面,本不该同你说这些。”赵晚音扶着栏杆,看向远处,“我有个大三岁的姐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她嫁给了吏部尚书的儿子做妾……她要是……我也不会劝你。”
打一见面,赵晚音一直是笑着的,突然忧郁起来,骆琳瑶看着很是难受:“姐姐……”
——哐啷!
一声重物撞击的巨响盖过了骆琳瑶的声音,画舫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颠簸之下,穆彦珩险些被晃下船去。幸被沈莬揽着腰,护在身前才没跌倒。伴随着姑娘们的惊叫声,画舫摇晃了好一阵才恢复平静。
颠簸弧度稍一缓和,韩霖便冲去了赵晚音身边,此时正将人牢牢圈在怀里,一边轻声安慰,一边给顺着背脊。另一头,穆彦珩吓白了一张小脸,双手紧攥着沈莬腰间的布料,将头埋在他胸前。方才半身甩出围栏的惊悚感,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他小时候落过水,到现在也不通水性。要真掉下去,就算沈莬会救他,也足够把他吓得半死。
骆琳瑶双手紧扶着栏杆,看一眼身旁相拥的爱侣,视线穿过舱室,看向船头。沈莬护着穆彦珩的模样,让她觉得有些异样,很快就被更加强烈的酸涩感掩盖。要是此时沈莬有力的手臂圈着的是自己的腰,该多好……
这么想着,骆琳瑶不由红了脸,使劲甩甩脑袋,将这个念头甩出去。又盯着穆彦珩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对方身材颀长,肩膀也宽阔。只是相较于寻常男子,腰肢未免太过纤细,沈莬一只手掌便能将其堪堪盖住。还有白皙如玉的肌肤,她还没见过这么白的男人……
骆琳瑶又想象了一下,自己在穆彦珩怀中的模样,不由惊骇——自己将穆彦珩护在怀里的可能性好像更大些……
她将脑袋甩得更加用力,末了泄气般地叹了口气。
松石赶来查看少爷们的状况,确认都安然无恙后禀报道:“咱们与另一艘画舫撞上了,三竹已经过去询问情况。”
沈莬轻拍了两下穆彦珩的背,示意他已经没事。穆彦珩从他怀里退开,转头便对着松石发脾气:“你去看看,是哪个没长眼的冲撞了本世子,我要他好看!”
“是。”松石刚要走,转身便撞上了回来的三竹,“哎哟!”
三竹叫他撞得眼冒金星,边扶着脑袋,还不忘正事:“是李太守府上的少爷,正与朋友在此游玩,好像是他们的船夫醉酒,画舫偏离了航向,撞上了咱们。”
“李戡!”穆彦珩简直要被这个阴魂不散的丑货气死,总跑出来给自己添堵。顾不上整理自己被颠乱几许的发丝,抬脚就要去找李戡算账。
老远看到对方船头一个硕大的“玉”字,竟是玉春楼的画舫。李戡真是好兴致,竟然大白天的狎妓。
“李戡,你给本世子滚出来!”穆彦珩站在两船相接的地方,冲对方喊话。
不一会李戡便在一群狐朋狗友的簇拥下出了舱室,这群人有一多半穆彦珩看着眼熟,估计是从前在书院的学员。
“哟!这不是世子嘛,真是巧了,你也来泛舟呐。”李戡衣衫凌乱,两颊酡红,额角上还有个暧昧的红唇印,过来这几步走得歪歪斜斜,一看就醉得不轻。
穆彦珩嫌弃地后退一步,险些被这群人冲天的酒臭气给熏着,又看到随后涌出来一群东拉西扯整着衣衫的姑娘们,大概猜到他们前头在干什么好事,看着李戡的眼神愈加嫌恶。
“丑货!你撞了本世子的船,还不快滚过来赔罪!”等李戡过来,他就一脚将他踹下湖去,新仇旧恨一起报。
李戡已经喝得神志不清,一会知道在面前的是讨人厌的世子,一会又觉得面前站了个艳丽美人。对方嫣红的小嘴一张一合,听着声音像在生气,传到脑子里却什么也不剩了。迎着风还能闻到一股暗香,混在浑浊的酒气里,搅得脑袋愈加昏沉。
看对方站都站不稳,一双本就不大的小眼眯缝着,看一会前面,便要甩两下脑袋。穆彦珩一阵无语,吩咐松石将今日的一切花销记在李戡账上,结束后送到李太守府上。说罢,多看李戡一眼都觉得厌恶,转身便走。
浆糊脑袋的李戡,眼见着美人要走,急急追了上去,竟鬼使神差地平安落到了穆彦珩这边的甲板上。不待穆彦珩回头,便朝他扑将过去,嘴里还色迷迷地念叨着“美人”。
“少爷!”
松石被李戡一副饿鬼扑食的丑态吓到,赶忙往穆彦珩身边冲。他的惊呼声惊动了还在船头的沈莬和三竹,船尾的三人也闻声向船侧聚拢。
沈莬赶来,便见李戡箍着穆彦珩,任松石如何拖拽都不松手,穆彦珩更是气急,嘴里骂着,用脚后跟狠跺李戡脚面。这醉鬼像觉不着疼痛,又力大无穷,将穆彦珩抵在舱壁上,埋首在他颈间,一边深嗅,一边念着“好香”。
韩霖刚要冲上去擒拿李戡,在看清对面沈莬的脸色时不由愣住。他第一次在沈莬脸上看到这样暴戾的神情,凶恶得像是要杀人。
沈莬先用一记狠厉的手刀将李戡劈昏,待其卸力,便一把抓着他的脖领子,将人从穆彦珩身上拎开,而后右腿猛然屈起,膝盖如铁锤般朝李戡腰侧顶去。半昏的李戡发出一声可怖的痛叫,便直挺挺倒了下去,骨头断裂的声音听得众人头皮一紧。
李戡倒地也就一眨眼的功夫,穆彦珩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后边便没了动静。等他转过身,沈莬已经恢复了平日冷静持重的模样,视线与他接触了一瞬便转开了。
穆彦珩何时受过这等气,即便李戡已经被打得半死,他犹不解恨地在这丑货腰上狠踹了两脚。想起刚才李戡蹭自己的恶心样,穆彦珩又将脚移到了李戡胯部,正准备叫他断子绝孙,抬起的脚还没落下,就被沈莬扯着胳膊拽了回去。
“放手!”穆彦珩被沈莬拽着胳膊,挣脱不开,气得几拳捶到沈莬胸膛上,沈莬一声不吭地受了,把还在闹腾的穆彦珩强行禁锢在怀里,半拖半抱地将人带进了舱室。
韩霖从惊骇中回过神,提溜着李戡的背心将人扔回对面船的甲板上,也不管他脸着地会不会磕断门牙。扫了一圈敢怒不敢言的纨绔们,示意赵晚音先带骆琳瑶进舱室,而后狠声威胁道:“你们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韩霖的爹是折冲都尉,虽是武将,但和李太守一样是四品。他们和李戡不过酒肉朋友,又是李戡犯浑在先,为了他得罪韩将军和文信侯实属有病,故全都识趣地点头称是。
韩霖善后完回到舱室,里边的气氛可实在说不上好。沈莬坐在靠近舱室门的位置闭目养神,全然无视正对面穆彦珩怒气冲天的瞪视。两个姑娘安静地坐在一侧,脸上的表情很是尴尬局促。
松石奉了盏热茶到穆彦珩手边,小声劝道:“少爷,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听到“回去”二字,穆彦珩才后知后觉自己整个后背和被李戡气息喷吐过的颈间,肌肤犹如被蛇信舔过似的冰冷麻木,恶心得他胃部不适,坐立难安起来。
“一会船靠岸,你先骑马回去备水,我要一回府就沐浴。”
这大白天的,不提前知会一声,水房确实不会有足够沐浴的热水:“是,但是马车……”
来的时候也没带多的用人,他跟三竹一人赶一辆马车,他先走的话,缺个车夫怎么办?
穆彦珩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瞥一眼沈莬的方向:“沈莬来赶就是了。”
站在沈莬边上的三竹,嘴唇动了几动,终是没敢开口。松石也觉着不妥,却不敢顶撞穆彦珩,尤其对方还在气头上。
“多大点事……”韩霖出来打圆场,他话还没说完,两边异口同声地打断了他。
“闭嘴!”
“无妨。”
“哼。”虽然沈莬会答应是意料之中的事,穆彦珩的气还是顺了不少。
韩霖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上了岸,穆彦珩顾自进了来时的马车,沈莬自然地坐到车夫座上,和韩霖道别后,便驾轻就熟地上了路。
后头,赵晚音还拉着骆琳瑶说小话。三竹听不清她们说了些什么,直到骆琳瑶上车,临走时赵晚音颇为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声:“你可得好好想清楚啊。”
“我晓得。”骆琳瑶从车窗里探出身来,朝赵晚音挥手告别。
“你跟她说什么了?”夕阳下,韩霖和赵晚音并肩往回走。
“劝她要择良人相伴。”赵晚音说着看向韩霖,甜蜜地笑了起来。